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肖岩知道無論眼前的景色有多麽美好,當他離開機艙的瞬間,麵臨的將是殘酷的極地環境。這裏的平均風速可達18米/秒,最低氣溫甚至能達到零下88攝氏度。而在冰麵上行走要特別注意冰裂,每走出一步都有可能是生命的最後一步。

穿越冰川地帶,來到一片無垠的冰原,而冰原之上則是夏爾建立的南極基地。隻是這座基地明顯受到攻擊,部分基體毀損嚴重,南側塔台炮樓完全失去功用。

肖岩不禁呼出一口氣,看**湧組織果真對這座基地勢在必得。

停機通道被炸毀,飛行器隻能在基地上方徘徊。海茵發出離艙指令,馬克第一個抬起安全裝置來到機艙門邊,艙門開啟的瞬間,冷風倒灌而入,發出呼啦啦的聲響,肖岩的臉都快被吹皺,進入鼻腔的冷空氣仿佛要將他的呼吸凍結。

麗芙從大腿的裝備中抽出一支藥劑,在肖岩的臉上一陣猛噴。頓時臉部肌膚被凍結的感覺得到緩解。

這是為武裝部隊研製的恒溫劑,能夠為肌膚暫時隔絕低溫及高溫的損害。

麗芙狡黠地一笑,“凍壞了你的臉,該有人心疼了。”

“什麽?”此時肖岩已經來到了艙門邊,確認了滑繩正準備跳落。

麗芙搖了搖頭。

肖岩吸一口氣,按照訓練一躍而下。耳邊風聲肆虐,墜落的速度令人心跳停止,當他到達某個高度時,果斷地調整滑繩固結,加大摩擦力減弱下墜速度,沉穩落地。

而海茵,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上校。”肖岩承認自己有些緊張,以往的每一次都是海茵帶著他離開飛行器。

“嗯。”海茵點了點頭,轉身進入通道。

基地的地麵部分已經失去功能,海茵的部隊進入基地的地下。迎接他們的是指揮官路德上校,他的年紀比沈冰年長,亞麻色的短發,膚色是近乎病態的蒼白。

他向海茵敬禮,目光掃過所有特種兵,“伯頓上校,我基地所有人員已經做好撤離準備,所有研究數據均已加密抽取,‘彗星’病毒的最後采樣也已經完成。請問艾維爾中將派出的研究團隊在哪裏?我會親自帶領他們做最後的實地分析。”

“肖岩少尉。”海茵向肖岩做了一個手勢。

肖岩上前,向路德上校敬禮,“上校,我是中央科學院的肖岩少尉,將對彗星病毒進行綜合分析!”

路德上校愣住了,他盯著眼前的年輕軍官,隨即憤怒起來,“伯頓上校!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是對彗星病毒進行最後實地分析的機會!夏爾派出的應該是一整支科研團隊!就算不是一支團隊,至少也應該是校級以上精英!怎麽可能是一個少尉!”

麵對路德上校的怒意,肖岩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應。他是不是沒有機會接觸“彗星”了?

“我隻保護有用的人來這裏。”

海茵的表情沉冷,聲音中沒有一絲語調起伏,卻莫名有一種震懾感。

路德愣住了,他咬緊牙槽,看向肖岩的目光裏充滿了審視的意味,“跟我來吧,少尉。距離撤離倒計時隻剩下三個小時,但願你不會浪費這最後的機會。”

肖岩沒有說任何話,現在無論做什麽樣的解釋都是多餘。

這個基地比起肖岩去過的二號以及十四號基地完全不同,幾乎沒有任何生活設施,有限的空間都設置成研究室,冰冷、簡潔、缺乏生氣。就算對病毒研究抱有極大的熱忱,肖岩沒有自信自己能像路德上校以及他的團隊那樣長期駐守在這裏。肖岩不是那種隻專注於科學研究的狂人,他的生活還包括在酒吧裏與同期生暢談,健身以及癡迷於各種球類比賽。此時此刻,肖岩看著路德上校的背影,欽佩起這個心無旁騖的男人來。

路德帶著肖岩和海茵進入這個基地的最深一層。南極基地為縱深結構,它的麵積並不大,但深度卻是所有基地之最。隔著玻璃,肖岩看見了最原始的彗星病毒。其實也不算看見,它們隻是冰而已。

路德授權開通了一部終端,一旁的海茵再度開口:“開通所有終端。”

路德不解地看向海茵,但對方沒有再給他多餘的解釋。時間已經不多,路德不想為不必要的事情再和海茵討論,他索性授權開通了所有終端。

肖岩坐了下來,與主控終端連接,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人生中僅有一次的機會,就和出生與死亡一樣獨一無二,一旦錯過就是永遠的遺憾。

他不可以有任何的疏漏。

思維湧入係統中,瞬間所有終端同時啟動。

路德看著全息屏幕上顯示的速率露出極為驚訝的表情。這個基地的研究係統正以臨界速度進行高速分析處理,僅僅三秒鍾而已,這個年輕的研究員就獲取了之前所有的研究成果,並且在此基礎上對整個冰原環境、冰層流向,甚至追溯萬年之前的病毒數據。

“這……這簡直……”路德按住自己的額頭,發出感歎,“這真的是人類的大腦嗎?”

海茵不發一言,抱著胳膊靠著牆,靜靜凝視著肖岩的背影。

肖岩的精力完全集中,在研究X-2的過程中,他產生了太多的疑問,而這些疑問隻有彗星病毒能夠給他答案。

路德仰麵深深呼出一口氣,“真想進入終端探索他的思路跟著他一起分析數據……如果是他被派遣到這裏,也許我們早就有了突破性進展……”

就在這個時候,整個基地一震劇烈顫動,路德上校一個踉蹌扶住牆壁,海茵來到了肖岩身後,而肖岩全然專注根本感覺不到發生什麽。

“是消融彈!沒想到潮湧竟然在短時間內就製作出了如此大劑量的消融彈!伯頓上校,我們必須馬上撤離!否則……這裏一旦融化我們就會被淹死!”

海茵抬手看了一眼聯絡器上的時間,他們所處的空間正搖晃著,雖然不劇烈,但他們所處的位置極深,需要一定的時間離開。

“馬克,麗芙,你們帶領所有人員撤離。”海茵發出指令,他看向路德,“路德上校,你先離開。”

“我?離開?可是你們還在這裏……”

“我會保護肖岩少尉堅持到最後一刻。”

“我知道以他的大腦速度每一秒鍾都極為寶貴,可是……”

“沒有可是,上校,我無法在保護肖岩的同時保護你。”

路德瞬間明了,他果斷地離開。

海茵仰起頭,感受著頭頂的晃動,十幾分鍾之後,滴滴答答的水落下來,滴在全息影像中,發出嗤嗤的聲響。他快步來到肖岩麵前,手指觸上他的終端連接器。

“少校,我數三下,你必須即將所有數據儲存在大腦中。”

肖岩的眉心略微蹙起,他聽見了海茵的話。

“一……二……三!”

海茵取下了終端連接器,肖岩猛地睜開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宛如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我們走!少尉!”

水流壓迫著牆壁,不斷從縫隙間湧入,主控發出警報,冰原正在融化。

海茵一把將肖岩拽入垂直通道,基地的電路已經中斷,隻剩下這條通道的備用電源仍舊運轉。

肖岩忐忑不安,他能感覺到垂直上升過程中廂體震**,是受到消融彈攻擊的原因。不知道廂體能夠堅持多久。

海茵將肖岩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肖岩感受著海茵掌心的溫度以及指尖的力量。

“不用擔心。”

那一刻,所有忐忑遠去。肖岩的心中湧起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他會離開這個基地,他會平安無事!

漸漸地,冰涼的水滲入,在他們的腳下匯聚成流,他們上升的速度也越加緩慢,肖岩知道機廂即將崩潰。

就在水流湧入的瞬間,海茵將鎖扣扣在了肖岩的腰上,他們並沒有到達基地表層,如果冰原融化,按照上升的速度和時間,他們應該已經接近水麵。灌入的水越來越多,作戰製服隔絕了冰冷的溫度。

又是十幾秒之後,上升的速度越來越緩慢,最終停了下來。

“準備好了嗎?”海茵垂下眼。

廂體發出類似悲鳴的嗡鳴聲。

肖岩戴上目鏡及氧氣置換裝置,朝海茵點頭說:“我準備好了,上校。”

轟地一聲,巨大的水流從頭頂湧入,幾秒鍾之後漫過了他們的頭頂,一切驟然陷入黑暗。

海茵取出了發光器,淺黃色的光線將海茵的五官從黑暗中顯現出來。發絲隨著他的動作**起,修長的身體劃破水流向上而去,肖岩仰視,直到男子垂下眼,朝肖岩揚了揚下巴,年輕的少尉才回過神來,跟著海茵離開了廂體。他們仍舊處於基地的垂直通道中,距離通道出口仍有十幾米的距離,必須在整個基地沉入水下前離開,否則他們將永遠被困在其中。

海茵遊動的速度相當快,連結兩人之間的繩索不斷拖拽著肖岩。海茵的雙腿在通道出口的邊緣,一個借力向上而去。就在這個時候,幾個身著潛水服的身影不斷靠近。

本以為是海茵的部隊下來營救他們,可這幾個家夥的身形卻十分陌生,肖岩的心中湧起危險的預感,而海茵抽出利刃時,刀刃在海水中微弱的反光劃在肖岩的心髒上。

他們是潮湧組織的殺手!這些家夥果然不會輕易放他們離開!

海水中的搏鬥與陸地上完全不同。

海茵迅速收緊繩索試圖拉近自己與肖岩的距離,但其中一個殺手迅速斬斷了他們之間的聯係。水中無法使用冷凝槍,肖岩隻得取出配槍,果決地發射,海水中的規避不如陸地上敏捷,但子彈的追蹤定位功能在水流中的影響很小,一名殺手的腦袋被擊中,血漿瞬間在海水中蔓延。

但肖岩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有一名殺手已然繞至他的身側,刀刃沿著他的腰擦過,在這樣冰冷的海水中,一旦作戰製服破裂,意味著失去恒溫保護,肖岩將完全失去行動能力,甚至在一分鍾內因為低溫而死亡。在千鈞一發之際肖岩避開了對方的利刃,而海茵的情勢也相當危險。一名殺手的利刃被海茵挑開,對方索性勒住了他的雙臂,另一名殺手的刀刃砍向海茵,海茵一個側身姿勢極為扭曲地將對方踹開。

肖岩取出束在大腿上的藥劑,注射槍還未觸上自己的身體,被敵人挑落,藥劑盒也離開了身體。肖岩心中大驚,轉身去追逐那支藥劑,而對方一把將他拽了過來,一隻手從身後扣住他的下巴,隻要用力就能擰斷他的脖子。

肖岩的心髒幾乎炸裂開,他知道自己這次死定了!

還沒有來得及想太多,扼住肖岩的手臂失去了力量,肖岩用力蹬腿將對方踹開,當他回過神來,才發覺是海茵將對方的腦袋砍了下來,瞬間某個尖銳的物體刺穿海茵的胸膛,紅色的**迅速蔓延,肖岩的瞳孔在瞬間擴張到幾欲爆裂。

海茵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他毫不猶豫地手指扣住刺穿自己的利刃,對方果斷地揮起另一柄利刃,海茵的右手瞬間轉換握刃的姿勢,刀刃向後,一個格擋,砍斷了殺手的右手。他向後踹開了殺手,刺穿他的刀刃也隨著對方離開。海茵回頭猛地將手中的利刃擲了出去,它劃破海水,極速貫穿了那名殺手的腦袋。

肖岩鬆了一口氣,但隨即想到海茵的作戰製服破裂了。低溫不僅僅會讓彗星病毒失去活性,也包括與彗星病毒同宗的X病毒。必須盡早讓海茵脫離這樣的低溫環境。

但是海茵卻轉身,朝著海水深處遊去。

他想要幹什麽!

肖岩艱難地跟在海茵的身後,海茵卻推了他一把,阻止他的跟隨。

海茵伸長了手指,費力地下潛,似乎要抓住什麽東西。

肖岩這才明白是自己的藥劑盒。

那個傻瓜!藥劑什麽的他還能重新配製!如果海茵出了什麽事,他……

海茵猛地一把抓住了藥盒,遊回來的途中,順帶取回了注射槍。他來到肖岩麵前,不由分說將注射槍對準他的脖頸,注射了進去。

疲倦乏力的身體瞬間被一股力量所充盈支配,肖岩的視覺與聽覺無比敏銳,他甚至能清楚地聽見海茵沉穩地心跳。海茵的手掌伸過來,扣住肖岩的後腦,隔著冰涼的海水,發光器逐漸減弱的光線之下,海茵的唇在肖岩的鼻尖上輕輕碰了碰,動作太輕太快,以至於肖岩始終懷疑那是自己的錯覺。

驀地,水流中似乎有什麽正在接近。

又是兩名殺手。這些家夥真是陰魂不散!

肖岩在心中狠狠咒罵了一聲。

海茵朝肖岩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一人解決一個”。

肖岩頓時興奮了起來,這表明海茵將他當做可以信賴的戰友。兩人極有默契地背靠背,互相一個借力朝著殺手的方向而去。

殺手很顯然看輕了肖岩,刀刃揮過直落落襲向肖岩的脖頸,早有準備的肖岩抬手扣住利刃,他的動作受到海水的阻力沒有訓練中的利落,於是他幹脆順著對方的刀刃刺出的方向拉進兩人之間的距離,手肘猛地砸向對方的胸骨。殺手一震劇烈地咳嗽,肖岩再接再厲,一個反身擰過對方的刀刃,膝蓋抬起襲向對方的下巴,這一擊的力量被海水減弱的力量,對方躲了過去,而肖岩沒有給他任何機會,果斷地用手中的刀刃刺穿了對方的腹部,緊接著勒住他的咽喉,咬緊牙關猛地用力,殺手的頸椎裂開,肖岩鬆開手,他的身體無力地彈開,緩緩下沉。

肖岩趕緊望向海茵的方向,他早就解決了自己的對手,劃開水流朝著肖岩的方向而來。忽然想起自己在恒溫泳池裏海茵撞上自己嘴唇的情景,肖岩的心髒在那一刻狂跳了起來。當海茵停留在他麵前的瞬間,肖岩迫不及待扣住了海茵的肩膀,海茵的鼻尖停在自己的眼前,就在那一刻,海茵的手掌托住肖岩的腋下,帶著他向上而去。

海茵仰著頭,目光所及之處是海水與空氣相交的界麵。

當他們湧出水麵時,頭頂幾架飛行器正在徘徊。

肖岩四下張望,這才發覺原本的那一片冰原已消失不見,原本冰白色的世界陷落在一片海藍之中,耳邊是冰川不斷滑入海水中的聲響。海茵一手托住肖岩的手掌,另一手拽下滑繩,將它扣在肖岩腰間的繩結上,瞬間肖岩就從海水中騰起,脫離了水的浮力,驟然襲來的沉重感令肖岩下意識抓緊繩索,而海茵已經拽著另一道繩索與肖岩並行,兩人齊齊跨入機艙。

“頭兒!”馬克看他們倆平安無事放下心來。

“撤離。”海茵冷冷下達命令。

幾架飛行器全速離開,引擎的動力在海麵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X-2的效力已經衰退,肖岩的身體正逐漸感覺疲憊。

海茵坐在肖岩的對麵,他的腿很長,以至於飛行器回環飛行時,所有人向一側傾倒,而海茵的膝蓋正好蹭在肖岩的腿上。肖岩望向海茵的方向,他閉著眼睛,眼簾垂下,即便沒有絲毫表情他依舊吸引著肖岩的視線。

而他的腹部被殺手穿刺的地方,肖岩無法確定是否愈合。

“我沒事。”一直沉默的海茵忽然開口。

肖岩沒想到海茵竟然猜到他在想什麽,又或者說海茵竟然會在乎他的感受。

肖岩忍不住伸長了手,手掌覆在海茵的腹部,掌心傳來屬於海茵的體溫。確定那個地方已經愈合,肖岩這才要將自己的手收回,而海茵卻扣住了他的手腕。

“就算你接受了和特種兵一樣的訓練,但你和特種兵的體能是不一樣的。你有隻屬於你而其他特種兵無法插足的戰場。”

海茵的話讓肖岩的心緒顫動得厲害。

馬克斜著眼睛看著這兩人,一旁的特種兵撞了他一下,馬克這才萬分不舍地回過頭去,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所有人都用眼神警告他“閉嘴”。

盡管機艙裏十分溫暖,但肖岩的疲倦感卻更加沉重。一來對於“彗星”病毒的分析極大地耗費了他的精神力,而X-2也透支了他的體力。肖岩取出壓縮餅幹,不管它的口感多麽天怒人怨,但它的營養成分卻是濃縮之後的精華。低著頭,勉強將第一塊餅幹咽下去,肖岩仍舊感覺饑餓。

海茵伸長了手臂,在機艙裏某個部位按下指紋,頭頂上一個狹小的隔間被打開,他取下一支類似能量棒的東西,肖岩知道那東西是巧克力口味的,與壓縮餅幹不同,它的蛋白質含量很高。海茵不緊不慢地拆開外包裝,將它遞到了肖岩的麵前。

“吃完之後就睡覺。”

肖岩沒有多說話,三兩口就將能量棒吃完了,口腔裏還殘留著巧克力的甜味,肖岩歪過腦袋靠著安全裝置睡著了過去。

希望當他一覺醒來,自己就已經回到了夏爾。

迷糊之間,肖岩感覺到身體一陣失重。

“肖岩!醒過來!”海茵冷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肖岩猛地睜開眼睛,機艙內所有特種兵正處於備戰狀態,飛行器的軌跡淩亂而狼狽,肖岩瞬間明白他們一定是遭遇潮湧組織的追擊了!

南極基地人員加上海茵的部隊,飛行器的數量超過十架,如此龐大的目標潮湧組織根本不可能輕易放棄,更不用說這些研究員的大腦以及幾十年來的研究資料。

“肖岩,你準備好我們可能隨時會把你從安全艙裏彈出去!”馬克對肖岩說。

但沒想到海茵卻上前打開了肖岩的安全裝置,扣著他的手腕將他扯向駕駛艙。

海茵:以後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