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明珠早已忘記了父親然天佑的模樣,因為父親離開日本時,她才不過兩三歲。有關於他的記憶隻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她隻隱約記得他的背影,高大的他總是獨自坐在客廳延伸向庭院的台子上歎息著,有時他手中還會握著一罐啤酒。

如果意識到她在身後,他會喚她過去,坐到他的膝蓋上,用涼涼的啤酒罐兒冰她的小臉兒一下,看她閉緊雙眼的可愛模樣兒,似乎能夠讓他暫時忘卻那些長久以來煩惱著他的事情,還有失去妹妹帶給他的痛苦。但即便是這樣,她和那個家還是沒能將他留下來。

其實令然明珠對妖如此厭惡和防備的最大原因,是她認為正是這些怪物造成了姑姑然素素的死亡,又最終造成了父親然天佑的出走。它們使得她本該美滿的家庭四分五裂,也帶走了她生活裏的全部快樂,在母親惠子堅強的外表下滿滿裝著失去父親的痛苦,這是她從小便深刻體會到的。

在與然明珠告別後,夏秋很自然地把然天佑留下的日記本交給了歐陽小冷,她能夠感覺到,即使他表麵上再怎麽抗拒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姐姐,但其實他潛意識還是想助她一臂之力的。

結果日記後的歐陽小冷,第一反應竟是將日記本打開,並且放在鼻子前麵聞了聞,然後說了句:“果然!”

“怎麽?”夏秋轉向他問。

“上麵除了墨水的味道外,還有其他東西,似乎是一種特殊的熒光劑。”歐陽小冷合上那本日記後回答她說。

“哦?就像是電影裏那種在特殊的光線下才能顯現出來的隱形字嗎?”夏秋記得她曾在偵探小說和電影裏讀到過類似的情節。

“是啊,董穆雅和那個駭客小子或許真的會幫我們解開一些了不起的疑問呢。”歐陽小冷突然覺得手中的日記本變得沉甸甸的。但在那之前,他決定先送夏秋回家。

又走在那條熟悉的路上,他特意放慢了腳步以迎合她的速度,月光投射出他們倆人修長的影子,影子最上方的邊緣處像是被水汽所模糊,能看到淡淡的煙霧在有節奏的律動。兩個影子平行著前進,偶爾重疊,有種和諧而安靜的美,他決定主動一些向她的方向探出一隻手,將她的手拉住,他們的影子也隨之連結在一起。

怎料浪漫時刻才剛剛開始便又快速終結,夏秋猛一抬頭,看清路燈下的那個身影,突然停住腳步,驚呼道:“爸爸!”

“嗯?”歐陽小冷隔了幾秒鍾後,才反應過來她喊出的那兩個字是什麽意思。

麵前的中年男人正叼著一根香煙,他個子很高,身材瘦削,眼窩有些深陷,看起來好像嚴重缺少睡眠。或許他們的出現也給了他不小的震撼,以至於他的香煙從嘴裏掉到了地上。

夏秋印象裏父親夏雪鬆回永川的次數非常有限,雖然她知道很多時候他所說的工作繁忙隻是借口罷了,但卻也早就已經習慣了。眼前的父親與她印象裏相比蒼老了些,但更多的則是陌生。她努力思考著和父親說的第一句話應該是什麽,結果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手還和歐陽小冷的緊緊牽在一起。

“這位是?”夏雪鬆警覺且帶有敵意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問,心想這少年究竟有幾個膽子,當著自己的麵還敢拉他女兒的手。

“他是我的同學。”

在回答完父親的問題後,夏秋終於將手從歐陽小冷那裏掙脫出來。她一麵覺得自己的臉頰一陣陣地發燙,一麵也在等待著父親的反應。

“哦……我是夏秋的父親。”夏雪鬆趕緊介紹起自己,以確立自己的地位,同時在他與少年麵前豎起一道牆壁。

“叔叔好!”歐陽小冷不假思索地跟他打招呼道。

夏秋本來還有些擔心一向不愛與人交往的歐陽小冷會有什麽出人意料的反應,好在他的態度還算正常。但最讓她感覺奇怪的還是父親會突然出現的原因,於是問道:“您怎麽回來了?”

“這個我們回家再說吧!”夏雪鬆不耐煩地撇了歐陽小冷一眼說。

夏秋隻得與歐陽小冷道別,跟著父親回到家。在她進門的一刻,分明看見奶奶向她眨了下眼睛。憑著奶奶和她之間的默契,她知道這是種不好的預兆,父親很可能要跟她發火。

客廳裏隻有她和父親兩個人,他從褲袋裏掏出一包香煙,用手指輕磕了磕香煙盒,並取出一支香煙放在嘴邊剛欲點燃,想了想又放了下來。

其實夏雪鬆的緊張程度不亞於他的女兒,他並不太適應訓斥夏秋,也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語氣很她去談接下來的話題,猶豫了一會兒後才終於說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無論我在什麽時間段往家裏打電話,你都不在。雖然奶奶一直在幫你打掩護,但我還是覺得對於一個仍在讀高中的女孩子來說,這很不正常,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給你辦轉學手續的。”

“轉學手續?!”夏秋沒想到父親上來就給了她一個重磅炸彈。

“對!我想了很長時間,一直以來我對你的照顧都不夠,爺爺奶奶又對你太縱容了,這樣下去我很擔心你會學壞。”夏雪鬆緊鎖著眉心應道。

“學壞?!”夏秋苦笑著問,她不知道在把自己丟給爺爺奶奶十六年以後,父親怎麽突然就找到了作為父親的責任感。

“對,我在想你還是跟我一起生活比較好,北京那邊的學校我都幫你聯係好了。”夏雪鬆以一種決心已下,不容否定的語氣說道。

“我有選擇的餘地嗎?”夏秋覺得胸中一股叛逆的火焰燃起。

“本來我是想讓你選擇的,但看見剛才那個男孩兒以後,我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夏雪鬆也絲毫不想退讓。

“我是不會離開永川的,至少現在不會。”夏秋的眼神中透露出倔強。

“因為剛才那個男孩兒?我看我有必要找他談一談!”夏雪鬆越發氣憤。

“談什麽?!”夏秋更加肯定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親,她想象不出他竟會是如此不可理喻的一個人。

“總之,明天你叫他來家裏一趟吧!”夏雪鬆接著又改口說道,“算了,我們約在外麵吧,我不想你爺爺奶奶跟著操心。”

夏秋暫時想不出應該怎樣繼續她與父親之間的交談,父親顯然一時間根本聽不進去她所說的話,無奈之下她隻有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並將房門上鎖。現在好像隻剩下這個空間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她趴在書桌上,感到心裏充滿了委屈便哭了起來。

她沒法向父親解釋自己究竟在做著什麽,也思索著如果沒有成為血盟締約者,如果不曾肩負著妖界和人間的安危,如果她隻是個普普通通的高中生,她會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父親一起離開永川呢?

哭泣除了讓她變得疲憊外,也讓她有些耳鳴,以至於窗戶上傳來的敲擊聲都變得那麽遙遠。她緩緩抬起頭,在被眼淚婆娑了視線中歐陽小冷正在窗戶外麵,讓她不禁懷疑他是不是隻是自己的幻覺而已。

但她還是打開了窗子,他降落在她身旁,輕聲在她耳邊問:“沒事吧?”

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溫柔,她看著他,他應該已經是回過歐陽古宅一趟又折返回來的,因為他身上的校服已經換成了淺灰色的純棉衛衣。她沒有說話,隻是拽住他衣服的一角,把臉深深地埋進他的衣服裏,慢慢讓身體恢複力氣。而他則一次次撫摸著她的頭發,靜靜等候她停止哭泣。

夏秋終於平靜了些,她把臉從他的衣服上挪開,長歎了一口氣說道:“他說是回來幫我辦理轉學的。”

“轉學去哪?”歐陽小冷急切地問。

“北京……”夏秋的聲音仍有些顫抖。

“這……或許是件好事。”歐陽小冷的目光瞬間黯淡下來,但還是說道。

“你也這樣認為?嗬嗬。”夏秋冷笑著問。

“我不希望你為難,如果你想……”

她打斷他的話,說:“你知道我想留下來。”

“那就留下來吧!”

歐陽小冷好像就是在等她的這句話,他伸手拉起她攥著自己衣角的手,然後蹲下來,好讓自己的額頭可以和坐在椅子裏的夏秋貼在一起。

“他說明天想和你談一談,我希望你能夠利用你的那種催眠術讓他改變想法,並且回北京去。”夏秋能夠感到他的呼吸撲麵而來,他和她的距離是如此接近,讓她也重新找到了安全感。

“好吧,也隻有這樣了。”歐陽小冷應道。

和夏秋一起身處於這個不算太寬敞的房間,不知不覺被她的香味兒所包圍,光是想到這一點都讓他的心跳加速,再加上體內的神魔之力對她血液的渴望在這一刻也跟著變得越發明顯,他知道自己必須離開了,否則後果將一發不可收拾。

“你要回去了?”夏秋發現歐陽小冷慢慢鬆開了自己的手後,不舍的問。

“早些休息!”他點點頭應道,然後從窗戶跳出去消失不見了。

他徑直返回歐陽古宅,身體內仍舊殘留著難以壓抑的欲望,這種感覺已經很久都沒有發作過了,可這一回卻又是突如其來的強烈。剛才他已經將來自然天佑的日記交給了董穆雅和閔恩童,董穆雅那裏正好有能夠使這種隱形文字顯現的熒光燈,隻要用這種燈一照就能夠讀出那些然天佑有意隱藏的文字究竟是什麽了。他急需要把注意力轉移到這些事情上麵,否則他覺得自己甚至可能會不受控製地去找夏秋。

和歐陽小冷推測的相同,董穆雅他們很快便讀出了那些隱藏的文字,而文字的內容恰好就是關於那一頁頁密集記錄的總結,或是一種提示。她將這些有用的信息記錄下來,在記錄的過程中也了解到然天佑從開始獨立調查然素素的死亡到失蹤前都發生了些什麽事情。

他恰恰就提到了麻雀酒店的上一任老板藍夫人,並且明確地標出這個藍夫人是個相當厲害的蛇妖,最重要的一點是她為青雲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