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到了賈環的那間,他果然還沒動筷子,隻是依然抱著書背誦著,沐坤上前抽出了書本:“雖說我這個先生教導你的時日也不長,隻是為師從未見你如此用功,怎麽,如此發奮是想為師好好的陳讚你一下?”

賈環確實不知,他原本就不在乎這些,投胎到了賈府又是滿目奢華,好似勤懇之類的都與賈府中人無關,雖說上頭有個用功死了的哥哥,可是畢竟沒有見過。而賈母更是因噎廢食從不曾與寶玉說過如何用功的話語,賈政雖用功過,可是不上半途便因為父輩老死安了位置。

“你且看,今上雖說喜歡館閣體,隻是官員私底下更推崇諸如碑學,其字體古樸遒勁,兩者皆要會且要專精,你如今先學顏體是對的,隻是平日還需多磨練磨練性子。”沐坤握著賈環的手在紙上寫了一個穩字,“不要心急,什麽事情心急都是沒有用的。”

賈環的長相雖在常人看來有些娘氣,不過等著年歲稍長便沒什麽問題,隻是庶子的身份不好,雖說如今府邸大多庶子也念書,可考上進士的庶子不過百裏挑一罷了,雖說看著挺多,一百個裏一個,可是要知道進士原本就已經是萬裏無一的身份。

“從未聽說過一日成才的,你如今這麽用功,可以想到什麽了?”沐坤放了手,坐在一邊看著賈環。

賈環放下筆想了一會而後對著沐坤說道:“我不過是急罷了,隻恨不得一日就長成了,是我想偏了,多謝先生指點。”他原本就有些要求,隻是覺得上輩子沒使勁,這輩子就固執上了,隻是做人如何是能強求的,如今讓沐坤一說,到底放開。沐坤見賈環收拾了東西總算吃飯,便放下心自己回了隔壁房間,回去時沐震已經不見,桌上留了一半的飯菜,便拿了幹淨的碗筷用了一些。

話說賈環出了門不就,林黛玉就接到林如海的書信,稱身染重疾要接了女兒回去,賈母無法便吩咐了賈璉送了外孫女回揚州。揚州路途遙遠,所帶仆人登舟遠航。

林黛玉才走,秦可卿便病危了,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道場,有請了一百單八眾禪僧,可謂是不作死便不會死,沐坤接到消息隻冷冷一笑後丟開了手。

寧國府上下也是妙人,一場喪事辦的如同喜事熱鬧非凡。賈珍自覺府裏內有個明白人,求到了王熙鳳麵前口稱大妹妹,求了大妹妹理一理這喪事,王熙鳳瞅了一眼自己旁邊坐著念佛的王夫人,心中有些得意。

王夫人也不做為難人的事情,隻是稍問了問王熙鳳,知道對方覺得可以,便同意了,於是連著幾日都在寧國府忙碌。寶玉是睡醒時得到的消息,想說什麽又自覺此事不能外道,便忍住咬了自己的舌尖,結果一時沒控製好力道咬破了口子,鮮血外流。

襲人忙上前:“這是怎麽的。”

“沒事沒事,不過急火攻心罷了。”說完便捂著自己胸口不說話,就在前幾日因著他最近一直在王夫人處,便知道宮裏的大姐姐求了母親一件事情,事關人命。隻是開始他並不曉得到底是誰,想著不過人命,若是不相幹的又有他什麽事情,結果此事還未幾日,秦可卿便去了,一時之間醍醐灌頂。又想起當初秦鍾神神秘秘跟自己講這個養姐的身世。

“好歹相識一場,你且幫我找了衣服出來,我要去送送。”寶玉吩咐襲人起身,結果還未穿戴整齊賈母便進來了,老太太身子骨健壯,見著寶玉隻說那裏不幹淨,不讓寶玉去。

寶玉隻看著老太太不說話,賈母見著寶玉如此便知他是知道事情的。

“人有遠近親疏,你大姐姐如今在宮裏舉步維艱,我們不能為著一個外人將著這闔府上下幾百口子的人陪進去,這刀子殺人你是怪這刀子太鋒利還是怪這拿著刀子的人去捅了人,我的寶玉,如今你也不小,且多想想。”

寶玉隻能忍住了,隻說去送送,賈母無法便吩咐人好生伺候著。寶玉蒼白著臉上了馬車,賈母被鴛鴦扶著回了屋子,等著馬車到了地方隻聽得哭聲震天罷了。

王夫人剛到不久便聽聞自家兒子來了,忙到門口迎接,等著母子兩進了屋子,一間小宅剩下個伺候的周瑞家的便沒有了旁人。

“剛剛才咽氣,你怎麽就來了,如今這地方也不幹淨,何苦髒了自己。”王夫人摟著寶玉,心疼的吩咐了周瑞去上些熱茶。

寶玉忍了忍,到底沒忍住,隻是悄悄問著母親:“如何到了這個地步。”

王夫人看著寶玉黑白分明的眼,那份屬於孩童的純真:“便是咱們不去做,也有其他人去做的,怪隻怪她命不好。”

“當初我便說那種吃人的地方,如何讓大姐姐去了,如今可好,不光她賠了進去,我們也砸了進去。”寶玉使了性子,說著天真無邪的話。王夫人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想打擊他,畢竟年紀還小。王夫人這樣勸著自己,可是想到了自家大兒子在寶玉的年紀的時候,已經是非常懂事聽話了,隻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稀罕寶玉。

等著秦可卿下葬後,寶玉便陪著秦鍾幾日,等著秦鍾心情有些好轉了,方才回府,等賈政生日,宮裏便傳出了消息說是賈元春才選了鳳藻宮尚書,加封了賢德妃。賈府上下頓時言笑鼎沸不絕。寶玉知道前因後果也不覺得開心,隻是聽聞林黛玉回轉了來,方才露出一絲笑意。

九月揚州,林如海咽下了最後一口氣,原本說好年底才回來的賈璉,林黛玉等人居然提早回來了,一打聽說是賈雨村進今陛見,皆有王子騰累上保本,到了京都裏等著補官,於是一路上照應著兼程而至,遇上了這場喜事。

寶玉見著黛玉便不覺得不開心,隻是前前後後湊在一起問了問行程,又問了些應打點之物,黛玉便跟寶玉講,原本她父親是想讓她去了北邊投奔了那個庶出的哥哥,隻是林黛玉不願意,又有賈璉在一旁稱府上自會照應,所幸就依了黛玉了。

“那個如何是我哥哥,父親才死磕了三個頭便回去了。”林黛玉緊抿著唇,一臉的不高興,隻是見著林如海死前單獨喊了那個兄長說話,她便有些了悟。不管身前如何,女兒家到底比不上兒子。

寶玉忙上前安慰:“這是作何,我看你出去了一趟倒是長進了不少,都曉得給我們準備些禮物了,你且說說哪些是我的。”又從自己懷裏掏出了北靜王給的香串遞給黛玉,說是轉贈。

林黛玉伸手拿過仔細看了一會,丟還給了寶玉:“臭男人帶過的東西,我才不要,你且自己掛著,若是以後見著麵了,問起,難道你還能回他,說你送給了我,平白挨頓責罵。”

寶玉正與林黛玉玩笑,茗煙前來說秦鍾快死了。

“這是怎麽的,不是前些日子隻說生病,怎麽過了一天就要去了,他姐姐父親才走,他也要跟著走麽?”寶玉坐上馬車,催促著茗煙快點駕車。

“若是太太問起,少爺可別說是我說的。”茗煙先是如此說了一句,隻這一句便說的寶玉心涼,寶玉掀起了車簾,也不管馬車正在行進:“你且告訴我真相。”

“不過是怕秦鍾少爺說些不該說的話,那寧國府的人便下手要害了他,小的原本便知你跟秦鍾少爺玩的好,這才帶著您前去的,咱們府上原本伺候您的也就剩了我這根獨苗了,聽人說是秦老爺抓到了秦鍾少爺與一個小尼姑廝混,不好好念書下手揍了一頓,這會躺著是有了出氣沒進氣了。”

寶玉到了秦府,秦鍾的遠方嫂母跟幾個兄弟剛剛掐著灌了最後一碗的藥渣,又把秦鍾搬到地上冷著,等著寶玉這廂衝進來,忙唬的藏進了內室。

秦鍾見著寶玉,覺得自己在奈何橋邊走了個來回,隻剩下最後一口氣留著見寶玉,原本的粉麵朱唇此刻隻剩蒼白,他苦笑著握著寶玉的手:“覺得自己比旁人聰明了一輩子,隻是這快死了才知道,該立誌功名,若是我上進些至少能保住了姐姐跟父親,如今也好,總算一家三口一齊下去了,離了這肮髒的人世。”他麵帶怨氣,說罷便咽了氣。

寶玉摸著秦鍾的手還是溫熱的,隻是原本不重的手腕失了力道居然沒抓住,白皙的手指砸了地上,寶玉撲倒在地,嚎啕大哭一場。他原本就隻是個少年,如今半年內連著死了兩個身邊的熟人,悲從中來哭的岔了氣,臉色先是漲紅了,之後便是蒼白,結果一口氣沒梗上來,眼皮一翻就砸在了秦鍾屍身上,茗煙頓時覺得不好,慌忙跑上前背著回了賈府,也不敢明說隻是求了襲人去回稟了太太,就說少爺聽聞秦鍾去世,暈厥了過去。

襲人滴著眼淚回稟了王夫人,跪在地上磕著頭:“原本還是好好的,當初秦大奶奶去世之後便有些食不知味,誰知今日聽說秦大奶奶的弟弟也去了,便一口氣沒上來。”一邊說著一邊抹著眼淚,“都是奴婢的錯,原本就該勸著些的。”

王夫人歎了口氣,喊來了周瑞家的去請了太醫,又到了寶玉房裏勸了幾日,白日又有林黛玉在一旁勸慰,夜裏襲人摟著並不放手,這才日漸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