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鄉 第二三二章 這麽近 那麽遠

孫賀州倒上水之後,很快就離開了,連江河拿出一份材料對王子君道:“王書記,昨天那十幾個人被我們帶到所裏審問了一下,這是審問的結果。”說著就雙手遞給了王子君。

王子君接過來漫不經心的掃了兩眼,就把它順手放在了旁邊,眼眸看著連江河,等著連江河說下去。

“王書記,這些人明顯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我們昨天對他們進行了突擊審訊,在問到個人的問題時,他們很是配合,但是一涉及他們是不是有組織的時候,他們卻是一問三不知,至於追打三個村民,他們還異口同聲的說那是在追小偷。”連江河沉吟了一下,不覺手中捏了一根煙道。

“拿著鋼管和鐵棍追打小偷麽?”王子君手指輕輕地敲打著桌子,淡淡的問道。

連江河猶豫了一下,剛要說話,王子君淡淡的道:“對這件事情,我隻有一個要求,我們公安局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不冤枉一個好人,但是,也絕不能讓任何壞人成為漏網之魚”

王子君的聲音平和,但是,連江河卻對王子君的態度心領神會了,正想給王書記承諾幾句,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連江河這個人很細心的,一般情況下,給領導匯報工作之前要麽把手機調成震動,要麽就直接關機了。在他看來,這是對領導最起碼的尊重。今天大概來得慌神了,居然把這茬兒給忘了,連江河看也不看手機,把手伸進口袋裏,把電話給掛斷了,不過,那打電話的人像是故意跟連江河作對似的,連江河剛掛斷,手機就再次響了。

“接吧。”王子君看著局促不安的連江河,示意他不用計較這麽多。

連江河見王子君臉上並沒有不悅之色,這才歉意的笑笑,拿起電話輕輕的走到門口接了。

掛斷了電話,連江河神情有點嚴肅的走了過來道:“王書記,剛才局裏打電話,說市局刑警支隊來了人,稱我們抓住的那些人裏有一個叫賀鐵生的,和一起盜竊案有關,要把他帶到市局調查。”

賀鐵生,王子君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就在他沉吟之際,連江河已經接著道:“那賀鐵生就是這群人之中帶頭的,臉上有一塊疤。”

聽連江河這麽一說,王子君立刻想起來這個人是誰了,這人身為頭目,想來比其他人知道的更多,而市局偏巧不巧的在這個時候要將此人帶走,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連局長,你覺得應該如何處理?”王子君朝著連江河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問道。

連江河神色不變,但是腦子卻是飛速的運轉,他們公安係統受雙重領導,但是受地方的約束更強一點。王子君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他將這起案子一查到底的心思,連江河卻是心知肚明的。

靠市局,還是王子君?這是需要他連江河迅速作出抉擇的。在刹那間,連江河就毫不猶豫的說道:“王書記,我覺得賀鐵生事關重大,市刑警支隊可以對他進行詢問,但是對該當事人進行的涉案調查必須在咱們蘆北縣進行。”

王子君輕輕地點了點頭道:“連局長工作思路比較清,你覺得怎麽合適,就怎麽辦吧。”

連江河點點頭,長長的鬆了口氣,看來,這次的選擇題答案是對了。

匯報完工作,張新陽和連江河一起離開王子君的辦公室,隻是,趁連江河不注意的時候,張新陽在他的座位上把自己的車鑰匙偷偷的留下了,十幾分鍾後,張新陽對連江河稱,車鑰匙忘到王書記辦公室了,隻好一路小跑的回去拿。

“王書記,這件事情,可沒那麽簡單,我聽市局的熟人稱,這個疤瘌頭,最好不要招惹。”張新陽目光忐忑的看著王子君,輕聲的說道。

王子君心中何嚐不明白呢?官有官途,匪有匪道,這陳留根能夠走到今天,在他背後,肯定有一張細細密密的蜘蛛網構築著,平日裏存在於無形之中,一旦有人想要觸及這個利益了,那就是這張網顯示威力的時候了。

做官,最好不要無緣無故的樹敵,寧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這個道理,王子君懂,但是有些事情,卻是不能妥協的。

心中念頭閃動之間,王子君的神色越加的凝重,他雖然不認為自己是什麽聖人,但是這種事情,他絕對不能視而不見。

“新陽局長,劉家村的事情,你好好調查一下,村民劉二星究竟被弄到哪裏去了,你得給我一個交待啊。”王子君沉吟之間,堅定地說道。

張新陽看著王子君平靜的神情,知道這件事情王子君已經下定了決心,盡管他想勸王子君放棄,卻也明白,依著王子君的性格,是不會就這麽不明不白的讓這件事不了了之的。

“王書記,我知道了。”張新陽在匯報了一些事情之後,就離開了王子君的辦公室。

張新陽離開之後,王子君拿起公安局調查的情況匯報看了起來,這情況匯報很是簡單,除了賀鐵生等人簡單的情況之外,還有劉家村三位村民的指控。

在指控之中,王子君知道就在十幾天前,帶頭告狀的村民劉二星等三人被人從家中帶走了,是什麽人帶走的他們不清楚,但是可以確定,這些來人之中有穿警服的。而他們三人之所以被追打,就是因為他們想要繼續上訪。

輕輕地拿起電話,王子君撥了一半又掛了。他拿出自己私人的通訊簿查了查,這才又重新撥了出去。

“您好,這裏是蘆北縣法院。”清脆的聲音,從電話之中傳了出來,聽著這聲音,王子君那本來還有一絲沉重的心情,頓時有了一絲的愉悅。

“是縣法院麽?我找一位法官。”王子君刻意的捏著嗓子,甕聲甕氣的說道。

“請問您找哪位?”電話那頭的伊楓,絲毫沒有聽出王子君裝假的聲音,依舊溫和的說道。

王子君笑了笑:“我也不知道要找誰啊,隻知道她還欠我一頓飯,再不請我我都把她給忘了”

這一次王子君沒有掩飾自己的聲音,電話那邊頓時傳來了伊楓充滿了驚喜的聲音:“哎呀,是你啊,你這個壞蛋還裝腔作勢的蒙人呢,子君哥,哦,不,王書記。”

聽著伊楓那帶著一絲猶豫的聲音,王子君的心中陡然多了一絲的顫抖,他沉吟了瞬間道:“今天晚上想吃小吃,你請客。”

電話那頭沉吟了好大一會兒,伊楓有點柔弱的聲音,才輕輕地傳了過來:“那就去湘菜館吧。”

約好了伊楓,王子君的心情舒暢了不少,不過還麽有等他剛剛放下電話,他桌子之上紅色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紅色的電話一般都是不對外公布的,知道這個電話的一般都是縣委班子成員和紅玉市的領導,王子君輕輕拿起電話,就聽到裏麵傳出來溫和的聲音道:“是王子君書記麽?”

王子君不知道是誰打的電話,當下笑著說道:“我就是王子君,請問您是哪位?”

“王書記您好,我是市委宋書記的秘書金本濤,今天市局張局長給宋書記反映說,市局去你們蘆北縣公安局帶一名犯罪嫌疑人協助調查,被縣裏二話不說給頂回來了,宋書記讓我跟您溝通一下,是不是確有此事。”

市委宋書記是誰,王子君心中很是清楚,宋君常,市委政法委書記,雖然不是市委副書記,但是從職責上來說,他在政法線上就是王子君的頂頭上司了。

王子君沉吟了瞬間,還是不卑不亢的回應道:“縣局就這件事情已經向我匯報了,這個嫌疑人因為涉及到縣局正在調查的一個團夥大案,所以暫時不宜移交,我同意了縣局的看法。”

金本濤那邊在沉吟了一下之後,說了聲我會向宋書記匯報的,就掛斷了電話。

華燈初上,隨著春天的來臨,蘆北縣城也逐漸的熱鬧了起來,走在蘆北縣城的小街之上,王子君有點陰沉的心逐漸放鬆起來。

湘菜館是一個小館子,沒有什麽雅間、大廳之分。所有的桌子一律是靠牆擺放的,在王子君趕到的時候,裏麵已經人聲鼎沸,熱火朝天了。

雖然有不少人,但是王子君還是一眼就找到了獨自坐在角落裏的伊楓。此時的伊楓,穿著一條翠綠翠綠的風衣,一手托腮,神情顯得很是憂鬱。

雖然伊楓沒有動,但是王子君卻可以確定這飯館之中的大多數男子,都在偷偷地看著伊楓。看著此時好似越加成熟的伊楓,王子君不由得想到了那個站在公路之上攔自己車的小老師。

自己鼓動伊楓考法官,真不知道是對是錯。這個念頭一升起在心頭,王子君突然生出了一絲的惆悵。

“喂,本書記大駕光臨,小丫頭該醒醒了。”王子君輕輕地敲了敲桌子,戲謔著說道。

伊楓猛的一抬頭,眼中驚喜之色一閃道:“子君哥,你來了,快坐。”

王子君在伊楓的對麵坐了下來,他看著伊楓笑了笑道:“過年回去了沒有?”

“回去了一趟,不過淨忙著過年了。”伊楓說到過年,臉色沒來由的一紅,在過年回家的時候,光上她家的媒人都有十波之多,這讓她想起來都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幸好,眼前這個人不知道。

王子君笑了笑道:“我也想回去看看,不過太忙了,等以後有空了,很想回西河子鄉去看看”

聽王子君提到西河子鄉,伊楓的心中一動,幾乎可以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了,眼裏也多了一絲迷離和恍惚之色。不過此時,臉上卻帶著一種刻意控製著的漠然,她自忖自己已經能夠很好的掩飾內心的感情了,沉吟了一下,就淡定的說道:“是呀,我也想我的學生了。”說話之間,她又接著道:“子君哥,聽說這裏的剁椒魚頭味道蠻不錯的,我要了一個,你還想吃什麽,盡管說。”

王子君看著眼眸閃動的伊楓,心裏突然湧起一種感覺,兩個人對麵坐著,距離這麽近,卻又那麽遠

對於這個在彩霞滿天的時候給了自己一個吻的女孩兒,王子君有些鬼使神差,有些莫名其妙,心裏多了一絲傷感,但是想想自己不能給她她想要的幸福,理智還是提醒自己,就這樣算了吧,這樣對她也許是最好的。

“嗯,一個魚頭應該就夠咱們倆吃多了,就不要太多了。”王子君輕輕地擺了擺手,再次在心中定位了兩人的關係。

“伊楓,我說在宿舍裏怎麽找不到你呢,原來你在這裏啊。”清脆的男聲,從湘菜館裏傳了出來,隨著這男聲,進來了一個年輕人,藍色的製服,將年輕人襯托得很是英俊。

看到這年輕男子,伊楓的臉色不由得一變,不過她還是站起來道:“胡振江,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那胡振江的目光在伊楓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落在了王子君的身上,此時的王子君,能夠從這目光之中感到深深地敵意。看來,這個人在追求伊楓,心中瞬間做出了判斷的王子君,心中卻是莫名的一痛。

“我覺得你還沒有吃飯呢,所以想找你一起去吃,沒有想到你約了朋友。”胡振江好像絲毫不介意伊楓語氣裏的冷淡,衝王子君一笑,然後伸出手掌,友好的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和伊楓同一批下來實習的胡振江。”

胡振江給人一股很是陽光的感覺,雖然這隻是第一感覺,但從這之中王子君能夠趕到這個胡振江是一個很是受人歡迎的男子。

“我和我朋友有事要談,胡振江,今天對不住了,改天我請你吃飯。”伊楓在胡振江和王子君握手之後,就下逐客令了。

胡振江尷尬的一笑,卻趕緊笑著道:“伊楓,我也過來吃飯,要不,咱們一起吃吧。你們談你們的事情,我絕對不打擾就是了。”

“不行。”伊楓的聲音,堅決無比。王子君看著目光冷冷的伊楓,突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姑娘,性子太直了,將來走上社會,為人處世,是不能這樣的。但是隨即,他又有一些欣慰,伊楓能夠直覺拒絕她不喜歡的東西,這也是一種成熟,一種勇氣。

去年還是小教師的伊楓,恐怕沒有這個膽量吧,王子君心中想著,朝著那胡振江揮了揮手道:“既然來了,那就一塊吃吧。”

伊楓瞪了瞪眼睛,沒有再說話,不過從她的目光之中,王子君能夠感到伊楓心中的不喜。不過胡振江卻是好似什麽都沒有看到一般,大大方方的坐了下來。

剁椒魚頭很快就上來了,同時上來的還有幹鍋手撕包菜、過橋豆腐、毛氏紅燒肉。主菜點了一道竹蓀排骨湯、銀魚稀鹵豆花、一籠灌湯蒸餃。看著端上來這幾道葷素搭配的小菜,王子君鼻子一酸,心裏就有些暖暖的,這些菜,都是他喜歡的,難得伊楓如此細心的記著呢。

客觀的說,王子君從心底珍惜這次情感的邂逅,他喜歡這個伊楓,但是從今往後,對她隻能是恨不相逢下輩子的愧疚了,盡管這些話他不能明確說出,但是眼神和舉動卻表露無遺了。

“喲,伊楓,你不是最喜歡吃雞蛋韭菜的水餃嗎,怎麽點了肉的啊?”胡振江一看滿桌子菜除了兩道菜勉強能算得上素菜之外,其他的都是大魚大肉,納悶之下,奇怪的問道,話一出口,又像是猛的想起來什麽,意味深長的瞅了一眼一旁的王子君。

隻是這一句話,讓王子君對於這胡振江的好感消失的幹幹淨淨,王子君笑了笑,直言不諱道:“每次跟伊楓吃飯,這丫頭都喜歡對著我的胃口點,這一點,伊楓記得清著呢,我喜歡吃肉。”

伊楓喜歡王子君叫自己丫頭,這個稱呼讓伊楓動心,讓她溫暖,她原本以為自己對他的好,他隻是視而不見,今天看來,他心裏明朗著呢。隻是,越是如此,伊楓心裏越是傷感。

胡振江哈哈一笑,趕緊改口道:“嗯,伊楓一向善解人意,所以呀,我沒事最喜歡找伊楓一塊吃飯了,對了,大哥,還沒請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我姓王。”王子君輕輕一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就吃了起來。

飯桌上,王子君和伊楓都在靜靜地吃菜,而那胡振江倒成了話嘮似的,一邊吃,一邊談論著他們這批實習人員的待遇,話裏話外暗示自己實習期一過,將會被委以重任的。

王子君本來在這一頓飯之中,還有事情要和伊楓談一下,但是此時看著這胡振江,王子君突然沒有了談話的興致。飽飽的吃了一頓美味之後,站起身來對伊楓道:“丫頭,我還有點事情,先走了,回頭再聯係吧”

伊楓下意識的點了點頭,低低的說了一聲再見,聲音很輕,卻很堅決,聽著這再見,王子君陡然感到心中一陣的痛,仿佛他和這個女孩兒,就隻能有那漫天彩霞的回憶沉澱到往日的記憶裏,敝帚自珍了。

再見,王子君心裏一酸,但是他還是說出了這句話。在跨步走出湘菜館的刹那,繁華落盡,從此之後,兩人就成了兩道平行線,再沒有相交於一點的緣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