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以稀為貴

翻來覆去背了些天詩,知識儲備量一增大,徐冉莫名有種即將開掛的自信感。

詩賦課上,以前她從來不敢舉手發言的,現在不同了,隻要呂夫子一提問,她就自動反射嘴巴癢。

呂夫子講春天,“關於春日的詩……”

徐冉迅速搶答:“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杜浦《絕句》詠春必備。

呂夫子看她一眼。徐冉得到鼓勵,立馬刷刷一口氣背出十首春日之詩。全是名句,全是經典!

一堂課下來,隻要呂夫子剛起頭,徐冉便立馬背出相應的詩句。那速度,跟背台詞似的。

等下了課,呂夫子回到耳房,夫子們也在。正在沏茶的劉夫子湊過來,滿臉憂愁同呂夫子道:“老呂啊,你堂上的徐冉,最近好像太積極了點。”

除主教員外,其他夫子同時兼任好幾個堂的課,心裏對不同堂的學子自是有個比較。劉夫子這話說的含蓄,呂夫子一時沒聽出各種意味。心想,積極是好事啊,這證明他堂裏的學子奮力向上有活力啊!

教史學的唐夫子正趴在案上逗烏龜,聽見劉夫子這麽一句,立馬抬起頭衝呂夫子道:“是啊老呂,你可真的好好管管那個徐冉。昨兒個我上史學課,複習唐代史學,課講到一半,提了句盛唐之衰,嘿好家夥,她立馬張嘴就來了首司馬光《過洛陽城故》。本來呢,也挺應景的,但是吧,她這一發言,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教算術的宋夫子放下手裏的花盆,“我教算術她也能來首詩。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整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這不,今上午剛念的!”

呂夫子捋著小胡子,麵對夫子們的告狀,心裏挺不是滋味的。等下了學徐冉按例來報告堂裏的學習情況,呂夫子留她談話。

“徐冉啊,你最近很用功,不錯。”

徐冉覺得自己也挺努力的,點點頭,毫不羞澀地受下呂夫子的誇獎。

誇完了人,呂夫子開始了解情況,“隻是,你最近為什麽總背詩呢?詩賦課上,確實是應該詠詩誦文的。但其他課上,比如說策論算術這樣的課,你也背詩,這就不對了。”

徐冉一愣,隨即立馬反應過來。

依呂夫子這語氣,十有八九肯定有其他夫子告她的狀。

仔細想想,最近好像詠詩的頻道確實太頻繁了點。

呂夫子雖然本著讓她“改過自新”的念頭訓話,但也怕傷害到學子的學習積極性,所以又開口問:“從前不見你這麽愛背詩,怎麽突然如此積極?”是不是有什麽隱情啊,呂夫子想了想,還是將後半句咽下了。最近看別堂抓了太多問題學子,止不住地擔憂。喜歡詠詩是好事,但徐冉這樣子,有點跟夫子對著幹的意味啊。

呂夫子晃晃頭,抬眼見徐冉摸著腦袋,臉上委屈表情。

“我詩賦功底太差,想著多背些詩文,潛移默化地興許就能寫出好詩了。”所以她條件反射地詠詩,純粹是背詩太多的後遺症!

呂夫子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懂得正視自我,取長補短,不錯。

隻是——

他從案櫃下取出這幾日的詩賦堂外題,翻開徐冉的本子,“詩背得確實挺好,挺應景。但你這作詩的本事,好像沒有半點長進?”

說白了,背得好,然並卵。

徐冉掃了掃自己寫的打油詩,忙地移開視線。多看一眼都羞恥。

呂夫子歎一口氣,從旁取出一張毛邊紙,指了指墨硯。

徐冉秒懂,忙地殷勤研墨。

呂夫子寫下兩個字——音調。抬頭道:“作詩呢,首先講究的,便是音調。這個大家一般都會,幼學一級的內容,想必你沒有忘記吧?”

徐冉點頭。剛開學那陣,她還不是很熟悉文言文模式的上課方式,每晚讓紅玉翡翠念音律,早就將聲韻啟蒙那幾本書背得滾瓜爛熟刻在腦子裏了。

呂夫子不太放心,當場讓徐冉背聲韻啟蒙。徐冉眼都不帶眨地,一口氣背完。

呂夫子一捋小胡子,“很好。”繼續寫下一排字:“知道音調了,下一個便是平仄。這個是重中之重,需得慎記。”

徐冉往前一湊,紙上寫著——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這是基本型。

“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此為演變型。

後麵還有其他兩種演變型。呂夫子共寫了四種,“這四個一定詳背,並且多加練習。掌握這四種句子,然後遵循對粘的原則,做出來的基本就能稱為標準格律詩了。”呂夫子看看徐冉的堂外題本子,“你交上來的那些詩,根本就不能稱之為詩。”

徐冉臉紅嘻嘻一笑,“所以說是打油詩嘛。”

呂夫子又同她繼續講了相間以及押韻對仗要注意的事,耐著心像教幼學一級學子那般細細地講解。

講完了,外麵天也黑了。

徐冉朝呂夫子深深一躬。

剛才學到的詩文知識,比她過去十幾天悉心鑽研學到的還要多。呂夫子此堂“私教課”,無異於為她撥開迷霧指明前進道路。

末了,呂夫子同徐冉一起出學堂。徐家的轎子在外等候已久。

呂夫子抽出一本一級學子背誦的簡詩,往徐冉手上一遞,交待道:“先從最簡單的開始仿寫。由淺入深,先知其形,而後知意。”是讓她仿寫簡單的,之後再去鑽研巧句。

徐冉感激不盡。知恩圖報,下意識就邀呂夫子一起下館子。

呂夫子點燃手中的提燈,胳膊夾緊印本,笑著擺手:“這有什麽好謝的,等你考上了高學,再來請夫子下館子。等到那時候,本夫子絕對不會客氣,一定挑個最貴的酒館!你可得有這覺悟。”說完哈哈哈哈地笑,打著擺子哼著望京小調往東邊街上走了。

晚上吃完飯練字。徐老爺近來喜歡同徐冉對詩接龍。一來是考場徐冉功課,二來是徐冉張嘴就能接幾十句詩,讓他很是自豪。

“今日我們以‘月’開頭。‘月落半崖陰’。”徐老爺自顧自地就開始了。

半天沒個回應。一瞧,徐冉正在專心練字。

“爹,今日我們不對詩了。”

徐老爺不太高興,為什麽不對詩了,不挺有趣的嗎。“是不是結尾的‘陰’字太難?那爹換一句。‘月落戍樓空’。”

徐冉搖搖頭,“接的都是別人詩作,沒什麽意思。”

徐老爺:“怎麽沒意思,雖是別人的詩作,卻都是名家名詩,多念念總有好處的。”

徐冉:“等我作出名詩名句,倒是再同爹來對句。”

徐老爺莫名有些小失望。這得等到何年何月?

拿著呂夫子教的詩詞內容反複練習,徐冉漸漸地也會作幾首格式標準的詩文了。剛開始有點難,總是要套著那四個平仄公式,慢慢熟練了,也就不用總是回頭看公式了。

基本的詩會作了,雖然還是幼學三級的水平,但好歹有了進步。徐冉開開心心地,興趣從背詩轉移到寫詩,恨不得每天都來幾首。

名詩多見哀怨不得誌,最初徐冉也是想寫幾首四十五度憂傷明媚的古詩,憋了好久硬是擠不出那種憂傷的情緒。索性釋放真實情緒,放開了寫。

悲傷逆流成河她不會,但是拍馬屁她會啊!

沒過幾天,全堂夫子就收到了徐冉真心實意量身定做的詩句歌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