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桃花酥1

豆莢薑芽社肉香,菜花楊柳淺深黃。

雪團小狐無一事,釣得鮮魚便作羹。

話說那日四郎被道士救出來後,兩人行了一宿的路,第二日白天到了汴京西北方向的一個小縣城。

四郎本來當時就打算和城中的商隊一起回汴京城。

因為京中出了疫情,對往來人口管理極為嚴格,幾乎是隻出不入。四郎在縣城中打聽了半天,各家都說這幾日並沒有順路進京的商隊。若獨自上路吧,四郎心下發愁:一是擔心路上遇見宋道人及其爪牙,二是也沒得進城的路引。

四郎在縣城跑了一天,到下午才滿麵塵土的回到下榻的客棧。蘇道士看他發愁,主動問他是否願意和自己一起去縣城裏朱員外家收鬼。

這個朱家和京城那個據說有一些拐外抹角的關係。朱員外樂善好施,在當地黑白兩道都很吃得開。在這樣的人家做一場法事,求一個官方路引還不是小事一樁,蘇道士還說此事一了,便與四郎一道回京。

左右不過多等幾天,四郎想想也就同意了。當時交通和通信極為不便,雖然隻是京城外圍的一個小縣城,來回一趟加上辦事也得小半個月時間,四郎合計了一下,專門雇人送信估計也要小半個月時間,不如自己協助著宋道士盡快解決朱家的事情,好早日求來路引,返回京城。

想到這裏,四郎歎口氣,雖然掛念有味齋裏的妖怪們,也隻能先這樣了。

這位朱員外家一共納了六房小妾,到他五十四歲才生得一個兒子,取名天賜,長到十六歲,便是一表人才。誰知道天賜過了十六歲生日之後,卻得了一種怪病,整天躲在書房裏不肯出來,一日三餐都要叫人送到書房門口,他接了飯菜進去就把書房門關牢,不準家人進去。縣太爺隻以為兒子在房中用功讀書,不準家人去打擾。

誰知後來有仆婦來稟報說少爺房裏有女子聲音,朱員外便以為是哪個不守規矩的丫鬟,偷偷跑去書房看望兒子。

隻見書房門果然禁閉,他偷偷在門縫裏張望,隻見天賜摟著一個十六七歲、穿一身粉紅衣裙的丫鬟在調情,氣得朱員外踢開書房門衝了進去。

可是走進書房,那丫鬟卻跳窗跑了,隻是兒子氣氛的坐在書桌前,他爹問他話,他也愛答不理。

朱員外動了真怒,把府衙中那日穿粉色衣裙的十六七歲婢女全部打死。

誰知那以後天賜少爺的毛病就更加嚴重了,不僅不肯出門,還把他爹當做仇人一般,一口一個:“心狠手辣的老畜生!”

家中也常常出現一些怪事。比如養的貓狗無緣無故被人捏死,夜裏家人會看到白影從窗外飄過。

漸漸地,天賜少爺由不肯出門發展到臥床不起,就有人說怕是有精怪糾纏。朱員外求神拜佛,發光邀請帖,召集各方高人共商捉鬼之事。還親自去當地道觀,請求道士救救他的獨苗兒子,那道士來家中看過之後,說是他家裏黑氣太重,自己道行不夠,傳書請了在道上赫赫有名的茅山蘇夔。

蘇道士帶著四郎在朱老爺的熱情招待下住進了府中。府中已經住了不少和尚,神婆,巫師。天天開壇做法,你方唱罷我登場。

誰知蘇道長到了卻不急著捉鬼,白天優哉遊哉的享受了一頓豐盛的美食,吃過晚飯又要帶著自家小道童一起遊覽朱員外家的後花園。

朱員外隻盼著能治好自己兒子,自然事事都依著他,還親自點燈領著他們在後花園裏閑逛,說是後花園,正月間除了梅花,並沒有其他花卉可賞。

繞了一圈後,四郎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蘇夔停下腳步,總算消停下來打算回房睡覺了。

朱員外在一旁殷勤的詢問:“道長,可是我家中哪裏的布局妨克了賜兒?”

“不。”蘇夔若有所思道:“員外家的布局頗為精妙,一定是有高人指點過吧?尤其是後院的那顆桃花樹,桃枝自古有辟邪的功效,按說員外家中是不該有妖邪作亂才對的。”

聽他這麽一說,四郎也回頭看那棵桃樹,隻見桃樹上半段有淡淡的白氣繚繞,隻是已經很稀薄了,中下段浸泡在一片濃鬱的黑霧之中。寒冬百花凋零之計,那株桃樹似乎繁華滿枝,白中帶粉的桃花似乎散發出微弱的光暈一樣,在點著紅燈籠的後花園裏特別漂亮。

四郎揉揉眼睛再看時,卻發現剛才似乎是自己的錯覺,院子裏隻有幾株病梅在開花,桃樹依舊光禿禿的。

四郎轉過頭來跟上前麵的兩個人,在心裏猜測:朱家的問題莫非就出在這顆桃樹上?

這一點四郎能看出來,朱家請來的其他高人自然都看出來了。那天晚上十二點,四郎剛剛躺下,就聽到半空中一道霹靂。趕忙翻身起來穿上衣服出門。

他推開門,見住在自己隔壁的蘇夔已經起來了,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後花園方向。

“怎麽了?”

蘇道士沒回答,隻是帶著四郎去了朱家的後花園。

和尚在花園裏設壇做法,一道雷把那棵桃花樹劈死了。雷劈開了桃花樹,下頭露出一具女屍來,女屍未曾腐爛,十六七歲的年齡,粉紅衣裳,雖然死去多時,依然十分美貌。

這時,本來奄奄一息的朱天賜踉踉蹌蹌的跑出來,急叫道:“千萬不能動她,千萬不能動她,我……”等他跑的進了,就撲到那具女屍身上痛苦起來,顯些沒哭暈在地上。

趕來的朱員外也是臉色大變,大怒道:“誰……誰把這棵桃樹給劈開了的?”又一疊聲地叫家仆把少爺扶起來。

那麽神婆冷笑著在一旁落井下石:“主人家請你來收妖,大和尚卻把人家中鎮宅的桃樹弄倒,反把妖邪放了出來,真真好本事!”

朱員外狠狠瞪了那個肥頭大耳的和尚一眼,轉身要去扶自己兒子,誰知天賜卻像是看仇人一樣看著他,抱著那具女屍轉身出門。

四郎覺得這位少爺一點都不像朱員外口裏描述的那樣“重病纏身,奄奄一息”,反倒健康的很,拉下臉時,家中誰都不敢招惹的樣子。

到第二日晌午過後,午飯遲遲沒有送過來,四郎忍不住肚子餓,自己摸去了廚房。廚房裏幾個仆婦把前幾日準備的包子餡兒、餃子餡兒、紅燒肉等剔出來的肉骨頭煮了,正在一起啃骨頭,吃得痛快無比。

見到四郎過來,一個仆婦拉長了臉端過來一個食盒,四郎打開一看,是鹹菜湯泡飯,配了一個小蔥拌豆腐。

前幾日都是肥雞大鴨子,吃的人膩味的慌。今日忽然變的這樣清淡,四郎心裏不由好笑,這朱家前後態度也差的太多了,他們這是被朱員外遷怒了嗎?那具女屍不知什麽來頭,當時朱員外的臉簡直扭曲的不像樣子,看那個和尚時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這麽一想,四郎並沒有多說什麽,提著食盒打算回去。

剛走到拐角,就聽到有人喚他,“小兄弟,請等一下。”

四郎回頭一看,見是一個四十來歲,麵容慈和的女人,穿一身桃粉色衣衫。手裏提著一個食盒,頗為歉意的對著四郎笑道:“府中下人越來越不成體統了,客人莫要生氣。”

四郎搖頭道:“沒有的事。”

那女人麵上露出哀愁的神色:“覆巢之下無完卵。也不知道我還能照看他多久。”說著把食盒遞給四郎:“這是我做的桃花酥,少爺小時候最愛吃,請幫我帶給他吧。”

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四郎壓根還沒有明白過來,懷中就被硬塞進一個食盒。四郎打開一看,裏麵裝的是桃花酥,但是與尋常坊間所見不同:這盒桃花酥不止酷似桃花型,連顏色也是白中透出微粉,中間大約是用花醬作的花蕊,小巧可愛,迥異尋常。

等四郎讚歎王再抬起頭,麵前已經空無一人。

【難道又是什麽鬼怪?】四郎把食盒取回來時,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蘇道士。

“待會你隨便交給哪個仆人帶給朱家少爺吧。”說完低頭用餐,結果才吃了一口立馬忍不住吐了出來。

四郎看他神色有異,也低頭嚐了一口鹹菜湯泡飯,飯一沾唇,四郎立馬放下了筷子:這朱家也特缺德了一點,湯飯裏頭一股子土腥味,再嚐一口豆腐,也是如此。

蘇道士倒沒有生氣,冷著臉把飯菜都端出去倒掉,然後囑咐四郎收拾東西。

四郎心裏氣氛,迅速的收拾好東西。然後前去和老管家辭行,順便把那盒桃花酥遞給他,請他轉交朱大少。隨後,四郎就跟著蘇道士走出了占地頗廣的朱家大院。

剛到門口,後頭一個人瘋了一般的衝過來,抓住四郎問道:“誰給你的這盒糕點?啊?你們是不是都想害我?做夢!!”

四郎甩開那人的手,一看,原來是朱員外。才過去短短一日,他看上去老了很多,此時他眼睛充血,看著四郎仿佛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朱員外這是什麽意思?”蘇道士沉下了臉喝道。

似乎被蘇道士的聲音驚醒,朱員外找回了幾分理智。他用手抹了一把臉,換上慈和的笑容,有些討好的對四郎賠不是:“小道長,方才我一時激動了些,您別往心裏去。隻是……隻是還請您告訴我,這糕點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這件事本來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四郎就一五一十告訴了朱員外,誰知朱員外聽了,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喃喃自語到:“難道行善積德半世,還是抵不過年少時的一念之差嗎?”說著慢吞吞的走回了家門。

“朱家究竟是怎麽回事呢?”四郎看著朱員外有些蕭瑟的背影,疑惑的問道。

朱家發生的這些事情,他真是看得雲裏霧裏,隻知道那株桃花原本是替朱老爺鎮宅的,被和尚劈開後露出的女屍應該就是人樁,用生生世世不得輪回之苦保佑朱員外家宅永寧,財源滾滾。如今被劈了開來,朱員外的護身符就沒有了,難道他是以前做過什麽缺德事,擔心會被厲鬼尋仇?四郎看了他家一眼,裏頭沒有厲鬼的黑氣。

隻是不知道那個天賜少爺是怎麽回事?而作法的和尚又是不是故意為之呢?畢竟,出家人講究慈悲為懷,看到朱員外家用這種有傷陰德的法子鎮宅,肯定要出手幹涉。

“他們家在昨夜之前,極為幹淨,連一般老宅院裏的小精怪都沒有。當時我就懷疑朱老爺用了什麽偏門道法鎮宅。誰知和尚倒是心急,搶著出了手。至於他家少爺的病嘛,我就不太清楚了,隻知道那顆桃樹劈開之後,朱大少爺看上去挺健康的,沒發現什麽毛病啊?”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這家人都有點奇怪。”四郎小聲說。的確,當時講究父子君臣的封建倫理,父親對兒子有天然的掌控權,就算朱大少是老來子,朱員外是慈父,這個父親的姿態也太低了一些。再說,一般人在兒子生病後第一反應是去找大夫,而不是到處求神拜佛吧?

兩個人在朱家沒有吃上飯,此時肚子都餓了。道士這次沒有拿到錢,兩個人自然吃不起大魚大肉,在路邊找了一家分茶鋪子。蘇夔給四郎和自己一人點了一籠扁食,又要了兩個饅頭。四郎想了想,自己從腰帶中摳出僅剩的幾枚銅板,請店家再上兩碟黃瓜幹。

隰縣的黃瓜幹是當地傳統的名特菜蔬。雖說隻是一味小菜,卻曾經得到先帝的讚美。

據傳先帝帶兵路過這裏時,嚐過黃瓜幹後親筆禦批“龍筋”二字。若非這道小菜實在如不了士族的法眼,估計還會被列入貢品呢。

就是這麽一件小事,常常被士族當做茶餘飯後的笑話,可見當時的士族驕傲到了什麽地步。

因為這個典故,四郎一直很好奇隰縣黃瓜幹是什麽味道。黃瓜幹製法並不難,是把黃瓜去皮切條置架杆上爐火烘烤,幹後密封於大缸內,到冬令時節就可以食用了。他自己也試著做過,但是做出來總不如隰縣運進汴京城的清脆爽口。

如今既然來了一趟,當然要個清楚吃個痛快了。

四郎等夥計把菜都上齊活後,問道:“這‘龍筋’味道獨特,不知道做法上有何巧妙之處?”

夥計聽四郎還知道這個典故,不由來了興致,滔滔不絕的說:“客人您一看就是識貨之人。我們這裏的黃瓜幹都是選用的當地特有的新鮮黃瓜所製,隰縣城外山水好,出的黃瓜是無刺、純綠、肉厚的品種,在別處啊,您是嚐不到這個味道的……”

四郎一邊用清香鮮美的黃瓜幹佐饅頭,一邊笑眯眯的聽夥計吹牛,一頓飯雖然簡陋,但是也吃的人身心舒暢。蘇道士看他幸福的小鬆鼠一樣,捧著個饅頭夾著黃瓜幹笑眯眯的慢慢啃,不知不覺間也受到影響,覺得昔日味同嚼蠟的饅頭今天吃上去,似乎別有一番風味了……

兩個人正在吃飯,忽然聽見屋外大街上亂哄哄的。

一夥人瘋了似的四麵八方亂跑,口中嚷嚷道:“反了反了!陸閥在西自立為王,宇文閥在北割據一方,豫州一帶起了巫教作亂,說要改天換日?。京中不知怎麽打了起來,皇帝說世家要謀反,世家說要清君側,他們你殺我,我砍你,連佛道兩家也攪和在裏頭。南門外的流民趁機攻進了城……如今……如今天下大亂啊!”

一堆人都跟著哭號道:“流民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殺,京城中到處都是死人!”

四郎側耳聽了聽,臉色大變,放下筷子衝了出去。

街上本來洋溢的節日氣氛如今一掃而光,到處都是亂跑的人,一個簸籮落在地上,裏麵滾出一顆顆雞蛋大的紅棗,散落在雪地上,就好像是殷紅的血點。

四郎抓住一個中年人問道:“大叔,這些話都是真的嗎?”

那中年人留著一把美須,看著是個斯文讀書人的的樣子:“比真金還真,城外來了一群京中逃難的馬車,都是世家豪門裏的公子貴女們。他們傳出來的,現如今北方也打起來了,京中更是被流民糟蹋的不成樣子了,聽說……”

說道這裏,中年人忽然壓低聲音:“聽說京中還有妖怪光天化日之下到處亂竄,這不是國之將亡的兆頭嗎?如今都說要往西邊和南邊避禍去呢……”說完這話,中年人就甩開四郎的手,自己急匆匆的走了,不知是不是打算立馬收拾家當逃難去。

四郎呆呆的站在寒風呼嘯的街頭,心上忽然湧上亂世將至的淒涼和擔憂。他抬頭一看,天空中又是黑雲密布,不知道是不是還要下雪?這雪一下,逼得流民沒了出路,隻怕造反的人會更多。

蘇道士跨出來把他拉進分茶鋪子:“外頭冷,你生了病我可不會管你。”

四郎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他。

是個人都受不了這種小動物一樣淒淒惶惶的眼神,蘇道士在心裏默念了幾句清心咒,再開口時語氣就緩和下來:“你放心,有味齋裏都是些妖怪,流民傷不了他們的。”

四郎忍了忍,終於沒有把“我想回汴京城去”這句話說出口。盡管情感上的確恨不得立馬長出翅膀飛回精分饕餮身邊,可是理智卻在告訴他,如今京中這樣兵荒馬亂的,他一個沒有法力的半妖在城裏亂跑,說不定會遇到什麽事情。就算不是很明白饕餮殿下的謀劃,但自己還是不該再給他添亂。

四郎閉了閉眼,渴望變成大妖怪的心情更加強烈。亂世中,弱者沒有資格隨心所欲!

“道長,如今你打算怎麽辦呢?”

蘇道士以為四郎會哭哭啼啼的求自己送他回去妖獸身邊呢,沒想到小狐狸再次讓他刮目相看……不愧是那個人的兒子嗎?這麽想著,蘇夔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

“如今我是不打算回汴京城了。打聽一下哪裏沒有戰亂和流民,先避一陣子再說。”停了一停他又說道:“你也跟我一路吧,路上留下一些暗號。那位神通廣大,看到後自然會來找你。豈不是比你在兵荒馬亂中四處瞎跑好很多?”

這話倒是中肯,四郎也是這麽想的。

作者有話要說:為什麽更得這樣晚?因為蠢作者在努力的寫打油詩?^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