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程華也看夠了風景,又斜靠在吳清身上,睡了過去。這時,車廂裏打牌的人也漸漸散了,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畢竟坐了兩三個小時的車,都困頓的進入了夢鄉。

這是在哪裏?睡夢中的吳清突然被一陣嘩嘩的水聲所驚醒,風裏夾著水花,直撲向自己,涼涼的,帶著幾分涼意。吳清猛的一驚,睜開眼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塊岩石上,帶點腥味的風猛烈地吹來,鹹鹹的,濕濕的,頭發、衣服,都濕了一大片,心裏一凜,難道,這就是海邊?“儀姐姐,下來吧,石頭上風大,一會兒海Lang打來,把你裙子全打濕了,明天非傷風不可!”

儀姐姐?是叫我嗎?吳清呆了一下,轉過頭去。岸上站著一個小女孩,紮著兩隻羊角辮,手裏拿著一小根木棒,捅著前麵的火堆,已經奄奄一息的火堆,被捅散之後,又跑出幾點火星,火苗漸漸的旺了起來。見吳清不動地方,小女孩又對著吳清叫道:“儀姐姐,你怎麽了?傻了?嘻嘻,我們偷跑出來玩,伯伯和伯母和我爸媽,還有天哥哥敏哥哥的爸媽,還不知道有多擔心呢!其實我覺得天黑前我們應該回去的,可是天哥哥還有敏哥哥都不願意。沒辦法啦!”小人兒歎了口氣,又往火堆裏加了根柴。

“伯伯伯母?你是誰啊?”吳清莫名其妙。

“嘻嘻,”小人兒看了眼吳清:“儀姐姐,我是君華,是你堂妹啊!你別玩啦!天哥哥和敏哥哥還不回來,我可有點害怕,你別嚇唬我好不好?”君華看了看黑茫茫的大海,又向山上望了望,除了風聲,水聲,沒有任何動靜。

“那我是誰?”吳清耐住性子問道。

君華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神色,好像恐懼之極,但她硬著頭皮看了眼吳清後,低聲說道:“儀姐姐,你怎麽了?你是吳君儀啊!是我大伯的女兒!”

吳君儀?吳君儀?這名字怎麽這麽熟悉啊!我在哪裏聽過?我……一想到這裏,吳清頭突然劇烈的疼痛起來,像是被不小心觸到了一塊尚未痊愈的傷疤,一陣椎心的疼痛,使得吳清幾乎要暈了過去。

眼前似乎起了一片大霧,吳清朦朧之中,覺得自己正在慢慢縮小,縮小,漸漸的,與那個小手小腳,才十來歲的小君儀重合了起來。突然,神智一片清明,自己,原來就是那個女孩口中的君儀,而她,分明就是自己的堂妹吳君華,“君華!”吳清低聲叫道。自己明明是吳清,是隨團出來旅遊的,可現在,怎麽又變成了一個站在礁石上的小女孩?

吳清兩耳嗡嗡直響,“儀姐姐,儀姐姐,你怎麽了?”君華焦急的叫聲不住傳來,吳清卻沒有任何反應。君華看著身體發抖抽搐的吳清手足無措,流著眼淚叫喊:“天哥哥,敏哥哥,你們快回來啊!儀姐姐又犯病了!你們快回來啊!”

而此時,吳清眼前的世界,像是玻璃一樣,扭曲,破碎,一種奇怪的光,令吳清無法睜大眼睛。隻依稀看到從山腳邊,有兩個男孩一前一後奔來,光影和巨大的聲響一波接一波的向吳清砸來,吳清隻覺得暈眩,幾欲跌倒。

而程華剛好睜開眼來,見吳清身子扭曲,滿臉痛苦之聲,心中嘀咕了一句,“坐著睡覺也會靨著嗎?”臉上閃過一絲不可捉摸的笑容,伸手去推吳清:“吳清,你怎麽了,醒醒啊?”

吳清正在掙紮,被這一推,徹底從夢境中剝離出來,一摸額頭上,全是冷汗,但受這一驚嚇,夢中所見的一切,又忘了個七七八八。吳清一邊虛弱的喘著氣,一邊說道:“沒什麽,做了個惡夢。謝謝你。”

君華,君儀?天哥哥,敏哥哥?這些名字,似乎都是在哪裏聽過的,如此熟悉,吳清一邊仔細的回味殘留的夢中片斷,一邊思索究竟是哪裏聽過這些個名字。

吳清經常做一些奇怪的夢。奇怪之處,在於她的每個夢,好像都固執的停留在在童年時代。夢裏的自己,擁有另一種輕鬆的生活,無憂無慮。常有一些不知名,但很熟悉很親切的小夥伴,一起快樂的玩耍。更奇怪的是,雖然她明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可又好像很清醒地知道,她是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在觀看其它人向自己展示的一種生活。每次夢醒,她會把夢的大半忘記,隻記得那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是自己,又好像不是自己。吳清喜歡沉緬在夢裏。隻是今天這個夢,隱約讓她覺得有些恐慌,似乎有什麽事要發生了,或者……已經發生!因為,這個夢,是那麽的不同尋常。而且,雖然夢的大半已經忘記,可她隱約覺得,這突然出現的幾個夥伴,就是以前也經常夢到的那些小夥伴,隻是,以前他們隻停留在那些快樂的夢裏,沒有名字,而現在開始,他們好像要向吳清證實他們的存在。

吳清的童年,是在江南水鄉度過的,如同所有江南水鄉的少女一般,長得白靜甜美,長長的睫毛,撲閃著霧一樣朦朧的情感和嬌羞。還未說話,臉上便起三分紅暈,語聲溫軟動聽,像春日的陽光,使人渾身舒暢。隻是,吳清自夢裏醒來後,一直在納悶:她從來也沒有見過海,可是夢裏,海的氣味又是多麽熟悉?難道,尚未諳事的歲月,她在海邊度過?

吳清的印象裏,幾乎沒有父親的存在,是母親白寧獨自把她撫養長大,可是夢裏,自己,好像是有父親的?但母親為何從不對自己提起父親?小時候每次吳清一問起自己的父親,白寧就沉下臉來,一聲不吭,嚇得吳清幾乎要哭出聲來。但無數次夜裏醒轉,又聽到白寧似在自語,又似在與人交談,吳清好奇的心裏常想,那是誰呢,母親在說什麽?但始終抵不住瞌睡,醒來時,一切便忘得幹淨,今天受這夢境這刺激,兒時的記憶,一點點的浮了上來。吳清撐著腦袋,在疑惑這些記憶,是幻是真?今天發生的事,似乎不能再以“串線”開解。

白寧是個方圓幾十裏小有名氣的神婆,家裏終日繚繞著檀香味和佛經聲,聞訊而來求醫或求卦的人,幾乎可以把門踏破。先前時候,還隻有一些鄉裏鄉親的,為醫家人的頭疼腦熱,小孩受驚而送來幾個雞蛋,幾尺糕。到現在,開著小轎車來找白寧求醫的也為數不少,出手也更大方。白寧卻並不見得意,一直是淡淡的,她隻關心吳清,隻要吳清好好的,一切都不在意。

該給母親打個電話了,吳清突然急切的冒出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