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折葉吹調送君別

“籲——!”雲晚簫猛地一扯韁繩,忍痛從馬背上翻下,快步走到香影小築緊閉的門前,叩響了小築門扉。

“雲揚,是我!”

“咯吱——”

小築門重新打開,卻隻是自己府上的侍衛。

“將軍你可終於來了!”侍衛瞧清楚了雲晚簫的麵容,喜極笑道,“將軍快些裏麵請。”

雲晚簫遲疑了一下,目光往裏麵探視了一眼,問道:“她們可是都歇著了?若是都睡了……”

“將軍,你若是早一步來,或許霍姑娘就不必跟著杜公子去衛國公府暫避了。”侍衛不等雲晚簫說完,便出口打斷了雲晚簫說的話。

雲晚簫隻覺得心口一緊,“衛國公府暫避?”

侍衛點點頭,“今夜來了戶籍司大人與定王府主簿大人,強逼霍姑娘改籍入王府,所以……”

“他果真動手了!”雲晚簫握拳狠罵一句,急急地轉過身去,丟下了一句,“你們好生在此留守,我往衛國公府走一趟。”

“將軍……”侍衛忍不住喚了一句。

雲晚簫蹙眉停下腳步,問道:“何事?”

侍衛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開了口,“將軍,長安終究是天子腳下,定王爺能仗勢,是因為他是皇親,可將軍是臣,這……為了一個女子,可值得如此奔波?”

雲晚簫知道這番話是經過了小侍衛一番潤飾的,若是換做個直腸子之人,早就問出——霍小玉不過是風塵女子,可值得將軍為一個風塵女子毀了一世前程,與定王府自此交惡?

雲晚簫雲淡風輕地笑了笑,好像天上滿月,笑得讓人覺得由心地平靜,“世間女子勢弱,莫非天生便是由人欺淩不成?我雖隻是小小從三品將軍,可也是大唐的將軍,難道不該盡力保護大唐子民?莫非,在你心裏,大唐子民隻有男兒,風塵女子便算不得大唐子民了?”略微一頓,雲晚簫轉過了臉去,望著此刻佇立小築門前的馬兒,“況且,霍小玉於我而言,不僅僅是大唐子民。”

雲晚簫自潼關之戰後,第一次把一個人放如此重要地位,這句話雖然沒有說得直白,可是話語中的肯定,卻足以說明霍小玉對她的重要。

侍衛也是血氣方剛的男兒,雖然尚未遇到令他瘋狂的女子,但是心底總是期待能有這樣一個女子出現。如今,將軍應該是遇到了,他想,他算是懂了。

雲晚簫抬眼看了看天色,快步翻身上馬,一勒韁繩,“關門守備,我去衛國公府了。駕!”

□馬兒一聲驚嘶,四蹄疾馳,瞬間帶著雲晚簫馳出三丈之外,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侍衛會心一笑,剛想掩上小築房門,便瞧見了小築對麵那些紅彤彤的燈影,不由得喃喃道:“將軍府,也該有喜事了。”

這夜色已深,隻怕再過兩個時辰,也該天亮了。

雲晚簫知道這樣夜訪衛國公府,實在是會讓長安城中的其他眼睛覺得他與衛國公在謀算什麽,可是霍小玉的安危又是她必須確定的。若是霍小玉才走不久,應當還沒有到衛國公府,隻要她雲晚簫能抄近路趕在霍小玉入府前見上一麵,確保她安然無恙,今後留在衛國公府,也算得上是長安最安全之地。

有她出麵與衛國公交代一二,總比被衛國公家公子這樣半夜不清不楚地帶回府要好得多。

至少……至少可以讓衛國公家公子顧忌一二,在他與霍小玉之間,還有她雲晚簫。

雲晚簫舍了正路,打馬穿了小巷,離衛國公府越來越近,心裏的思緒也越來越亂,想到那個“至少”,雲晚簫自覺燒紅了臉。

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她霍小玉也有了這種獨占之念?

“你又輸了……”雲晚簫在穿出小巷的瞬間,喃喃打趣了自己一句,衛國公府門前兩頭石獅已清晰地出現在視線之中。

“籲——”

雲晚簫勒停了馬兒,跳下了馬來,一隻手揉了揉肩頭隱隱作痛的傷處,輕咳了兩聲,走到了緊閉的衛國公府大門前。

兩個門環安靜地懸在獸頭上,隻需她叩響門環,便該有值夜的護衛前來應門。

杜家公子可會將霍小玉從後麵帶進去?

雲晚簫焦急地想著這事,究竟該在這裏等,還是該叩響門環,直接向衛國公問一個分明?這些事她還來不及理明白,又一個疑問翻上了心頭,今夜分明與杜家公子才在延英殿麵聖議政,就算是走,這杜家公子也是與郭令公與杜大人一起離開,怎會突然跑到七裏煙花巷去?

若是這杜家公子,也是個喜好女色之人,就算是衛國公明事理,這衛國公府也不見得真正安全!

萬一……萬一霍小玉入了這衛國公府,變成了這府中人……

雲晚簫連忙止住心頭的亂想,隱約聽見了一串馬蹄聲悠悠傳來。

“踏踏……踏踏……踏踏……”

夜色雖濃,可是借著月光,還是看得清楚那趕車人的輪廓。

雲晚簫雖難再挽弓射箭,可是曾經習箭留下的目力還是有用,此刻看清楚了趕車人正是雲揚,臉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個濃濃的笑意來,快步迎了上去。

“將軍!”雲揚也看清楚了衛國公府門前的那個熟悉身影,忍不住激動地喚了一聲,勒停了馬兒,便跳下馬車,朝著雲晚簫奔去。

“將軍,末將今日算是保住了霍姑娘!”雲揚抱拳對著雲晚簫一拜,頗有幾分得意。

雲晚簫抬手拍了拍雲揚的肩頭,淩厲的目光迎上了另一個淩厲的目光,隱隱有一絲淡淡的殺氣在她與杜棠之之間彌散開來。

眼前略顯瘦弱之人,便是那個病秧子雲晚簫?

杜棠之頗有幾分得意,與雲晚簫相比,自己還算是更英挺一些。想到這裏,他也跳下了馬車,卻不急著走過來,隻是微微掀起了車簾,柔聲道:“霍姑娘,到我家了。”

此人與今夜延英殿上所見的杜公子雖然神似,可卻比那杜公子要硬朗英氣得多,若是這個是真正的杜公子,那延英殿上的難道是……雲晚簫恍然大悟,都說衛國公府上有一子一女,乃是孿生龍鳳,看來今夜延英殿上所見,必是衛國公府上千金杜卿卿。

隻是此刻雲晚簫的心思並不在此,她心心念念的人,隻有此刻馬車上的她——霍小玉。

方才乍聽雲揚大呼“將軍”二字,坐在馬車中的霍小玉不禁心揪了起來,原本以為會許久瞧不見雲晚簫,卻不想今夜繞了那麽多路,終究還有機會再見一麵。

這……算是坊間所謂的“冤家”麽?

心頭湧起一絲甜意來,霍小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忽然覺得,哪怕雲晚簫遠在十餘步外,也能讓她覺得由心地安然,不由自主地笑彎了唇角。

“姑娘,我們該下去了。”絮兒伸過手來,準備扶霍小玉下車。

霍小玉這才發現,娘已在忘心師太的攙扶下,走下了馬車,黑著個臉看著她心中所謂“陰魂不散”的雲晚簫。

“雲將軍,這長安城何時變得如此小了?”霍小玉由絮兒攙著小心走下了馬車,便旋起了梨渦,對著雲晚簫嫣然一笑,眸底的激動之色,讓雲晚簫的心瞬間燒得火熱。

杜棠之第一次瞧見這樣笑容的霍小玉,不由得看呆了三分,心頭好似有小鹿亂跳,不規矩地將他的心踏個突突作響。

鄭淨持將杜棠之的表情看得分明,眸底浮起一絲淡淡的喜色來,不等雲晚簫應聲霍小玉的話,便出口道:“杜公子,這天色已晚……”

“對,這天色不早,霍姑娘與霍夫人確實該早些入府歇息。”杜棠之點頭應聲,對著雲晚簫笑道,“我衛國公府並非定王府,霍姑娘小住在此,在下可保她平安無事,雲將軍可以放心。隻是今夜天色實在太晚,雲將軍若是想要探視霍姑娘,還是依禮明早再來,免得落人口實,壞了霍姑娘聲名。”

“衛國公治家甚嚴,霍姑娘留在此地,定然毫發無傷,這個晚簫明白,先行謝過杜公子。”雲晚簫冷冷一笑,抱拳對著杜棠之說完,刹那間似是將周遭的人都無視了一樣,走到了霍小玉麵前,笑問道:“我明日出征,霍姑娘可願送我一歌,為晚簫壯行?”

雲晚簫第一次讓自己的眸中漾滿不舍,灼灼地燒得霍小玉覺得雙頰火辣辣地紅了起來。

霍小玉心頭暗喜,卻不想輸了一分,兀自仰著臉,笑問道:“雲將軍不怕這靜夜起歌,擾了長安城百姓?”

雲晚簫含笑不語,隻是安靜地走到了衛國公府牆邊,瞧了瞧那一排煙柳,抬手折了一片柳葉下來,捏在指間,湊到了唇邊,悠悠吹起了一曲隴西小調。

吹葉小調,這是那些年安史之亂,隴西百姓們都聽過的一首曲子,簡單的調子,簡單的旋律,也是簡單的祭奠之音。

祭奠那些因為戰亂犧牲疆場的將士,也祭奠那些因為離亂枉死的無辜隴西百姓,或許,這一刻還在聽這小調的親人,在明天一早便被發現餓死在了冷夜之中,或許,所有正在聽著小調的陌生人,在明天便成為一起埋骨荒野的黃泉同路人。

雲晚簫吹得哀傷,等這曲小調吹罷,雲晚簫淡淡笑了笑,“經此一戰,我隻希望這隴西小調從此成絕響,到時候,該是中秋月明,若是霍姑娘肯賞臉,可願隨晚簫一起把酒賞月,共享太平?”

雲晚簫所求的,是真正的太平,與她霍小玉一起共享的真正太平。

若是這世間當真沒有了隴西小調,可就是真正沒有戰亂的太平盛世,這不就是她霍小玉所求的麽?

隻見霍小玉挑起了眉角,笑得嫵媚,沒有答雲晚簫之話,“你若能活著回來,我霍小玉便給你一個把酒賞月的機會。”

雲晚簫與霍小玉相視而笑,言語之中沒有過多的甜言,可是彼此已心知肚明,晚簫要小玉安享太平,小玉要晚簫安然凱旋。

“杜公子,晚簫此戰一心隻為守顧大唐安穩,保的是天下大唐子民。”雲晚簫說著翻身上馬,勒韁定定看著杜棠之,“可不希望瞧見我抵禦了外寇,家裏卻出了內鬼。”

杜棠之擰眉狠狠瞪了雲晚簫一眼,“雲將軍這是何意?”

“杜公子自然明白。”雲晚簫點頭輕咳兩聲,再轉頭緊緊地看了看霍小玉,隱隱紅了眼圈,“霍姑娘,這送行之歌,當真不願給我?”

霍小玉暗暗揪緊了衣袖,隻是緊緊盯著雲晚簫的身影,這一刻,竟是這般舍不下她,“將軍隻管前行,小玉自會送歌將軍。”

“好!”雲晚簫勒馬轉身,不敢多看此刻的霍小玉,生怕再看一眼,便舍不得離開長安,去做那拚死一搏的截勢一擊。

“雲揚,護好霍姑娘。”雲晚簫忍不住對雲揚交代了一句。

“將軍放心!”雲揚拍胸,“即便是死,雲揚也會為將軍保護好霍姑娘,不會讓某些人趁人之危!”說著,雲揚話中有話地瞄了一眼杜棠之。

雲晚簫微微舒了一口氣,耳後已響起了霍小玉的輕唱——

“吹角動行人,喧喧行人起。”

“笳悲馬嘶亂,爭渡金河水。”

“日暮沙漠陲,戰聲煙塵裏。”

“盡係明王頸,歸來獻天子。”

熟悉的詩句,是王維的《從軍行》,從霍小玉的口中唱出,雖然婉轉,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讓雲晚簫覺得心暖。

“駕!”

馬兒走到了巷陌盡頭,歌聲也到了最後一句,雲晚簫猛地一夾馬腹,勒馬一轉,真正消失在了霍小玉的視線之中。

歸來,雲晚簫,你可記住了,我要你歸來……

霍小玉隻覺得眼圈漲得生疼,隻多眨了一下,便湧出了兩顆淚珠,沿著臉頰滑下,悄然落地。

原來,雲晚簫,我也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