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先別走。”
見王神玉雖依舊保持了風雅,但行動比以往迅捷不少地起身告辭,薑沃忙請他留步。
一來,她還有正經事要跟王神玉商議。
二來……王神玉現在一走,必然又神隱找不到人了。那給劉禕之改大詔的事兒,豈不是落到她身上了?
那可不行,薑沃可不是裴行儉,她已經是成熟的宰相了,是絕不會被人當‘水鬼’替身,拉來幹活的。
這大詔是王神玉的公務,人道親兄弟明算賬,多年舊友亦如此。
“我還有事與王相商議。”
王神玉不太情願坐下來,然後點了點桌子:“那你先把這兩張紙收起來吧。”其抗拒之意,好似那狐妖見了符咒一般。
薑沃從善如流,把‘九十歲才半退休’的噩耗,收到了抽屜裏。
然後正了正顏色,跟王神玉商議起了正事。
她是請王神玉看一條,有公主有關的新詔令。
“駙馬自今起,不得典禁兵。”後麵還跟著備注,若在被選為駙馬前有任兵事者,亦‘需改任他職’。
王神玉也正了容色。
這看起來像是一道普普通通人事任命詔令。但背後隱藏的含義卻很分明:駙馬作為外戚群體中的一員,原本也是能幹預國朝政事,甚至舉足輕重的。
這道詔令卻明顯在削弱駙馬的權力和地位。
說來朝代之初,公主們嫁入開國重臣、勳貴之家,不少駙馬本身就手握兵權,頗有穩固朝綱之利。
但同時弊端也是有的——貞觀、永徽年間的謀反案中,都有駙馬的身影。光被噶掉的駙馬,就不下五指之數。
想到這兒王神玉又來氣了。
其實自大唐開國以來,娶到公主的官一代,紮紮實實跟著先帝打天下的駙馬群體諸如執失思力將軍等人,倒從沒鬧什麽謀反的幺蛾子(大概是很清楚先帝的實力)。
倒是那些官二代駙馬最愛造反,大概是父輩的從龍之功,讓他們琢磨琢磨,覺得自己也行了?
王神玉對這種腦回路是百思不得其解,惱道:“說的就是杜師之子杜荷,還有房相之子!”
城陽公主第一位駙馬,
跟著(甚至說是攛掇)李承乾謀反,以至於搞的杜如晦杜相配享太廟的榮耀都被免掉,家業更是破敗凋零。
王神玉每回想起來,都要怒而把老師的不孝子拉出來,掛在牆頭上批判一下。
因此他對這條詔令頷首道:“也好。”
薑沃自覺得這一條詔令很好:駙馬的權力少了,相應的,公主受到的限製就更少!
如果駙馬掌兵權,公主隻怕難碰觸政事,否則必會引起上位者的懷疑。
當然還有更慘的一種情況,就是公主並沒做什麽太出格的事兒,就被掌兵權不安分的駙馬給連累了,詳情參考永徽年間被幹掉的駙馬薛萬徹。
這般從根上斷絕了駙馬能接觸兵權的可能,公主們反而更安全……更自由!
“隻是有一事。”王神玉到底出身世家,很了解世家名門的想法,於是很實在對薑沃道:“若此詔令一定下頒布於朝,將來公主們欲下降於名門勳貴之家,隻怕會有子弟以‘病辭’駙馬。”
言下之意,會有‘出身好,有本身(或自覺有本事)’的簪纓子弟,為此逃避拒絕當駙馬。
如今外頭其實就有諺語:娶婦得公主,真可畏也。
之所以可畏,就是指駙馬在身份上低公主一頭,還常得住在公主府,跟倒插門一樣,許多時候簡直是深深傷害了不少名門駙馬的‘男性尊嚴’。畢竟,在他們的禮法觀念裏,父才是‘至尊’嘛。
不過,在如今,雖然感情上畏之,然‘身體上很誠實’願意競爭做駙馬的士族也不少。
尤其是安定公主這種顯而易見帝後的掌上明珠,一旦娶了她,帝後必然會愛屋及烏照顧女婿,也是令許多士族趨之若鶩的。
不要看簪纓之族平時講究個‘名望地位’‘禮法規矩’,但歸根結底利益也很重要。
隻要權衡過後,公主下降後帶來的好處足夠,自是有人搶著做駙馬。
但正如王神玉所說,這條詔令一下,估計得勸退大半想要求娶公主的士族——
這道詔令雖隻限製了駙馬兵權,然深思下去就知道,這就是皇室要限製駙馬政治分量的征兆,隻怕做了駙馬後,仕途不但不會受到加持,說不得還會受到影響,基本上此生就跟宰相無緣了。甚至隻能去做太仆寺、禮官等漂亮而無用的‘壁花’官職了。
對許多簪纓之族來說,那再娶公主豈不是賠本了?
所以王神玉才有此言。
他既然想到了,就要給帝後提個醒,這會子下了這道詔令,隻怕安定公主的駙馬來源可能會受到影響。
“要不要定下駙馬後,再頒布此令?”
薑沃一笑:這倒是無妨。
*
媚娘其實早就問過女兒對於擇選駙馬的標準。
畢竟皇上在選定太子妃後,就開始著力於選女婿了。與其讓皇上選中一個他很看好的‘才俊’下旨,不如先問曜初自己的意思。
曜初便對母親道:若是父皇非要與她選個駙馬才能安心,那她最低標準便是,駙馬對她如今的生活,不要造成什麽影響,不要幹擾到她。
其次,曜初不忘追加了一條最低標準:“對了母後,家世出身倒罷了,隻一條,需得好儀容——人道秀色可餐,哪怕不能至此等令人觀而欣悅的程度,也總不能讓我看著就心煩意亂吧。”
媚娘當時心底就浮現出三個字:真像啊。
於是媚娘都沒把曜初這條擇偶標準告訴皇帝:畢竟以皇帝的偏心,肯定不舍得說一句女兒‘以貌取人’,必又要怪到薑沃身上,說是她耳濡目染導致的。
雖然……可能……確實是。
“曜初在這件事上,比你我幸運。”媚娘與薑沃說起這件事的時候,還不免感歎了一下。
薑沃頷首。
曜初的標準,完全沒提到什麽要求駙馬性情好——
因沒必要。
說來,薑沃雖是顏控很難經受住美人考驗,但若是崔朝是尋常世家子弟的性情和三觀,他們也絕不會成為一家人,薑沃頂多是欣賞下美人罷了。
薑沃還需要慎重考慮誌同道合這件事,然而曜初就不必了。
正如媚娘輕描淡寫說起的:“駙馬,必得跟她‘誌同’。”
所以,到時候可以由著曜初選個看得上眼的,畢竟性情和做派都可以教導,駙馬本身是‘好性情’,那省事了,若駙馬本身性情不達標,媚娘想,有皇帝在,有自己在,駙馬裝也得裝一輩子。
若是再不行……就換掉。
就像城陽公主第一個駙馬作死去造反後,公主換了駙馬,過的比原來還開心。
從高祖的公主起,至今大唐冊封過的三十多位公主,因各種緣故再婚的能占到三分之一。
媚娘很早就想過:她這一輩子從進宮起,在婚事上就沒什麽自己能選擇的餘地了。
那麽不管是曜初還是令月,隻要她們高興,怎麽樣都好。
*
因此麵對王神玉的好心提醒,表示可能高門大戶可能不願意子孫為駙馬,薑沃表示完全沒有壓力,甚至還正好。
至於駙馬的來源,薑沃從係統裏查了不少曆朝曆代公主出降事(為了省時間,她就沒有去看宋朝的)。
通通看下來後,最合她心意的,就是明朝選駙馬的製度。於是關於公主擇駙馬事,她是準備薅大明的羊毛了。
‘選’駙馬,跟皇帝選妃的流程差不多——
大明《會典》明定:凡公主至婚配之年,帝親下詔書,令禮部督辦擇選駙馬事:“凡有京城子弟年某某歲(標準根據公主的年歲更改),符合容貌齊整、行止端莊,父母有家教者,都可到禮部報名。禮部初選後,再請旨命司禮監禮儀房複選。”[1]
薑沃:這相當於是駙馬海選了。
而擇選的重要條件,並不是什麽家世出身,反而更關注儀容儀表。甚至標準直接寫明了,要求禮部官員遴‘豐姿、體度、聲音、舉止’四項。
可以說直接不裝了:什麽選德選才,就是選美。
最後通過複選的駙馬候選人,皇帝會親眼看一看挑順眼的,如果疼愛女兒的皇帝,還會讓公主在屏風後看一看,畢竟父女的審美可能有差異。
若是沒有人報名,或者是巧了,這一批主動報名的人,資質太差都通不過禮部的初選怎麽辦?
那就擴大海選範圍,不隻限於京畿之地大選,也可以加選山東、河南等地的少年郎。
總之,最後要選出三個來。
沒錯,是選三個,一個定為駙馬,兩個就先充廩生,放到國子監去讀書。薑沃一琢磨,就感慨這製定禮製的人,想的就是周到。
這簡直是公務員進麵試和錄取比例,要求三比一啊——萬一這駙馬在公示期,啊,不,
在大婚前期,出現了什麽意外,或者說被人舉報年齡身份造假,亦或是被太醫查出什麽毛病來,那還有兩個備選駙馬可以頂上。
而最終被選中的男子,就可以高高興興回去等著做駙馬了嗎?
並不是,那皇帝將公主許給你,並給予駙馬官職,榮華富貴,駙馬自然是要好生學習以報效國家的——大明會典明確規定:禮部設駙馬教習,在大婚前教導駙馬皇室規矩以及與公主相處的禮儀。
要真有不認真學的,或是學不合格的榆木駙馬……看,那邊不還有兩個備選嗎?
你若是不行,就換行的來。
薑沃已經把這套完整的選駙馬流程整理了一遍,該改的改,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就稟於帝後。
而她想,這個時機,並不會太遠了。
因之前,崔朝與她說過一番話——
“我自少時與陛下相識,從未見過陛下如那日一般的深怒,也未見過陛下如此舉棋不定。”
因舉棋不定,把棋盤都掀了。
崔朝想起皇帝反複念叨那兩句‘朕要想想該怎麽辦’,他心裏也很難受。
其實真正的失望,往往是不顯露於外的。
這一次禮法事後,一切看起來那樣平靜,起碼在東宮看來是這樣。
帝後隻讓太子繼續待在禮部整理禮法,其餘一點兒動作也沒有。
但崔朝看的明白:從前皇帝屢屢處置東宮不合意的屬臣,然後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安排臣子,反倒是對東宮堅定不移的保護——皇帝不怕折騰,就想給東宮最妥當的未來朝堂配置。
畢竟在皇帝濾鏡沒被戳破前,他一直覺得‘太子不過是有些拘泥禮法,易被居心不良的朝臣所惑。但還是仁厚且聽話的。’
可以說,從皇帝身體出現問題,選擇了二聖臨朝開始,皇帝對將來的布局就很明確從未變過:在他力有未逮的年月裏,他作為帝王壓陣,由跟他政治觀點一致,且他也信得過其能力的妻子來攝政理事。
等太子真正‘長大’後,皇後再將朝堂穩妥交給太子,避免了權力旁落,出現權臣亂政,甚至……篡位謀反之事。
哪怕媚娘有時候展露出很專斷的權勢欲,皇帝也並不覺得如何:說實在的,媚娘要沒有這種魄力果決,也難以皇後身份鎮壓朝堂。
皇帝從來沒覺得這條路錯過:畢竟妻子無外戚,而太子又是他們親生的孩子。故而此時媚娘再掌權又如何,人總有生老病死啊,將來她傳皇權之時,也隻有交給太子,難道會交給外人嗎?
隻需要順著這條路走下去,就沒問題。
可現在,皇帝就像一個運行良好的係統,忽然出現了大bug。他突然驚覺,過程是沒問題,媚娘順利攝政了,做的也很好,檢田括戶事完全符合他們父子一脈相承的政治理念。
誰想到,終端(太子)那邊出了大問題!
崔朝提起這件事時,曾止不住歎氣道:“其實這次陛下若再把東宮上下屬臣換一遍,於太子而言,倒是無妨。”
但……
如此和風細雨,像是一切都沒發生過,才最可怕。
薑沃明白:皇帝的心思變了!
當然,因為沒有更合心意的繼承人,皇帝近期是不會有廢太子之舉的——也是因為沒有正當理由,總不能因為太子‘尊崇禮法’,就廢掉太子吧。
然而帝心已變。
如果說皇帝原本的規劃是個完整的閉環:天後結束攝政後,一定要交給太子。
但現在,出現了開放性的結局:依舊是天後攝政,但他要好生看一看……有沒有更合適的繼承人。
周王李顯、殷王李旦,甚至還有現在還完全沒影,但皇帝認定太子將來會有的皇孫輩,通通納入了皇帝的備選。
可以說自此,皇帝,已經不再堅決地選擇太子李弘了。
不過,薑沃也很清楚:除非所有兒子都沒了,不然皇帝是不會考慮曜初的。
因此時沒有出現過女帝,更沒有出現過皇太女掌政(臨朝稱製的都是皇後、太後這種妻族身份)。故而皇帝腦海中就沒有這個概念。
但,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契機,讓曜初能更多的接觸政事——
因在皇帝眼裏,繼承人不穩,他反而越需要朝堂穩定,給他一定的觀察期。且作為一個父親,哪怕對太子失望,他也絕不想看到太子有生命危險!更不想看到兄弟鬩牆,皇室內部為了皇位再爭得血流成河。
他更需要他的‘家’是穩定的。
薑沃曾閉上眼,代入進去,細細梳理體會著皇帝的心態。
作為一個權謀上絕對合格的帝王,皇帝想要政局更穩定,就不會隻滿足於‘天後’和‘東宮’兩邊的權衡了,他需要更穩妥的平衡因素。
而在此次‘為母三年齊衰’的禮法事上,皇帝聽聞曜初教導弟妹之事後,選中了他相信的,穩定朝局的因素。
他的長女。
曜初可以壓製弟弟們,那麽將來若二王有覬覦爭鬥之心,她作為長姐便可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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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秋日,帝敕周王李顯班於朝列。
這是一道群臣毫不意外的詔令,畢竟周王年紀到了,原本再早兩年入朝也沒什麽。
拖到現在,估計都是在等太子先‘再次入朝’。
但皇帝接下裏的另一道詔令,就再次令群臣震驚了——
“安定公主掌出版署,可循例授官,自今秋起,隨百僚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