299.天時地利人和(2)

盛世堯離開了,不是離開那間冰室,而是離開島,乘船歸去。外帶的其餘人也同行了,除了落景寒。張繼這次行動動用了特警部隊,傷亡慘重,但也算是將以徐江倫為首的組織給瓦解了,他將羈押老首領以及其餘部下回內陸結案。

離開前,張繼來找過我,但兩人相對足有半小時,誰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最終張繼道:“夏竹,從今天起你就自由了,這世上再沒有a。需要我幫你調查你的身世尋找家人嗎?”

“家人?”我喃喃輕念。

他說:“雖然你被劫走時年歲尚幼,但隻要從劫走你的人口中知道大概範圍,總能找到蛛絲馬跡的。”我愣了下,抬起眼,當年劫走我的人是李成軍,而他此刻被高城主宰,這是讓我去問高城?但是其實我曾夢中畫影,將與盛世堯的那段經曆徹底記起,包括四歲的我當時的處境。我沒有父母,隻有阿嚒與阿公,阿公很早就過世了,而阿嚒就在那幾日染病身亡,那病疾終是染給了我,才有後來盛世堯的換血相救。

沉念半響,我搖頭:“不用找了,就現在這樣吧,我覺得很好。你們就是我的親人。”

你們,是的。

張繼如兄長,盛世堯如……父兄,這是我唯一能想到對他的定義。而高城,是心底深處最親的人。有他們,我覺得已經足夠,又何必再去自尋煩惱?

張繼將我注目良久,嘴角首次看到有牽起弧度,伸手將我的頭發揉了揉,“回來了記得給我電話,我的號碼不變。”我點頭,他瀟灑轉身大步而走。

“張繼,”我忍不住揚聲喚,他頓步回頭,遲疑了下,問出心中的疑惑:“你有把徐江倫當成過兄弟嗎?”他麵色瞬時肅沉,眸光變得清冷,靜默數秒,一字一句義正嚴詞:“我是兵,他是賊,永遠都不會是兄弟。而且,我的兄弟死在了他的槍下。”

望著張繼消沉的背影,不是不明白他的邏輯,但仍然感到很難過。首先為他口中的兄弟之死,那些都曾是兒時在島上共同求生存的夥伴,哪怕這麽些年忘記了他們的存在,但在後來他們為救我而死;其次是為徐江倫,他即使死了,罪名也將會羅列一長串,甚至會在新聞媒體裏通報罪行,而死因是襲警被槍擊身亡。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無論從哪個角度而言,他都是不擇不扣的壞人,走私偽造國寶,營私結黨,甚至殺人如麻。但是他以純善的一麵入了我的生活,根深蒂固,即使後來得知他是梟首,也對他難生恨意。我沒有張繼那樣道德尺度至高,他受長官影響太深,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八字當至理名言,我不是。從頭至尾我都是被動,我向張繼作了個非份要求:將徐江倫的屍體在島上火化,讓他回去複命時稱人沉入了江底。

骨灰被留了下來,我將之當成張繼對徐江倫的唯一私心。但是我並沒打算把它入土埋葬,他這一生都很坎坷,為求生存用盡各種手段,而他對老首領有恨,這個島他若不是為了奪權是鐵定不會來的。但我不能讓他死後,屍體還要被帶回去判罪,然後無從歸處。與其那樣,還不如……讓他乘風而去吧。

我站在一處岩石高台,打開骨灰壇子的蓋子,抓起一把骨灰揚手而撒。心中默念:徐江倫,早日投胎吧,下一輩子,別再遇見我了。

將骨灰全部撒完時,已是黃昏,站得太久腳都僵直了。我最後把骨灰壇子也沉入了江底,才背轉身過來,卻瞳孔收縮,頓住身形。一丈之外,高城不知已經站了多久,他默默地看著我,眼神幽深難懂。走上前剛要解釋,卻被他抬手截斷:“回去吧。”

我沒再多言,與他並肩。在見他的腳顛簸了下時伸手扶住,自嘲地笑:“現在我們算是同病相憐嗎?”關於李成軍的腿後來我才知,他並非瘸子,但是可能因為長期受濕冷氣候影響,有了間歇性關節炎,常常會疼得不能走路。

反倒是我,這幾日常常由他按壓腿部穴位,隻要不像剛才那般長時間站著,倒是酸麻很少再出現。走了一段路,高城又側眸看過來,“為什麽不跟著一起回去?”

我連一個眼神都沒給,淡淡回:“就是我想,你允許麽?”

身側的人腳下一頓,眸光明淺不一。我牽起嘴角,依舊不看他:“雖然我沒了畫影的能力,但腦子並沒變傻。以你算無遺漏的心智,若有此心,能讓我毫無任何選擇能力就照你安排的路走,若你心情好可能還會留點念想我,心情不好那就直接消了所有記憶,哪裏還有此刻你來這麽一句酸溜溜的話?”

餘光中高城的神色幾度變化,等到我說完時有些委屈地反駁:“我哪有你說的那樣?”

我抿唇:“是與不是,你心裏清楚。高城,其實你就是吃準了我這性子。得知真相後的憤怒,怎麽也抵消不了對你的那些念頭,所以你才有恃無恐。假如我真應了堯哥或張繼的邀請跟他們回去,恐怕你就第一個跳出來布局阻止了。”

這次他沒再反駁,算是默認了。

人非木石皆有情,高城吃準了我,但我又何嚐不是吃準了他?我賭的就是他對我的不舍。原本扶著他臂彎的手下移,改為握住他的掌,牢牢抓住他即便屬於滄桑老人的手指,我想:現在的我什麽都缺,唯獨不缺耐心。布局謀劃這些可能我窮極一生都難及得上他,但關於心理術,我有信心,終有勝他的一天。

就好比現在。我先發製人將他所有退路阻斷,讓他無法再有借口,當然,前提是建立在他願意讓我贏的情形下。

遠處有道身影迎風而站,我們同時停了下來,凝目看了片刻後側頭去問:“寒不會有事吧?”高城的眉宇微蹙,沉吟良久收回目光低道:“他會回來的。”

我感到懷疑。落景寒親眼看著謝銳自殺,還有曲心畫。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天我與高城還有盛世堯在特殊空間,而外麵一場血戰展開。果如當初所預想的,曲心畫和謝銳到底還是沒逃得過徐江倫的心理術控製,也成為了他兩把最厲的殺人的刀。謝銳擅長飛牌,速度非常人能及,而曲心畫擅長藥劑,她配出的藥可以救命也可以致命。

當她連續放倒兩名特警後,將目標對準了落景寒。隻是當她真的下黑手時,淋漓的一絲理智還在,她最終將本欲插進落景寒胸口的匕首反刺回了自己心口。

我沒看到那一幕,但隻消腦中想象,也能知道那是多麽慘烈。等於說是落景寒親眼曆證了曲心畫到謝銳,全都自盡在眼前!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猶記得那日謝銳與曲心畫從船上逃走後,他躺在那哭得悲慟不已的情景,此次對他的衝擊隻會更大。但,他沒有哭,一滴眼淚都不曾留,全程沉默著有條不紊地處理兩人的後事,然後日日枯站在兩人的墳前直至深夜。

高城從未走上前去規勸,偶爾在遠處默站半日,偶爾隻是坐於室內不語。我其實知道他心裏並不好過,尤其是看到落景寒彷如枯萎的樹脫了魂般。

我們三人就在這楚城住了下來。時間一日日過去,平靜而寧和。也當真是詭異,與楚城最近的離島,前不久還能讓船擱淺靠岸的,但在半月後徹底沉力量。落景寒有渡船出去查探過四周情形,回來時說四周的島嶼除了歸島還冒了個頭在江麵上外,其餘的也都消失無蹤。估計那歸島不出半月,也將從水平線上消失。

表麵的平和,掩蓋不了內心的焦慮,至少我是這樣的。

不是我不願麵對李成軍這張蒼老的臉,而是他的氣色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我在盛世堯離開後,才突然想起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沒有問:假如,我是說假如李成軍這具身體出了什麽異樣,生老病死無法控製,那麽高城的心要何去何從?

光一想到這後果,就心生惶恐,各種不好的念油生而出。甚至覺得盛世堯其實已經將答案說了:不知。他的意思就是所有未知的都可能發生,而結局也同樣未知。如果真發生我想的這種情形,可能高城就符合了那天時地利人和而回到自己身體裏,也可能身死......心滅。

這不是二分之一的幾率,而是根本不知道幾率是多少。

盡管我憂慮鬱結,似乎事情也仍在向不好的方向蔓延。李成軍的身體在以一種肉眼看不到的速度衰竭,高城即使有心也無力,不過他倒是鎮定,麵色始終不動如山。但有一次深夜,卻被我發現他獨自坐在幽暗的夜空下,背影蕭條孤寂。我站在不遠處,始終都沒邁出步伐走近,心中蒼涼更增。

回頭我與無事人一樣假裝不知道這事,隻是每夜在那個點會悄悄陪伴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