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午沒多久,雲散雪住。

薑沃和文成便與鳴珂道別,準備趕回長安城內。

無他,明日還要辛辛勤勤為國打工。

鳴珂頷首,又指了桌上新的筆枕對薑沃道:“多謝你特意送我這個。”神情頗為歡喜:“我也算見到了真物。”

薑沃則有點心情複雜看著桌上的筆枕——

筆枕,也就是筆擱,便是做成山型,常用來暫放毛筆的案上小器物。

此物尋常人家多用石製,若是富貴人家,瑪瑙玉石做成的也常見。

但此時王鳴珂指著的筆枕,是水泥做的。

若說美感,實不如玉石瑪瑙製品,如果硬要誇,那隻能閉眼道‘有幾分質樸之趣,毫無浮誇之感’……

翻譯過來就是:簡單的一塊山型水泥。

但物以稀為貴,這等‘水泥工藝品’近來在京中賣的比一般玉質的筆枕都要貴。

如今正在跟戶部滯銷銀器搭配售賣,以至於辛尚書每次見到薑沃,就露出了見到金子(原先是見到銀子,近來再次升級)一般欣慰的笑臉。

王鳴珂早就聽說過水泥路、混凝土路,可惜她出不了玉華寺,隻能聽一聽。

薑沃這回就給她帶了些城建署的‘水泥工藝品’來。

鳴珂笑道:“這就算潤筆費了。”

正所謂‘以財乞文,俗謂潤筆’,這些年薑沃每每請鳴珂寫話本,除了書肆的分成,她也會再封上一筆相應的稿費。

說來,鳴珂雖是廢後出宮,但因是自請廢後,走的也從容,她自家的金銀細軟也都帶走了。且她在這玉華寺無需珠寶華服應酬往來,還真不缺錢。

然鳴珂缺不缺錢是一回事,薑沃既然托人寫稿,該給的總要給。

而鳴珂每回從薑沃處收到潤筆費,不但不推辭,還都會認真點一點這回是多少——自己點燈熬油掙的錢,自然與從家裏帶來的不同。

這回,鳴珂因終於見到傳說中的水泥而很是歡喜,第一次主動道潤筆費不要了,不過很快補了一句:“就一本的啊。”

薑沃含笑點頭——

怎麽說呢,拿一塊水泥結算稿費,哪怕她這顆曆經官場的黑心,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臨走前,薑沃還特意給鳴珂介紹了個人。

是吳英出海後,常年跟在她身邊的女親衛聶雨點,就是當年替薑沃收集京中關於她‘風評’的天生情報工作者。

“文成離京後,我讓雨點兒每月過來一回,你寫好的書交給她就是了。”

鳴珂點頭,直到這時候才浮起一點離別之情。

她對文成道:“若是離京前還有空,你再來看我一回,若是忙的很就罷了。”然後一路踩著雪,送二人到玉華寺二門處,看她們上了馬車。

薑沃與文成從馬車上與她揮手作別。

*

馬車緩緩行出了玉華寺。

雪原本就會吸收聲音,顯得世間一切都很安靜。而玉華宮被廢為玉華寺後,裁撤了絕大部分宮人,(若非如此薑沃和文成也不可能來去這麽隨意),隻留下些注定老死宮中不能放出的宦官宮女,更是越發顯得寂靜。

文成從馬車的簾子後,見站在雪地裏對她們揮手的鳴珂,見這寂靜無比的玉華寺。

她不由轉向坐在旁邊的薑沃問道:“鳴珂寫了那麽多東女國的故事,不知她此生能不能真的去一次東女國?”

還是要一直留在這玉華寺中。

雪光映在薑沃的麵容上,她帶了一點很淺的笑意道:“會見到的。”

文成忽然就安心了。

就像許多年前,她將離開故土去和親吐蕃。

那時候文成覺得自己是即將斷線的風箏,從此杳無音信,不會有人再記得,所以才會向當時並不太熟的薑沃,來不及似的訴說自己的過去和真正的姓名。

然後,彼時還是太史丞的薑沃,認真聽完她的話後道:“公主會名垂青史。”

她語氣那樣篤定。

一如今日。

而今日的文成,也不再忐忑了。她也很快篤定笑道:“是啊。東女國就在那裏,終有一日會見到。”

*

因地上有積雪,回長安的馬車,走的很慢。

吱呀呀壓過雪地的聲音,聽得薑沃都困了。

文成笑道:“要不你睡吧——這些年過去了,怎麽酒量毫無進益,還是喝到第二杯就不成了呢?”

薑沃:……

她在腦海內呼叫小愛同學這個客服:“聽到了嗎?小愛啊,得幫我查查你們這個體質升級是不是有什麽bug,為什麽不升酒量?”

薑沃在腦海裏跟客服‘申訴’的時候,文成則拿起馬車上放著的一隻水泥做的小鳥。

“這就是那位庫狄署令想出來的?”

薑沃笑著點頭:英國公府、裴家,都是她的寶藏之地。

庫狄琚,正是裴行儉的夫人。

之前她向裴行儉‘討要’夫人的時候,著實給裴行儉震驚了一把。

薑相真是……

但裴行儉還是‘從了’,也是,不得不從。

說來他從一開始就對薑沃這位上峰接受良好,正是因為出身和特殊的家庭環境的緣故。他的母親也好,他的夫人也好,都是很有主意且不是安於內宅的女子——

就在裴行儉出生那一年,他的父親,原本的隋朝將軍兼光祿大夫裴仁基、以及他的長兄,不幸都被王世充殺掉了,甚至差點被追滅三族。

在隋末亂世,夫君和長子又都被人被殺,隻剩下繈褓中剛出生的幼子——裴母但凡是個軟性子或者稍微糊塗無能一點,裴行儉都不可能有活下來的機會,遑論被教的允文允武。

被不讓須眉的母親教導長大的裴行儉,從一開始看到薑沃,就覺得,還挺親切的。

故而薑沃向他‘要’夫人,說要將夫人引薦給皇後,裴行儉很快就舉手從了。

他知道,自家夫人庫狄氏素日是很推崇薑相的——他家中還有收藏的一整套《東女國》係列話本。

*

隻是,薑沃雖然早早將庫狄琚引薦給了媚娘,但庫狄琚並沒有如史冊上一般,直接給武皇做‘擬詔、謀策’等事。

畢竟此時媚娘還是皇後,與皇帝一起住在紫宸宮,身邊實不方便時時刻刻留下庫狄琚。

到底庫狄琚和薑沃還不同——薑沃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員,且從未做過誥命,一直是官身。

但庫狄琚是正經的裴氏誥命,常日待在紫宸宮實難。

因而庫狄琚此時就歸了薑沃。經過數月的觀察和試用,薑沃終於能愉快地斷定,她的城建署,終於有了一位上佳的管理人才!

她終於可以在城建署的管理上,稍微鬆口氣了。

說來,薑沃當年建城建署,是按照諸如‘掌冶署’‘鑄幣署’等正經營造署衙來建的。

官員配置也是如此。

如今庫狄琚,正經官位便是城建署署令。隻是各‘署’的官位都不高,哪怕是最高的官職,也隻有正六品。

但庫狄琚本人也說過,自己做這個六品署令,比做裴氏四品誥命夫人,還覺得舒心。

此時薑沃從文成手中接過水泥做的小鳥,笑道:“還是群策群力好。”

把水泥做成各種工藝品,跟銀器一起捆綁銷售,薑沃還真沒想到——來自現代也自有她的思想禁錮,她印象裏的水泥,基本都在腳底下,或是各種建築上。

聽她這麽說,文成倒是想起另外一事:“對了,城建署內數十種秘方,你都是交給各位女官,令其簽下保密律令的。那庫狄署令……”

不是文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而是她此時還未見過庫狄氏,自然全然從薑沃的角度考慮:庫狄琚可不是掖庭出身的尋常宮女,若真是從她這裏走漏了秘方,隻礙著吏部侍郎(且將來大概率是吏部尚書)的裴行儉,難道薑沃能按律法對庫狄琚也處以極刑不成?

薑沃笑道:“你放心,庫狄署令自己提出來的,隻負責掌城建署庶務,絕不牽涉進任何秘方事。”

與聰明人一起共事實在是舒服。

庫狄琚深諳人情/事理,早早便與薑沃說明此事:她不會探知任何城建署的秘方,也不會瞎指揮生產工作。

薑沃以手支頤道:“正好,我也想以城建署做個試驗,將【行政人員】和【科研技術人員】分開。”

給科研技術人員豐厚的酬勞和待遇,令他們專心鑽研技術,且可以給他們掛虛職以榮耀,但不必他們多費心在‘爭官職’這件事上。

真正管理和運營城建署,則交給有管理才能的行政人員來做。兩方互相成就,卻也互為製衡,可以彼此監督。

如此說來,城建署真是各種意義上的,薑沃的第一座‘實驗室’了。

*

就長安城中各種朝堂事、署衙事說了小半個時辰,薑沃越發酒困,話語間甚至開始出現停頓。

文成看得出來,就柔聲道:“你還是睡一會兒吧。”

薑沃到底點點頭,就臥在文成膝上以此為枕睡了過去。

而文成則微微閉目,開始在腦海裏梳理關於吐蕃的一切——說來,哪怕離開吐蕃多年,許多事還是刀刻斧鑿一般在她的記憶裏存在著。

吐蕃喪儀,人皆‘斷發、墨衣’,還要‘黛麵’,即把麵容塗成青黑色。

她還記得那一片鋪天蓋地的墨色,仿佛睜眼閉眼已經沒有了區別。

馬車裏生著炭盆,但文成還是又欠身取過大氅,給已經睡著的薑沃加蓋了一層外裳。

隻見大氅領子上如雪的風毛拂過她如玉麵容。大約是有點癢吧,文成就見薑沃甚至於睡夢中伸手去撩了一下。

文成一笑,替薑沃將大氅上的毛領挪開——

但就算如此折騰,她也沒醒。

文成低頭望著她:這些年,你應當是很疲倦吧。

文成又想起從長樂公主處聽說的李敬玄之事——薑沃跟她說起都是輕描淡寫,但長樂公主說的就詳細多了,說起李敬玄是如何指責薑相的私心,又如何想逼薑沃起諾‘此生不起入淩煙閣之心’。

文成於心底自言自語:你在朝堂上,是不是就像當年的我在吐蕃,都是異鄉人呢?

她甚至無意識地伸手撫了撫膝上垂落下來的發絲:當年,我在吐蕃見到了你,才覺得不孤單。

將來,你會在朝堂上見到我的。

自從回京後,她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

朝中定下文成公主啟程的日期,是來年冰雪初融的二月。

且說為何臘月定下的出使談判,要二月才啟程?

正是為了讓吐蕃等著!

是吐蕃等著跟大唐談判,是吐蕃又想要吐穀渾,又不敢直接打,故而舉棋不定做張做勢。

既如此,大唐自不會必有求必應。

更何況此次是文成公主親至安西都護府。對大唐來說,這是一國公主,對吐蕃來說,文成公主自然也是與眾不同的身份。

那更沒有吐蕃一說要談判,文成公主就得冬日裏啟程趕路的道理了。

出發的日子就定在二月,且一路行程定的並不緊湊,估計等文成真正到了安西都護府,都得三月多了。

大唐態度也很明顯了:若敢打,你就打!不敢打,就候著!

*

文成來年才離京,除表明態度外,也是為了收集情報。

這一年除夕前,媚娘特意尋了一日,單獨見了文成和薑沃。

雖說朝上諸臣對於吐蕃事各有建言,但文成和薑沃不同,她們都是親至過吐蕃(甚至久居吐蕃),更與吐蕃朝堂打過交道的。

故而最後選定文成做使節,在媚娘這裏,是屬於公事公辦——她與文成的私交不會影響國事。

選擇文成為使節,媚娘最看重的就是她過去的履曆與她的性情。

此時禦案上堆著許多從安西傳回來的吐蕃情報。

情報上有吐蕃年輕的讚普(鬆讚幹布之孫芒鬆芒讚,當年還是個孩童就做了吐蕃王)、名為宰相實為攝政的祿東讚、以及祿東讚權勢滔天的家族噶爾氏,以及他那五個頗為出色的兒子……

尤其是——

媚娘坐在案後,將其中一份情報挑出來遞給薑沃與文成:“祿東讚年老病重,這兩年吐蕃蠢蠢欲動,除了自恃悍勇兵強馬壯,想必也有祿東讚想再立大功,為諸子鋪路的緣故。”

祿東讚的長子讚悉若據說頗有宰輔之才。

而次子,薑沃最熟悉的未來吐蕃名將欽陵,此時在吐蕃也已頗有兵權。

其餘三子也各任要職。

而根據情報,祿東讚年老病重,自覺壽不久長,就‘舉賢不避親’,有直接推長子接任吐蕃宰相之位的意思。

媚娘含了一縷笑意:“從來聽說王位世襲,倒沒聽說過宰相之位要代代傳給自己兒孫的。”

“噶爾氏在吐蕃已然是一手遮天,祿東讚還做如此打算,不知吐蕃那位年輕的王以及其餘家族怎麽想,能否心服?”

媚娘將案上情報攏一攏:“可惜隻是遠隔千裏傳書,實在是難以精準判斷。沒準吐蕃上下還就是君臣和睦一心對外呢。”

她看向文成:“故而此番出使安西都護府,除了與吐蕃商談吐穀渾事,還得公主多上心——”

“細察吐蕃朝局,看能否施以離間計,兵不血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