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穆雲翼沒有要商益的銀子:“你如今在十裏八鄉也是小有名聲了,不管到哪個場子說書,每個月十兩銀子也是有把握的,跟了我這幾年,卻隻攢下這點梯己。”

商益急忙跪在地上,頗為感慨地說:“師父這麽說,讓弟子受不起,若非師父,我早已經淪落到長春院那等萬年難出的糞坑裏去了,連活命都難,又哪能有今日的榮光?當初我是那樣卑賤的行狀,師父不嫌棄我,收留了我,供我養我,又教我讀書科舉,養恩育恩齊被,已是如父母一般,尤其是些黃白之物能夠衡量的?我隻求師父帶我還像原來那般,千萬莫生分了方好。”

穆雲翼趕緊讓他起來:“你別這樣,我不過隨口開了句玩笑,哪有跟你生分的意思,我好不容易把你培一個秀才,又供吃喝又供筆墨的,還沒有受得一點孝敬,就生分了,我豈不是要虧死了?你的婚事我都已經替你想好了,也是咱們鬆林街,有一家房子要賣,我已經去交過定錢了,一百三十兩銀子,前後兩進的院子,都是極好的,等趕明兒收拾出來給你做新房。”

商益瞠目結舌,繼而趕忙推辭:“不可!師父……”他一時情急,又跪了下來,“師父隻要把家裏廂房收拾出來一間給我,也就夠用了,不用再另買房產的。”

“怎麽不用?你是我的大弟子,最成器的,又是個秀才,洞房花燭,人生就這麽一次,不能太寒酸了,我尋思給你弄個單門獨院,才像樣子。”

商益感動得眼淚汪汪,死命搖頭,哽咽地道:“弟子這兩年來,吃師父的,住師父的,如今結婚,又哪能讓師父給我買房子……”

“怎麽不能?你都說吃我的住我的,拿我當父親看,那兒子結婚,又是長子,我自然有責任也有義務給你置辦新房,這都是分內之事,況且咱們如今有這個條件,如果還像前年那樣窮得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沒有,那也講不了了,既然有這個條件,幹嘛還要摳摳搜搜地委屈自己人?我是真把你當親人看才這麽樣的,你不肯收,可見是口不對心,什麽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都是哄人的。”

商益見他這麽說,不敢再推辭,不過仍然道:“雖然如此,但也沒有我住兩進院子,師父住一進院子的,那樣的話,我是一輩子也不能安心的,師父執意給我獨門獨院,還請師父搬到新宅子去,把那一進的老宅子給我,便是這般,弟子已經是被折得不受用了,粉身碎骨也報答不完師父深恩,不然的話,弟子真得是沒辦法在世上立足了!”說完一個頭磕在穆雲翼腳邊,不再起來,隻剩□體不住地抖動,忍不得地啜泣。

“好了好了,總哭成什麽樣子。”穆雲翼伸手拉他起來,“既然你這麽說……那也罷了,我就把現在的宅子騰出來給你當新房,再給你買一個小廝,一個丫鬟伺候著,等將來子過門,大約也會帶一個丫鬟過來,若是不帶,到時候就再買一個,兩個丫鬟在屋裏伺候,外頭有一個小廝使喚,咱們這樣的人家也夠用了,卻是不可太過奢侈。除了這些,我再給你置辦五十畝地……”

話未說完,商益就又要跪下:“師父不可……”

“什麽不可啊,你給我起來聽我說話!”穆雲翼揪住他,有點生氣地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哪能因為一所房子,幾十畝地就一而再再而三地下跪,這往後不就要成了軟骨頭了嗎!”

商益垂淚不止:“非是因那些房產地產而跪,而是師父對我恩重如山,弟子便是……”

“便是什麽!我又不讓你粉身碎骨,也不讓你當牛做馬的,自己憑白在那裏賭什麽咒,發什麽誓?你若是真覺得我對你好,將來也對我好點,給我養老送終也就是了。”說到這裏,自己忽然樂了,“你比我年紀大,給我養老送終就算了,隻是你作為大,以後幫著我多看顧一下你這些師弟師侄們,將咱們這一門藝術發揚光大,便是報答我了。”他說著從木匣裏拿出地契,擺弄著歎了口氣,“要依我說,五十畝也不多,隻是咱們底子薄,去年秋天茶樓又大裝修一回,手裏實在錢緊,要不然至少也得個一百畝才勉強像話,你現在是秀才,吃喝應酬都要花錢,這地一年出個五六十兩銀子,也實在不夠幹什麽的,好在你還在茶樓裏說書,以後下午那場給你分成的錢,從午時正開始,到申時結束,所有散座給你提一文錢,包房給你提五文,按照我當年的例子,也夠你一家子過活了。”

商益見他這樣替自己打算,真的是感動的不行,穆雲翼又留他在這裏吃了中午飯,跟前邊要的兩菜一湯:香菇炒雞絲,豆幹拌野菜,外加一罐烤魚韭菜湯,主食是鴨蛋大的小饅頭。

吃完了飯,穆雲翼把商益送到大門口:“以後別再哭了,看你眼睛紅紅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麽地了呢,快去茶樓吧,幹咱們這一行的,隻能早到,不能讓客人等。”

送走了商益,穆雲翼轉身回來,忽然看到前幾天剛來過的趙媒婆又來了,便笑道:“趙大娘,你前兒給小益介紹的,我還沒應呢,今兒怎麽又來了?莫非是看著家小益太過優秀,竟似要代替女方,先來南方家裏下聘麽?”

趙媒婆笑道:“哎喲,什麽呢,我介紹的人家,哪有那麽不端莊的,即便商小相公再好,女方再急得火上房,也沒有先來這邊送禮的,否則到要讓商小相公瞧不起了!我這次來,是另有意思。”她點著小腳來到穆雲翼身邊,跟他說,“是有人家相中你們家以純了,本來也沒讓我來,隻是我尋思,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我先過來牽個線,讓以純知道她們那邊的意思,至於是否去相看,那就在你們這邊了。”

聽她說是給高以純來保媒的,穆雲翼頓時把方才跟商益的喜悅一掃而光,心髒極不爭氣地劇烈跳動起來,勉強笑道:“是啊,以純哥今年都十六了,也該……也該著成親了。”

“那可不是麽!以純可是個好的,又踏實肯幹,這麽兩年功夫,就創下這麽些基業……你們兄弟情深,他父母俱已不在人世,跟叔叔大爺又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到底還得小先生你來主持方好,等到將來新媳婦過門……”

她後麵的話,穆雲翼已經聽不見了,他隻覺的天地都在搖晃,渾身冷汗淋漓,大太陽底下,從頭到腳都涼透了。他用手朝店裏指了指:“以純哥在裏頭算賬呢,你找他說去吧。”

趙媒婆美滋滋地挪動小腳,晃著肥大的屁|股,一甩一甩地進屋去了,穆雲翼則扶著牆,一點一點地蹲了下來,隻覺得大腦裏一陣空白,竟是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高以純送趙媒婆出來,看見他蹲在牆邊,臉色慘白,仿佛病得很重的樣子,頓時嚇了一跳,趕緊抱住他肩膀:“元寶?元寶?你怎麽了?”

他伸手到穆雲翼膝蓋下邊就要打橫抱起來,穆雲翼攔住他,開口說話:“我,那什麽,趙媒婆走了?她說要給你說親呢,你答應了?”

高以純道:“她隻提了個頭,我沒跟她說準,這不想著跟你研究研究。”

“研究個屁!”穆雲翼抬手就甩了高以純一巴掌。

“啪!”一聲脆響,高以純半邊臉上立刻多了五指紅印。

穆雲翼哆哆嗦嗦地呢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高以純驚嚇得夠嗆,連聲都發顫了:“元寶,你到底怎麽了?走,先回屋裏說。”

他扶著穆雲翼回後院,大夥看穆雲翼那個樣子,高以純臉上又是五指見山一片紅,俱都感到驚奇不已,正要過來探問,高以純一疊聲地讓小滿去請大夫,穆雲翼大聲止住:“不許去!我沒病,我好的很,我……沒事,不用請大夫,小滿,你去把雙喜還有雲大娘給我找來。”

小滿撒腿去找人,高以純把他扶到後院,這一路走來,穆雲翼那眼淚就跟泉水一樣,往外湧冒個不停,撲簌簌地往下掉,高以純還不明所以:“元寶,你到底怎麽了?有什麽事別憋在心裏,跟我說啊,咱們一起想辦法解決,你別這樣。”他趕緊那手帕給穆雲翼擦眼淚。

穆雲翼坐在炕上,讓跟進來的穀雨出去把門關上,然後問高以純:“以純哥,你還喜不喜歡我?你還愛不?”

高以純堅定地道:“我自然是喜歡你的,更愛你愛到不行。”

“那你為什麽還要結婚?”

高以純驚訝道:“結婚跟愛你……”他覺得自己有點理解穆雲翼了,以為他是在吃醋,便笑著過來抱穆雲翼,“無論我結婚與否,我都一樣是愛你的。”

“放屁!”穆雲翼今天兩度爆粗口,左右開弓往高以純臉上亂打,腳底下也不停地亂踢。

高以純不躲不閃,任他打得劈啪作響:“元寶,我不知道哪裏做錯了,你要打我,要罰我,我全都依你,隻是求你把話說明白,我到底錯在哪裏,你告訴我,我好改啊。”他抓住穆雲翼的手,看掌心都紅了,轉身去把雞毛撣子拿過來遞到穆雲翼手裏,“你用這個打,省得手疼。”說完更是直接跪在炕沿地下,仰頭看著穆雲翼,“你想怎麽打都隨你,隻是莫要生氣,發泄出來倒好,你……你方才的樣子真的嚇人呢。”l3l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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