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滕王送別宴,乃午後起宴,早定了至夜方散。

而這日清晨,薑沃先邀裴行儉至閣上,談起書信內說不盡也無法落於筆上之事。

秋日清晨,清冽寒意透於肺腑。

讓人覺得自己從內而外清透如玻璃。

而終於放下公務,得以出門散心的裴行儉,更覺一身輕鬆,登閣之時步履輕快。

且他剛登第一層就提起:“王相不能至此,心中極是苦悶。”說起這件事,裴行儉語氣是有幾分惋惜的,但說到最後,尾音不免就帶了幾分笑意。

薑沃很有誠意道:“我也邀過王相了,隻是……”

**

長安城內,在裴行儉出發兩日後。

尚書省署衙大堂內的官員,就見一向風雅從容的王中書令,穿過大堂去尋尚書省宰輔劉相。

俱善於觀察的官員反應:王相步履要比以往快三分。

見到劉仁軌,王神玉很開門見山問道:“我跟劉相有什麽深仇大恨嗎?”

這回是王神玉不等劉仁軌回答,直接就往下問去:“寒衣假在即,隻需前後再加幾日休沐,我便能往洪州來回一趟,這又與劉相什麽相幹?”

“劉相竟然向天後道不可?!”

對旁人來說,斷人財路是大仇,對王神玉來說,阻人休沐會友,才是大仇。

劉仁軌放下了手中筆,嚴肅認真道:“緣故我在天後跟前稟的很清楚了——王相自己也必清楚。”

“宰輔豈能輕易離朝。”

“若前幾年也罷了,如今中書令隻有王相一人,怎麽能不在朝中,若有詔令何為?”

王神玉微微一頓。

是,他有時候也會忘記,另一位老中書令杜正倫,已經正式致仕。正如他現在令人往工部送詔令,下意識還是會說:送於閻尚書。

話出口後才想起,工部尚書已經不再是閻立本了。

朝堂之上的更迭,令人唏噓。

王神玉很快又開口道:“既說到這,此番休沐事先記下。但還有一事,劉相實不該再與我相爭。”

劉仁軌看了他兩眼:他極其懷疑王相帶著這種興師問罪態度過來,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王神玉應該明知道自己作為獨一份的中書令,幾乎不可能離開京城。

連裴行儉離開京城,都不是頂著‘休沐’的名頭,而是作為吏部尚書,親去考核其所選的一百六十餘名官員。

王神玉應當是為了這後一件事——

果然隻聽王神玉道:“如今中書省和尚書省,都有一位宰相空缺。而今歲無論是賑災事,還是檢田括戶事,裴行儉都有功。他原本就是同中書門下三品,此番應當要正式拜相。”

其實裴行儉之前雖無宰相之位,但看天後在議機密事時也不忘帶上他,就可以算作有宰相之實。

王神玉圖窮匕見:“這次不得去洪州之事,劉相已經攔我了。”

“那麽劉相得與我說定,來日不能再與我爭裴行儉!”

劉仁軌聽過後肅然道:“宰輔任命,隻由帝後,我怎麽與你說定?”

王神玉道:“最後定奪自然是上意。”

“劉相隻需應我,這些時日不要去天後跟前說諸如‘尚書省公務繁忙,你獨個兒忙不過來’之類的話就好。”

這時候王神玉就格外慶幸起劉仁軌卷王的性情。

果然劉仁軌頷首:“這個沒問題。”

王神玉滿意而歸:他準備接下來,常在天後跟前明示暗示一下,他中書省一位宰相可不夠。

回中書省的路上,王神玉還想起:當年薑沃從吏部尚書位上拜相,就很是可惜,去了尚書省。

以至於他們這很是合拍的舊日同僚無法搭班,他獨自在中書省‘辛苦兢業’支撐了這些年。

如今小裴終於要來了!

**

而七層滕王閣之上,裴行儉與薑沃說起這事後,薑沃想了片刻,回答如下:

“若以我來看,守約還是任尚書右仆射最合宜。”

薑沃坦然道:“畢竟,尚書右仆射可兼任吏部尚書。”這就是她曾經做過的官職。

尚書省下轄六部,所以做尚書省二把手,兼任個吏部尚書是可以的,算是同一個大部門。

但中書令不可。

裴行儉聽她這麽說,也不意外,但不由問出了一個很早以來就想問的問題:“薑相……為何一直有些不放心裴炎?”他實在稱呼慣了薑相,此時隻有兩人私談,便沒有再改口。

若是他不做吏部尚書,除非天後另外調人入吏部,否則按資曆按功績,下一位吏部尚書,都該是裴炎。

但薑相之意,還是更傾向他兼任吏部尚書。

旁人未必看得出,但裴行儉卻瞧得分明:這些年,薑相對裴炎隻是非常正經的上司態度。

從未打壓過,但也沒有格外重用栽培的意思。

裴行儉記得,當年自己是侍郎的時候,哪怕還在構思階段的政令,薑相也會跟自己討論。然裴炎做到吏部侍郎後,便沒有這回事。

薑相對裴炎的態度,就……很正式很官方。

但對跟裴炎年資差不多,才能也同樣出類拔萃的狄仁傑,薑相則明顯更加信重。

“是因為裴炎對官位太有野心的緣故嗎?”

薑沃沉默片刻,搖搖頭:“問跡不問心。且朝堂官場之上,有爭上的野心,也不是錯事。”

“隻是……裴炎本人雖才能出眾,卻略微有些妒能。”

裴行儉沉思片刻:“是。”

原來裴炎這個性情還不太顯露,因吏部年輕一輩,沒人比他更有才能,甚至說都較他相差甚遠,用不著他妒。

同時裴炎又格外勤勉,一個人能做四五個人的活,把跟他同期進入吏部為郎中的同僚,直接比到地底下去。

但自從三個月前,裴行儉把蘇味道和王遽調回吏部,他就發現,裴炎略微有些‘緊張’了。

凡是更能在天後跟前露臉的公務,他都會緊抓不放,比之從前,在吏部加班的時日更多了。

薑沃憑欄,側首正好看到裴行儉的鬢邊白發——

她這些年對裴炎的不放心,其實正來自於史冊之上裴行儉之事。

裴行儉文武兼備,與其師父蘇定方大將軍一樣,六旬之齡還能去平突厥叛亂。且他擅長兵不血刃,很快以反間計破敵,令東突厥首領自來投降,平其叛。

彼時裴行儉許諾不殺降,然而回到長安後,時任宰相的裴炎‘妒其功’,上書皇帝道東突厥首領並非真心投降,且裴行儉未以戰平不算有功。[1]

後來投降的東突厥首領阿史那伏念被處死,裴行儉也未以功論。裴行儉當時便為之深歎而憂思成疾:“如此殺降,將來誰敢再降?”

自此後,裴行儉也是心灰意冷了,稱病再不出仕。

不但仕途中絕……

薑沃認真對裴行儉道:“守約,這回我特意向天後請旨,讓你來江南西道一回,也不隻是為了讓你看看檢田括戶之果。更是因為孫神醫在此地——這大半年折騰下來,你必得好生調養一番。”

裴行儉聞言不由搖頭笑道:“薑相真是……丈八的燭台,照得見別人,照不見自己啊。”

“薑相出京前方吐過血大病一場,自己就是個病人,出京後卻還如此耗用心力做成此事,此時竟然勸我保養?我出京前天後還叮囑過多次,令我告知薑相保重身體。”

裴行儉鬢邊雖有白發,但看起來與多年前仿佛,依舊風骨峻峙,凜然英風。

此時他笑意也爽朗而明亮,便如這滕王閣上的秋陽:“薑相實不必擔心我的身體。”

“我亦為武將,習練多年,未嚐有一日放下。”

“說來劉相在南衙整飭府兵,為統將所設武技之考,我看著都技癢起來。我若去考,還必是樣樣為優等。”

此時的裴行儉看上去格外從容省闥,意氣風發:“薑相放心,我必是高壽之人,還能再與薑相一同——”

裴行儉抬手,如寶劍出鞘一般,指向這雲波浩渺的贛江,指向大唐遼闊壯美的山河。

他笑道:“至少再護衛這大唐河山三十年。”

薑沃垂眸望著闊朗江麵。

高壽。

再護衛河山三十年。

史冊上的你,都沒有做到啊,守約。

在平突厥之叛的戰果被毀掉後,不過兩年,突厥果然又反。朝廷依舊再次下詔裴行儉為金牙道大總管,令其出兵平叛。

然而,這一回,裴行儉還未及出征,便病逝長安。

於裴行儉來說,一定很遺憾:其師蘇大將軍曾有‘雪夜破金牙’之奇功戰績,一戰滅西突厥。而此時突厥再有戰事,他被封為金牙道大總管平叛,卻病到連金牙都去不到了。

*

薑沃抬眼,望向無邊川澤。

但這條時間線上,不會這樣的。

裴行儉就聽薑相之聲響於滕王閣之上,略帶了一點回音,聽來卻讓人格外安心:“守約,三十年還是太短,人要有大誌——爭取再為這片山河奮鬥五十年如何?”

然後轉頭不容置疑:“故而今日宴後,你必得去跟我去見孫神醫。”

裴行儉大笑:“好,那便承薑相吉言了。”

滕王閣下,大江東去。

山河壯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