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揚州

吳襄一死,清兵進攻北京城,李自成慌亂了陣腳,本想嚴防死守北京城,卻抵不住清兵的霸氣鐵蹄,隻好帶兵逃離北京城。李自成撤兵時北京城亂作一團,大順軍也在城內四下抓壯丁,據說是要擴充人馬,在街上是見到男人就抓,根本不管抓的是什麽人。

從吳襄被殺後,夫人的身體便一直不好,我知道在戰亂時期亂跑是不對的,可當我提著藥回到吳府的時候,府內像是被抄過家一樣雜亂不看,瓷器桌椅碎了一地,我在院子裏前前後後找了不下三五次,可始終連一個應聲的都沒有。我呆坐在正堂的台階上,有些不知所措。

到底夫人和陳圓圓去了哪裏,兵荒馬亂的,千萬不要出了事才好……

正當我一籌莫展時,突然幾名大順軍的士兵闖進了吳府大院,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那領頭的校尉便一揮手,手下的士兵便過來,將我架到了那校尉的麵前,校尉將我打量一番,便帶著我離開了吳府。我掙紮著,卻依舊無濟於事,被他們強行拖出了吳府,將我跟他們抓到的壯丁捆綁在一起。

我害怕到了極點,不明白他們到底要做什麽,街上全是到處抓人的大順軍,抓夠人後便全都往城外走去,我剛掙紮兩下,皮鞭便抽到我的身上,火辣辣的疼著。

為了不再挨皮鞭,我隻好不再掙紮,帶著滿心的恐懼與疑惑,跟著大順軍撤出了北京城。

李自成的大軍一直往西而去,不多久便傳來清兵攻占了北京城的消息,李自成是怒不可遏,想要帶兵殺回北京城,可這勁頭才過了一夜便偃旗息鼓了,還是繼續往西撤軍。

因為是夏日行軍,他們隻顧行軍,卻不在乎隨行士兵的死活,烈日當頭曬著,我頭暈目眩,似乎下一秒便會倒在路邊,好些的大哥攙著我,可他似乎也沒什麽力氣了,兩個人攙扶著走路極其的艱難。

我被腳下的石子一絆,整個人重重的摔倒在地,頭疼欲裂,渾身也提不起一絲的力氣,領頭的校尉怒聲喝到,皮鞭重重的抽打在我的身上,我幾乎感覺不到疼了,眼前的景致也變得模糊起來,他的怒罵,他的抽打我全感覺不到,嘴裏一陣甜腥,嘴唇也龜裂了。

那校尉踢了我兩腳,罵罵咧咧的便領著其他的壯丁漸漸遠去,我頭疼欲裂,渾身也提不起絲毫的力氣,眼前的景致漸漸模糊起來,沒過多少時候,眼皮便貼在了一起,不願再睜開。

被大雨淋醒,渾身都在疼,我艱難的爬起來,環顧四周,努力的回想著今天所經過的路邊涼亭,如今夜黑雨大,得先找個地方避雨才好,我強撐著饑餓往回走,夜色中的草亭顯得格外孤寂,我快步走進涼亭,找了處避風的地方,蜷縮在了角落裏,想等著天明雨停了再去找些吃的。

大雨在後半夜停下了,我被凍得瑟瑟發抖,好不容易睡著了卻有醒了,亭外的天依舊漆黑一片,浩瀚的夜空中,幾點星光將夜襯托的更加孤寂了,我在夜色中瑟瑟發抖,隻期盼天可以早點亮,這樣我就可以找到回京城的路了。

可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我的意識便模糊了起來,渾身滾燙,也提不起一絲的力氣,漸漸的暈厥了過去,再醒來時是在船上,一條拉貨去揚州的船上,救我的人是一個商人,他們拉貨剛好經過那個亭子,見我暈倒在那裏,又見我衣衫襤褸,想是哪裏逃出來的,便帶上了我,送貨去揚州的時候,便順道帶上了我。

謝過商人們的救命之恩後,換上了他們送的衣服,雖然不怎麽合體,好歹現在不用穿著破舊的濕衣服,也算是一種福氣了。

我坐在甲板上,看著貨船在運河行駛**開的一圈圈水紋,不斷的歎氣。原以為我逃離了李自成的大順軍回到北京城可以見到那個人,可誰又曾想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前往揚州,我將會離他越來越遠,難道這是老天給我的懲罰麽,讓我不能再見他,不過也是,或許在他的眼裏,我已經是個死人了,如果出現在他的麵前,隻怕他會把我當成騙子。

到達揚州之後,拜謝過救命之恩的商人後,便離開了碼頭朝著揚州城走去。

如今我身無分文,想回京城是不可能的,如今唯一要做的便是要攢夠回京城的路費,即便是被他當作騙子也無所謂,即便是被人當作瘋子也沒關係,人生難得瘋一次,更何況是為了自己愛的人瘋狂,值得。

在揚州城中遊**了半日,早已饑腸轆轆,可我依舊沒有找到讓我幹的活,去碼頭扛沙袋,嫌我太瘦小,去酒樓做跑堂的,人家怕我吃不消,去賣報紙吧,可這個時期還沒有報紙,即便是現在辦報社,我也掏不出錢來買筆墨紙硯,更沒錢是去顧打探消息的人。若當真是有辦報社的錢,我還不如現在先填飽肚子呢。

城隍廟前進香的人絡繹不絕,我看著廟內的貢果心裏打起了主意,想我一個外鄉人,首要條件是要解決目前的溫飽,即便是我拿幾個貢果,給廟宇內的神仙陪個罪,應該不會怪罪於我的吧。

看著鮮嫩的貢果,我緊咬下唇,從小到大還沒偷過東西呢,想著要去偷供奉的水果,心裏不禁有些懼怕起來。想那些做賊的人第一次是不是也是我現在這種戰戰兢兢的心情呢。

正想著,也沒注意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我連忙轉身,腦袋撞上途徑的轎攆,我被撞的眼前一黑,摔倒在地,本想破口大罵,卻看到轎攆停了下來,侍女攙扶著一個衣著富貴的婦人下了轎,那婦人滿臉的歉意,走到我身邊,關切的問道:“怎麽樣了,摔壞了哪裏沒有?”

我看著那婦人也不是什麽尖酸刻薄的人,便也不打算罵人了,揉著撞痛的額頭,說著沒事,起身要走時,卻見那婦人讓侍女送來錢袋,我連忙擺手不要,豈料那婦人卻說見我定是有難處,讓她撞上了也不能不管了,雖說錢少,但解一時之困還是可以的。

我將錢袋還給了她,笑道:“夫人好意小的心領了,解一時之困,不如解長久之困,若是夫人真打算幫我,不如給我找個差事吧,用雙手賺的錢,我用著安心。”

她微微一愣,隨即讚賞的笑笑:“你不是男子吧?”

我有些詫異,隨即尷尬的笑笑,點點頭,我的男裝瞞過了所有的男人,卻瞞不過眼前的這位婦人,果真是應了那句心細如發了。她笑笑,仔細的打量著我,轉頭看著她的侍女,道:“咱們府上不是還缺個廚娘嘛,不如姑娘就到咱們府上做廚娘,工錢不會少給的。”

“多謝夫人。”我行禮答謝,她笑著再度點頭,吩咐侍女在這裏等她上完香便一道回府,對著麵前的這位夫人,心裏不勝感激,無論如何她給了我一個安生立命的地方,隻是不知道此時的圓圓與吳夫人怎麽樣了,她們在哪裏,是否一切安好呢?

順治元年九月,攝政王領導的清兵在入關後的第五個月,迎皇帝入京,以何洛會為盛京總管,尼堪、碩詹統領左右翼鎮守盛京。唐通殺李自成親族向清廷乞降。南方諸明廷遺留城池岌岌可危,皆嚴陣以待,恐清兵來襲,斷絕南北貿易,以防奸細走漏風聲,也正是因為如此,我被困在了揚州,回不去北京,而當日在城隍廟外給我容身之處的那位夫人,是這揚州守將史可法的夫人,當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真真是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順治二年正月,圖賴破大順軍於潼關,豫親王多鐸兵至西安,二月,阿巴泰占徐州,辛酉,京城下令,命豫親王率兵平定江南。到四月時,豫親王的大軍已經攻取了泗洲了。

當史可法聽到清兵已經攻到泗州的時候,頓時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每日都會去城郭巡視,不停的往東西南北四個城門調配兵馬,以備不時之需。

按照夫人的吩咐在午後往城樓給各位守城士兵送解暑的湯水,史可法頂著烈日站在城樓邊上,眺望著遠方,滿臉的愁緒。

“史督師,喝點解暑的湯吧。”我將解暑的湯遞送到他的麵前,輕聲說道,他罷手示意我端走,我還要說什麽,卻看到他不耐煩的表情,便不再開口,隻是將湯碗放在他的麵前,轉身離開了。

其實我也知道史可法在愁什麽,清兵的八旗勁旅所到之處戰無不勝,也真是因為如此,揚州城中百姓居多,守城士兵最少,隻怕到時抵擋不過清兵的攻勢,城破時城中百姓會遭殃,史可法又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他絕不會像其他守城將軍一樣投降清廷,隻怕到時城破,他也會喪命。

“怎麽這麽晚還未睡?”

我在廚房前頭的廊上坐著,滿臉的愁緒,卻聽到夫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我連忙起身要朝她行禮,卻被她攔下,拉著我一同坐下:

“相公他有些愁,讓我來備些酒菜,看姑娘坐在這裏發呆,不知道所為何事?”

“我在擔憂夫人和督師,清兵來勢洶洶,揚州城恐怕……”我低頭,歎了一口氣。

“這些都是他們男人的事,咱們女人要做的便是要盡可能的解除他們的後顧之憂,尤其是軍務上,女人不宜知道的太多,女人知道的太多會讓男人覺得太累,會處處提防妻子,這樣夫妻之間便沒有安穩日子了,所以沈姑娘,有些事即便是咱們心裏清楚,也不能說出來,讓男人覺得你是個好妻子,而不是好謀士。”史夫人拍拍我的手笑著說道,我呆呆的看著她,似懂非懂的點頭。

不過才四五日的時間,這清兵便抵達揚州,揚州城的士兵與清兵屢次交戰,皆敗下陣來,雖說有些傷亡,但清兵的傷亡卻比揚州城的傷亡要多的多,交戰三日後,史可法便令士兵閉城不出,高掛免戰牌,這清兵也為了休養生息,也采取了隻圍不打的法子,隻是日日送信到城中,意在勸降史可法。

被清兵圍困不過三日,城中的百姓都慌亂了,聚集在督師府前討要法子,史可法隻是勸眾人莫要著急,可到底用什麽法子才能解圍困之難,卻毫無頭緒。

圍城第五日,城中糧草已不剩下三成,多鐸也在城外喊話,讓史可法出城投降,許下了諸多好處,然而史可法久久不肯答複,便惹惱了多鐸,便在城外威脅史可法,若是史可法再不開城投降,待到來日城破時,定要屠盡城中百姓,為八旗喪生的士兵報仇。

我心中暗覺不好,這多鐸從小便是這樣燥的性子,他要屠城,這不是步阿敏的後塵麽,若他當真屠城,置他哥於何地,隻會逞一時之快,卻從不考慮後果。

晚飯時,史府上下皆沒有半點食欲,白天當百姓聽到要屠城時,皆勸說史可法投降,史可法也是為難的,一方麵他忠於明廷,是絕不會投降的,可現如今若是不投降,城中的百姓便會成為刀下亡魂,這兩者都不是他所願見的。

我在外頭的院子裏來回踱步,心裏頭為多鐸擔憂,也在為史家上下擔憂,難道這一戰是無可避免,非得已屠城來結束麽,我側首,看著院中的兩大魚缸中養著的蓮花,此時蓮花微微露出了荷苞,泛著微微的幽香,我聽著荷花下傳來鯉魚的撲騰聲,心中大驚,連忙往飯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