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一出去,餘小英斟酌了半會,覺得這事要是讓他媳婦知道了肯定嫌他丟人讓他滾,但他還是問了,“你家小娘子身上穿的那種衣裳,幾個錢一身?”

他也想給他媳婦弄一身。

說罷,酸溜溜地看了齊君昀身上穿的那襲青金絲綢的長袍一眼……

算了,這種的他還是別弄了。

等以後日子好過了再弄一身也穿穿罷,到時候也許她就會看他順眼些,不再罵他是鄉下來的沒用赤腳大夫了。

齊君昀還以為他要說什麽,一聽這話挑了眉,他沉吟了一下,想了一下,還真是不知道他小娘子的“那種衣裳”幾個錢一身,便朝後麵略揚了下手。

那個方向站著的齊昱趕緊跑了過來,“主子。”

斜後方的齊大也過來待命。

“姑娘身上的那種衣裳,幾個錢一身來著?”齊君昀淡道。

齊昱躬身垂眼,微笑著道,“回主子,姑娘身上今日穿的是青白色的舊襖裙,這是姑娘自己做的,小的算了算布料的錢,大概四十文錢就可了。”

“那你們京城有沒有現成的買?”餘小英摸摸鼻子問。

他可不想買什麽布料。

“回穀家姑爺,小的幫您去看看,回頭得了消息再回您,您看如何?”齊昱笑道。

“好,勞煩你了……”餘小英點頭,這時候又想起京裏這些下人是要打賞的,他摸了摸自己腰間,裏麵荷包還有十個銅錢,這是他等會要出去買雞的,他頓了頓,沒拿錢,從袖中掏出個瓷瓶,邊打開塞子邊跟這下人道,“我沒錢,給不了你什麽打賞,給你粒我自己做的藥,這個藥是延命的,一般隻要不是性命關頭,這藥能多拖住人活幾日,算不上什麽好物,但也還過得去,你拿著。”

餘小英倒了粒藥出了給了齊昱,齊昱見到主子點頭,方才雙手接了過去,彎腰微笑著道,“多謝穀家姑爺的打賞。”

餘小英羨慕地看著齊昱躬身恭敬地退下,這個下人,長得真好。

長得這樣好,還是個下人。

這要是在他們東海,這種長相的都會被百姓當龍王爺兒子的化身供著了。

可在京裏,他隻是個下人。

“你們家有幾個那樣的下人啊?”餘小英算著,不知道靠他賣藥治病能請得起幾個這樣的下人來聽候她的命令。

“嗯?”齊君昀微有點不解。

“就是你們家有幾個像你小娘子身後跟著的那樣的下人,還有像剛才那種的……”

“嗯……”長公子還仔細算了算,“府裏幾百,算上外麵莊子裏的,一千餘,怎麽?”

餘小英不算了。

他就定定看著齊君昀,齊君昀被他盯著也不惱,反倒淡笑道,“餘先生在想什麽?”

“你很有錢?”餘小英酸得覺得他鼻子都不舒服了。

難怪她老不想嫁他,嫁了還嫌他這不好那不好。

他以前還不知道,以為自己有存銀有本事,她還那麽壞脾氣,他有什麽配不上她的?

可現在想想,是他冤枉她了。

餘小英心裏有那麽一點不好受了起來。

但也僅止於這下噗不好受了,婆娘娶都娶到手了,她兒子都為他生了,他都跟到京城來了,她想讓他滾,沒門!

有錢?

齊君昀嘴角翹了起來。

說他有錢,也對。

不過比起有錢,他好像更有權一點……

“算是。”長公子也無意跟一個剛從東海來,不知京城習俗和形勢的人多說什麽,也稍微提點了幾句,“先生來京不久,想來有些事也不太懂,有什麽不解想問的先去問問穀大人,要是再有不解的,你派人到我府裏來告知一聲,我派管事的跟你解釋,如何?”

餘小英聽了猶豫了一下,把袖中的那瓶藥都給了他,“多謝你。”

說完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道,“我家堇娘說我們家勞煩你眾多,我也沒什麽別的本事,就是醫術尚可,齊公子若是哪天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差人來叫我一聲就行。”

餘小英不是不懂人情世故,這位國公府釋放出來的善意他也領會對了,所以這時候也把自己的小心眼收了起來,跟人真心誠意地道了謝,還朝他舉手揖禮。

穀芝堇一回到堂屋就聽父親說那個混不吝找長公子出去說話了,當下就跑了出來,出來一看到此景那提起的心才放了下來。

她快步走了過來,朝齊君昀就道了萬福,“長公子……”

“堇姑娘。”

“長公子客氣,堇娘已是人婦了,長公子如若不嫌棄,叫我堇娘就好。”穀芝堇淡淡道。

齊君昀頷頷首,這時候見小未婚妻也出來了,淡漠的眼睛柔和了一點。

謝慧齊忙走了過來,“哥哥……”

“哥哥,你看,表姐給我和大郎二郎做的新衣裳……”謝慧齊舉著手上捧著舍不得放的衣裳跟齊君昀笑著道。

“嗯。”齊君昀應了一聲,但還沒跟她說什麽,內堂就有人過來叫他們用膳了。

膳後,大郎向世兄告假,說他跟二郎想下半日留在穀家,傍晚再回去。

“二嬸,我現在陪陪我舅母,等我回去,晚上我再跟你說書院的事……”眼睛還紅著的二郎則跟二夫人道,“您別太想我了,我很快就回去了。”

被個小孩兒哄著,齊二夫人聽了啼笑皆非,小二郎是太聰明了,但是孩子這時候都不忘跟她交待一聲,是把她對他的好惦記在心裏的,他能這樣她就心滿意足了。

“唉,知道了……”他眼睛還紅著,齊二夫人看著他可憐,心裏可憐惜他了,這時候哪舍得對他說一句重話。

回過頭,在外向來冷厲的二夫人朝穀夫人說話時也較與常人說話軟和了一些,“傍晚就讓府裏的人帶他們回國公府吧,今日他們的世兄隻為他們向書院告了一日的假,明日早些時候,家裏人還要送他們回書院去。”

穀夫人點頭,臉上露出淡淡溫婉的笑,眉眼間因此依稀可見她當年的氣質,“多謝二夫人。”

“哪裏的話。”齊二夫人搖了下頭。

她還道自己是老了,可比起眼前這位可憐的華發早生,容顏疲憊老態的穀夫人,她較以前已算是沒什麽變化了。

膳後不久,國公府的人就帶著謝慧齊走了。

他們走後,穀舅母才放心地昏了過去。

穀殿鏵抱著小兒子看著**就是昏睡著也還是泠汗不斷的愛妻,久久都移不開滿是擔憂的眼。

她很久沒有這麽精神過了,今日為著見客,不知是怎麽強撐著清醒了這麽久,撐了這麽久這一倒,也不知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阿父,您先把您的藥喝了。”穀芝堇進了屋,先把父親的藥給了他。

一直躺在父親的懷裏,看著母親臉上的一點不動的穀冀雲這時候抬起了頭來,把他阿姐端著的藥碗往父親的嘴邊擠,“父,喝。”

喝了,就好了。

“好,好,阿父喝。”穀展鏵看著現在已經慢慢對他開始表示關心了的兒子,那冷酷淩厲的嘴角鬆馳了些下來,他摸了摸兒子的臉蛋,在他專注的專視下把藥喝了。

喝完,把空碗倒給他看了看。

穀冀雲這才收回眼睛,重新躺回他的懷裏,把目光再次專注地投向了他母親臉上的某一點……

“你娘的藥什麽時候好?”穀展鏵把碗遞過去後朝女兒輕聲地問了一句。

“還要半個時辰……”穀芝堇說到這頓了一下,淡道,“小英在國公府送來的東西裏找到了好藥材,說這次要煎久一點。”

說著她看向父親,“他說母親用那些藥恢複得快一些,我就讓他用了。”

“用罷,”穀展鏵閉目搖頭,淡淡道,“國公府送過來的東西,咱們家用得上的都用上,你不必擔心為父會欠他們多少,也不必擔心你表妹在國公府的處境,阿父用不了多長時日,就都會還了國公府的情的,到時候你表妹也會從我們府裏風風光光嫁出去,阿父不會讓她再受那些個敢辱的……”

該他穀展鏵報的恩,他一樣都不會少,而該他報的仇,自然也是一分都不能減。

一家子陪他千難萬險地回來了,一個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他就是把那幾個人放了血割了肉吃,也還不了他一家子這些年受的磨難與屈辱的一成。

但就是把他們千刀萬剮都還不了,那些欠他的,都該把欠他的還回來了……

穀芝堇看著父親扭得死死的嘴唇,輕聲“嗯”了一聲,轉身輕步退了出去。

她走後,穀展鏵睜開了眼,低頭看著眼睛還是一動不動的小兒子,良久長長地吐了口氣。

“兒啊……”穀展鏵笑了起來,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掉了下來,砸到了一動不動的小兒子的頭上。

以往根本沒有反應的穀冀雲這時候突然抬起了頭來,與父親的淚眼相對。

“父,不哭。”穀翼雲突然伸手擦了他眼邊的淚。

穀展鏵因此心口狂跳了起來……

“堇兒……”

剛出去沒走遠幾步的穀芝堇因此狂跑了進來,對上了弟弟朝她看過來的眼睛,爾後,她聽到她的小弟弟靜靜地跟她說道,“姐,父,哭……”

他指著他的父親跟他的阿姐說道。

而他的阿姐在此刻因他的話淚流滿麵。

謝家大郎牽著他家二郎的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表姐沉重得近乎佝僂的背影,也是久久都沒有說話。

等聽到她大哭出聲後,二郎可憐地想,這個姐姐看起來,比他們阿姐還可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