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佳節,艾草懸於門上,以避毒氣。
晨起桌旁,薑沃剝開粽子外頭的微燙的菰葉,用筷子分了很小一塊黏米栗棗粽給婉兒。
又特意把棗挑掉了,她從前在醫院裏,就多聽聞急診有被棗核卡到的老人和孩子。
這是宮中禦賜的粽子,與家裏的味道不同,薑沃就讓婉兒嚐一下。
婉兒吃掉了小碗裏的栗子粽,覺得不如家中的好吃,不免仰著小臉兒,等著吃真正的端午粽子。
崔朝那邊已經剝好了一枚,托著底端粽葉遞給婉兒——
她們在家中常吃的端午粽子,其實是薑沃前世最喜歡的‘鹹蛋黃肉粽’。
雖說她原是個北方人,在南北鹹甜之爭中,也覺得自己是堅定的北方黨,隻喝鹹豆腐腦。但在粽子的立場上,她就沒有堅定住,比起北方的甜粽,她更願意吃鹹粽。
薑沃吃了一口粽子,感覺到鹹蛋黃獨有的綿綿沙沙的顆粒感在舌尖滾過,混著糯米微韌軟彈的米香與調味得宜的酥軟燉肉,味覺得到了充分而立體的滿足。
甚得她心。
她後知後覺:大概她不是北方黨,隻是個愛好鹹食黨?
吃過粽子後,薑沃邊喝清茶邊隨口與崔朝問道:“今年的粽子也分送各家了嗎?今歲端午晉陽公主在京中,可別漏下她。”
薑沃前世時那幾年,鹹粽子在北方也不那麽罕見了。但在大唐的長安,這種粽子實是頗為特殊,都算是薑宅的‘珍饈秘方’之一,每年端午都要分送親友。
崔朝頷首。
*
今日端午休沐,薑沃是應了帶婉兒進宮,再帶著令月一並去淩煙閣拜探平陽昭公主畫像的。
此事並不急於一早入宮。
這兩月她為太子事多有煩心,在家中事上留意很少。
此時算是心意大定,又難得閑暇,就捧著茶杯跟崔朝聊起了家常。
聽他說起將端午節禮並家中特有的四味粽子分送了親友。
而親友們又各有端午節禮回贈。
“是了,還有一事——孫神醫和英國公府都送來了府上新調配的成藥和藥方。有空你細看看。”
薑沃聞言欣然道:“孫神醫又有新藥?”即刻就要來看。
怎麽說呢,孫神醫的保心丹,那曾經可是他們吏部加班的支柱啊。
崔朝也料到她一聽聞就要看,早就收在了屋中櫃子裏。見她果然即刻就要,便起身去抱了幾個匣子過來。
薑沃先看過孫神醫的方子,是兩味治發熱的藥丸:一味治療婦人產後突起高熱,一味治小兒發熱。
她仔細收好——薑沃從未忘記為何會甘願把係統兌換出來的醫書,直接送給孫思邈孫神醫,正是因為他的《千金方》,是古往今來,第一本專門把婦女的疾病拿出來專門講解診治之術的醫書。
看過孫神醫的兩味新藥,薑沃又打開英國公府的藥匣,邊展開藥方邊感慨:“有時我經常會忘記大將軍還是一位良醫。”
世上怎麽有這樣的人,領兵打仗克敵製勝,在朝又為宰輔柱石,甚至還精通醫道。
英國公府送來的兩張藥方都是李勣改良過的外敷藥膏,一是用來防凍瘡的乳膏,二是止血防膿腫的金瘡藥。
薑沃放下這兩道藥方,感慨道:“大將軍口中不說,其實是很掛念李培根的啊。”
李敬業到了遼東後,有信傳來——劉仁軌根本沒把他留在原百濟國,而是給他扔到北邊高句麗去了,就讓他駐紮在原本李勣大將軍平定叛亂之地。
那裏氣候苦寒,且常有原高句麗的小股叛軍出現。
說來,李勣大將軍自己,一生征戰多在北地,最遠曾打到瀚海(貝加爾湖)。甚至就在幾年前,還於寒冬臘月高齡率兵出征,親平‘鐵勒九部(薛延陀)’的叛亂,可謂是不知走過多少寒冬冰霜,刀光劍影。
他自身習以為常不以為苦,然而長孫才到苦寒之地不久,李勣就忍不住開始改良‘凍瘡’‘止血藥’的方子。
可見心底擔憂愛護之意。
薑沃感歎了一回,打心眼裏希望李培根在高句麗磨練成一根出色的培根。
她收起了這幾味藥。
其實若是旁的佳節,親友間走禮並不會送藥物,顯得不吉利咒人生病似的。但五月端午是個特殊的日子。
向來有‘此月蓄藥,蠲除毒氣’的慣例。
京中人家也多於此月儲備些常用的止痢丸,黃連丸,疽瘡藥等常用的藥材。
因想到醫藥事,薑沃正好問起崔朝:“如今東西市各醫館、藥鋪,用的都已經是太醫署新版的《救民簡方》了吧?”
她說起的,正是從多年前將醫書交給孫神醫後,就做的一件事情。
自到了大唐,薑沃見過許多‘神奇’的藥方和治療法子——比如她剛進宮的時候,親眼見到的小宮女得了瘧疾,按照方子喝灶灰水治病。
再比如,如果有人魚鯁在喉,按照流傳甚廣的方子,不是尋大夫取出卡住的魚骨,而是要找到一片韭菜地,麵向東方不說話(魚骨頭卡著脖子應當也說不出話來),然後再找到地裏蚯蚓洞旁的泥土擦一擦喉嚨,據說有奇效。
薑沃第一次見到這個方子,見其號稱‘有奇效’,推斷了下——大概是這段時間的折騰,讓人把魚骨咽下去了……
如果說蚯蚓土還能當笑話看,但有的可就要命了。
比如婦人難產,令人服用乳香湯配‘燒成灰的寫了龍字的紙條’。
且這些看起來匪夷所思的藥方,甚至都不是民間口耳相傳的愚昧偏方,也不是一些邪門歪道騙錢的和尚道士走街串巷三姑六婆捏造的方子——有的是正經從南北朝廣為流傳的醫書上《救民簡方》上記載的。
以至於在助產士剛出現的時候,哪怕有孫思邈的名聲背書,很多人還是覺得,與其讓一把鋼鐵鉗子(助產鉗)把自己的孩子夾出來,不如給婦人喂這些藥水來的穩妥。
這也是薑沃為什麽最先要兌換醫書的緣故。
旁的事物,哪怕是占城稻這種糧食,從發現到真正的惠民總得有個過程。但醫學之事——多一個好的大夫,少一條如上的‘要命偏方’,或許就能立竿見影地救一條甚至數條人命。
薑沃知道,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偏方,比如說喝符灰水治病等方子,在現代許多地方也未完全斷絕。
念及此,她忽然想起加繆的一句話:“人世間的罪惡幾乎總是由愚昧無知造成”。
而崔朝聽她忽然說起這句話,心中一動——她說的也不止是醫藥事吧。
果然,聽薑沃又感慨了下一句:“若是缺乏理解,‘好心’能造成和惡意同樣大的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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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晨光,倏爾大亮。
薑沃換過官袍,帶著婉兒進宮。
才到紫宸宮太平所住的小殿,就見太平從屋內奔出來,身後跟著臉都有點發白的乳娘:“公主……公主慢點跑!”
太平理都不理。
她是個急性子,定好的事情簡直一刻都不願意耽擱。
於是今日晨起一睜眼,她就在等姨母和婉兒入宮。因外頭天兒熱不能出門等著,太平就於屋內趴了好一會兒窗口了。
簡直可以說是望眼欲穿。
終於看到熟悉的身影時,立刻奔了出來。
太平聲音清脆,讓薑沃想起青色的蘋果,聞之令人心情爽快愉悅。
“姨母!”
太平邊喚一聲邊急著拉著婉兒的手,就要往外走:“咱們這就去吧!”
脾性之急可見一斑。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這時候才剛慢吞吞從對麵屋裏走出來的李旦。
太平都奔到院中說過兩句話了,李旦此時才走到台階處呢。
薑沃先頷首笑道:“殷王。”
李旦邊謹慎小心邁著小方步逐個台階挪下去,邊慢吞吞道:“薑姨母好。”然後又轉頭問太平道:“妹妹,你今日不跟我們去……”
他語調太慢了,以至於太平都來不及聽他說完,就幹脆道:“不去。”
李旦就停了半拍,又慢慢道:“哦,好。”
至此,才剛走完台階。
薑沃在旁看著頗有感慨:帝後的孩子,真是每一個性情都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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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沃帶著太平和婉兒往太極宮去。
到底是夏日,哪怕稍微繞遠一點的路,薑沃也特意挑了樹蔭蘊涼的路線走。
若是太平和婉兒走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所幸兩個孩子體質和體力都不錯,尤其是太平,一路上還蹦蹦跳跳的,看起來比薑沃還有精神。
說來不是薑沃特意不帶李旦,而是李顯早說好了,今年端午要帶著弟弟去看太液池上賽龍舟。
這不早起李旦還邀請太平,然而還沒說完就被妹妹拒絕掉了。
“賽龍舟有一日一夜呢,咱們可以看夜裏的龍舟,更好看。”
太平的話也多,一路上走也不耽誤說,說也不耽誤走的。
薑沃不免點頭:這個肺活量,從小就不一般啊。
太平好奇心也旺盛,哪怕看到一朵新鮮的花,也要拉著婉兒去看。
而在有一次抓著婉兒手腕的時候,就摸到了婉兒手上的端午長命縷。
太平立刻想了起來:“對了!我還給姨母和婉兒留了長命縷!”
端午時佩戴五彩絲線編成的長命縷,也是久有的風俗。薑沃晨起也給婉兒係了一根,還是她親手編的。
太平邊從荷包裏拿自己的長命縷,邊看婉兒手上現在帶著的這一根:“這條長命縷好簡單,這不就是五根顏色的繩纏在一起?”
薑沃在旁聽聞,覺得稍稍紮了一下心。確實,她的長命縷走的是簡約流派。
然而很快太平了然道:“那這根一定是姨母編的!”
薑沃:……這才是真正的紮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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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小太平紮了一兩下心,但總的來說,這一日端午,薑沃的心情還是很好的。
然而世間快樂守恒定律,再次發揮了作用。
薑沃心情甚佳,優哉遊哉地帶著兩個孩子去拜淩煙閣——而皇帝今日卻心情不佳,正在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