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上。

數艘戰船揚帆而行。

“這都幾天了,怎麽一隻海匪的船,不對,怎麽連一隻海匪都沒看到呢?”時任安東都護府副都護的李培根放下了望遠鏡,頗為疑惑。

他轉頭以探究目光望向副將。

副將也懵懵看著他:我怎麽知道,這片海域上有海匪作祟,不是都護您的私家情報嗎?

但上峰問話,也不能不答,副將隻好廢話文學,也望向海麵,煞有介事道:“是啊,怎麽不見海匪的船隻。”

李敬業道:“我都用望遠鏡看過了,都沒看到,何況你這樣直接看了。”

副將:……又來了,李都護又要炫耀他的望遠鏡了。

李敬業確實是再次跟副將顯了一下他的望遠鏡:且說玻璃是極貴之物,要不是英國公府有錢,他靠自己的俸祿,那得好幾年白幹,才能給媳婦和女兒買塊玻璃鏡,還買不了等身大的。

李敬業還聽說,那種需要‘特殊玻璃’做成的眼鏡就已經是天價,更別說這種如今還難量產,極為罕見的望遠鏡了,可不是每個邊關將領都能有的。

而他能有一架,也多虧了女兒在鎮國安定公主府做官,而公主又掌玻璃事。

“沒辦法,孩子太爭氣了。”

副將:啊,對對對。

怎麽說呢,常跟李都護的幾個副將,對於這件事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第八百回 跟副將炫完望遠鏡後,李敬業才又把思緒轉回正事上了:“去請榮參將過來,她常年跟隨吳都尉於海上操練水軍,行剿匪事,我再細問問她。

很快,甲板之上出現一位手持羅盤的戎裝女兵。

而李培根提起的吳都尉,正是吳英。

自數年前新羅叛亂一事,吳英按照軍功受勳,授上騎都尉,所以人人稱她一聲吳都尉。

說來此番李敬業出海剿匪,正是應了吳英之邀。

她遞了信到安東都護府給李敬業,道近來倭國的銀礦上出了點麻煩,她一時分神無暇,以至於有些倭國海匪猖獗泛濫,不但劫掠海上的商船,甚至敢騷擾往大唐的運銀船隻。

安東大都護王方翼需鎮守遼東走不開,請李副都護幫個忙。

李敬業一聽:那還了得?!

說來,雖然皇帝駕崩天下大喪,但邊疆之臣不可輕動,絕大多數邊境之臣都沒有接到朝廷的命令回京親奠喪儀事,隻是於守備之地按喪期著喪服和素服罷了。

李敬業也是如此,奉命於遼東服天子喪。

隻是皇帝駕崩,比起尋常武將,他格外傷感些,畢竟高宗皇帝一世,極為厚待英國公府。

因此,在悲傷和閑的發慌中過了幾個月的李敬業,在今歲四月聽聞有海匪居然敢劫大唐的船,立刻就表示:“吳都尉隻管忙倭國銀礦事,海上事交給我,保證一月內給你掃平倭國周邊海域。”

李敬業自信滿滿出發了,然而數日過去了,半隻船的影子都沒看到。

此時他就請吳英派來‘幫助’他的榮參軍過來,詢問為何一直沒有遇到海匪船。

榮參軍:遇不到很正常啊。畢竟吳都尉這些年一直在操練如何抗擊海寇。再多的海匪也經不住犁地一樣一遍遍被她們當成‘實操教材’去刷。

基本東海之上的海匪,都被她們掃的差不多了。若是李都護真能遇到,估計也是新就業的愣頭青,沒搞清楚現狀就加入了這個‘夕陽行業’。

至於此番的“海匪猖獗,甚至敢於劫大唐的銀船”,那自然是吳都尉說有就有咯。

不過,麵對李敬業的提問,榮參軍自不會說以上真實的內心想法。

她隻是肅然道:“海匪一貫如此狡猾的很,出沒無定。故而巡海是件枯燥辛苦事。”榮參軍雖然才跟李敬業相處了幾日,但已經摸清了他的脾氣,‘激將’道:“若是都護覺得太苦,不如先行回遼東,戰船交給下官?”

李敬業斷然搖頭:“那不成,我都應了吳都尉掃平海域,一隻海匪都沒抓到,我怎麽能回去。”

而他的副將還在旁邊熱烈捧哏:“依末將所見啊,大約是海匪們聽聞將軍之名,不敢冒頭了!”

李培根努力謙虛道:“雖有這個緣故,但隻怕也不全是,或許是海匪是有什麽異動呢,還是要加緊巡海。”

榮參軍:……開眼。

她低頭望著羅盤,總之,就按照吳都尉的吩咐,讓李副都護在海上多飄些時日吧。

反正倭國雖然地方小,但架不住周圍都是海,圍著繞圈就是了,足夠李副都護在海上飄半年的。

**

遼東咽喉之地。

烏骨城。

雖然是四月裏,完全不需要生火盆。寧拂英跟前還是擺著一隻火盆,她正麵無表情將幾封信函,扔到火盆裏去。

這裏麵有宗親的信,也有勳貴之家的信函。

“鎮將,有新的消息送來了。”

自當年新羅叛亂,寧拂英獨自守烏骨城後,她便被朝廷封為烏骨城鎮將。

其實原本兵部擬訂授予她的是鎮副,意思是李敬業不在的時候,再讓其夫人守烏骨城。

還是安定公主提出反對意見,她才正式授了鎮將,可全權負責烏骨城的軍事防備之事,以及在李敬業出海剿匪去時,還能接過李敬業的安西副都護之兵符。

寧拂英抬頭望著報信的女兵:“何事?”

“越王李貞,於豫州起兵。”

“其子琅邪王李衝,亦於博州起兵造反。”

寧拂英望向眼前的火盆——方才燒的書信裏,還真有兩王的秘信。

其王府來送信的幕僚,已經被寧拂英扣下了。

她直接拆了信來看,哪怕已經有所預料,但看清他們當真是請李敬業帶遼東兵力一同造反之時,寧拂英還是忍不住心裏一沉。

信中更以言辭相激:你李敬業可是英國公正嫡,將門貴子。英國公在李唐兩任淩煙閣裏掛著呢,更是高宗親口誇讚‘茂德舊臣,惟公而已’,此時高宗陛下駕崩,天後把持朝政,你作為英國公子孫,如何能不為李唐出力。

激將完了還有利誘:若此番事成,新君即位,你何止於一個安東邊關將領,必是能如令祖父一般出將入相,位極人臣。

真會煽動啊。

寧拂英其實是清楚的,別看李敬業從來最怕祖父,但他也最把英國公府,或者說英國公本人的名聲放在心上。

如此激將加利誘之法,說不定李敬業腦子一熱,還真能跟著去起兵。

還好……

寧拂英心知前些日子吳英為何而來,能調動吳英的又是誰。

因而在心底深謝薑相,也明白薑相為何要這麽做。

雖說薑相一直頗看重她們母女,但歸根結底的,必還是英國公的先人遺澤。

不過,寧拂英更清楚,薑相不可能永遠‘偏心’李培根,把他置於風波之外。

別說永遠了,大概隻有這一次:薑相為了英國公,願意費心周折,按照英國公的囑托既保住其身後名,又照拂他的子孫後代。

但若將來,李敬業真被人鼓動,做出類似於越王一般的反事,寧拂英試著推測薑相的做法——

到時候薑相,應該就會選擇棄卒保車,能保住英國公的淩煙閣和昭陵祭祀就夠了。

到時候吳都尉再來,估計就不是來說起‘海匪事’,而是直接把李敬業當海匪剿了。

火光映在寧拂英麵容上。

薑相提醒一次,示範一次就夠了,接下來的事她會做的。

**

吳英於船上,望著不遠處的登州港口。

說來,她這次‘請’李敬業去還是剿海匪,還真不完全是騙他。

因她近來確實是沒空管海上事了,她正奉天後與薑相命,帶著最精銳的戰船候在登州港口附近。

以備若有沿海州縣的叛亂,可以隨機應變。

尤其是登州附近——雖說宗親眾多散於各地,但自不是每個人都有造反的心思,嫌疑有輕重之分,比如滕王李元嬰,那位造反的嫌疑,就屬於低檔類的。

天後(根據她的小黑匣子)早圈出了十來個高危宗親,既然有高危因素,她自然也多有防範。

其中琅琊王李衝,就位列其中。

而此時,吳英一聽說琅邪王李衝,當真於博州(山東聊城)起兵造反,當時就樂了,恨不得當場燒三炷香給他:謝謝琅琊王!不用她多行船趕路了,直接從登州(山東煙台)港口登岸就是了。

自當年新羅叛亂迅速被平,之後更有劉相劉仁軌去整飭了一番遼東之地後,這幾年遼東頗為風平浪靜,隻偶爾有小打小鬧。屬於平定完後,都不太好意思給朝廷打報告上報功績的程度。

如今,吳英望著登州港口。

軍功,啊不,琅琊王,我來了。

**

長安城。

因有叛亂事,雖未至大朝會的正日子,天後依舊召集在京文武百官、宗親勳貴於大明宮含元殿。

殿內烏壓壓站滿了人。

天後於丹陛之上俯視群臣:“諸卿即議平叛事。”

說來,此番的兩王叛亂,已然深知底細的天後,並不擔憂戰局——

自從先帝駕崩,天後便將周王李顯殷王李旦都留在了宮裏,除了先帝喪儀相關事宜外,朝臣們根本見不到兩王。

兩個年幼的皇孫更不必說。

反正甭管是洛陽紫微宮,還是長安大明宮、太極宮都不小,空著的院落多了。

李顯的反射弧比較長,起初隻以為母後令他們老老實實為父皇守孝。於是囑咐司農寺的人好生照看他的鬥雞後,他也就不去當值了。

直到回到了長安,父皇已經歸葬乾陵,母後卻還不許他們出宮門,甚至沒有屬臣能見到他,以周王李顯的腦回路,都覺出不太對了。

不過他有疑惑,就打發人去問長姐。

曜初還親自來看了李顯一回,告誡他外頭朝堂紛亂,讓他勿要生事,先呆在宮裏。

李顯應了,更令他驚喜的是,長姐還命司農寺給他送來了最心愛的幾隻鬥雞。

那就在宮裏待著吧。

比起李顯的反射弧八米長,李旦則明白的更早:從天後推遲定新君他就明白了。雖則李旦還猜不到母後居然是想做皇帝,但他明晰了母後是要自己掌權,而他們這些已經年長的皇子,會被宗親當成逼母後還政的理由。

於是他都不用長姐來說,李旦直接把門閉的死緊,還跟王妃道委屈她了,最近這些時日可別要求見什麽娘家人了,免得被宗親們鑽空子,拿他們做筏子。

王妃俱應。

別說,李旦猜的還是頗準。

這一回越王琅琊王兩王起兵的時候,還真就偽造了周王李顯的‘求救信’:“……為天後所幽縶,盼王等救拔於我。”

以此打出‘匡扶李唐’的旗號,還請人寫了檄文,道‘天後欲移國祚於武氏’。

當然,這篇檄文就非常平平了,完全沒有什麽傳播度。

天後聞言,‘擔憂’有叛軍細作會潛伏於宮中,對周王不利,便令親衛千騎駐於周王所居的宮殿外,護衛周王。

當時還在宮裏鬥雞的李顯,起初聽到外麵的動靜還出來看熱鬧呢,直到弄明白自己宮殿為何被‘保護’起來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差點抱著自己的愛雞當場痛哭。

他,他根本沒有往外傳信,說什麽他被幽閉起來,更沒有請什麽他不認識的宗親來起兵反母後啊!

而從前對儲位頗有些野望,屢屢鼓動李顯去爭太子位的韋氏,此番也徹底被驚住或者嚇住了。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雖然李顯有這個身份,但完全無權的周王,是上不了爭奪皇位牌桌的——不,也能上去,被人當成牌打。

沒有切身經曆,許多事便不能懂得。

直到此時,看到執刀守在外麵的親衛,看到冰冷的刀鋒,韋氏才意識到她與天後之間的鴻溝:生死決於人手!她隻能等天後的裁斷,隻要天後真的懷疑了他們,尤其是她,那要她的命,不過是天後口中輕飄飄的幾個字。

*

朝堂之上,群臣議叛軍之事。

既要平叛,自然要先搞清楚叛軍的規模。

而一提這件事,薑沃也有些無語——

越王李貞謀反前,是曾經命長史蕭德琮,給霍、紀、餘等周邊的親王(郡王)都遞過信的,想要一同起兵。

然而……除了琅琊王,沒有人響應。

琅琊王為何響應呢?沒辦法,他是越王李貞親兒子。

薑沃當時聽說都感慨了:越王李貞這是啥人緣啊,他們父子要謀反,給這麽多宗親遞了信兒,到頭來,大家都隻是口頭支持,提供除了幫助以外的一切幫助是吧。

跟史冊上,李敬業起兵結果連自己親叔叔李思文都不支持的場景,可以說是異曲同工之妙了。

這場平叛的結局,基本是注定的。

她們隻是需要走完這個過程,證明給天下看,天後所掌握的軍權。

故而此時朝堂之上,天後的注意力,倒是更多放在考察朝臣們的態度上。

說來,宗親們也真是樂於奉獻的好人。

不但有兩王貢獻出來自己,讓天後來證明她已經掌握了天下軍馬,還有在朝的宗親也站出來‘貢獻自己’,來替天後分辨朝堂人心——

韓王李元嘉,高祖李淵之子先帝的叔父,再次站了出來對天後道:“先帝駕崩,天後臨朝稱製,先帝之子不得登基豫政,故生叛軍。如今何需平叛,隻要天後歸政周王,安養於後宮即可。”

丹陛之上的天後毫無動容:宗親們一邊要求她按照先帝遺詔選新帝登基,一邊又不顧先帝遺詔裏讓天後攝政的話。

這便是朝堂政治爭鬥,什麽尊奉先帝遺詔,其實都隻是扯虎皮,隻挑對自己有利的話來說。

天後遍觀群臣:“諸卿以為韓王之言如何?”

這時候不出聲的,未必是心裏就服了天後獨攬朝綱,但這時候跳出來附和的,一定是不服的。

沒關係,一層層的篩下去就是。

正好擴充一下她的黑匣子。

果然,見韓王說出此言,天後並未動怒,而是平靜詢問群臣之見,就有人心思動了。

莫不是宗親真刀真槍的叛亂,天後也慌了?

若是能夠借此事,令天後退下來,真是好事一樁啊!

況且又不是他們首提,而是韓王等宗親頂在前麵得罪天後,於是便有些朝臣,附和韓王之意,表示朝廷實在無需大費周章平叛。

隻需要天後交權,叛軍無理由再叛,豈不自縛?

天後記性很好,將這些人一一記下——

還能分出心思考量:不管是已經入朝數年的曜初、庫狄琚,還是剛入朝的令月和婉兒,以及許多天後看著有些潛力的女官,都隻能在城建署和出版署。

不是說這兩處不重要,而是她們都擠在裏麵,實在是太浪費了。

這不,如今三省六部九寺的實缺官,眼見就要空出來許多位置。

也該讓她們真正曆練一下了。

畢竟兩署多女官,她們過去接觸到的朝堂環境其實頗為友善。該見見真的風浪了。

大浪淘沙方見真金,不知能淘出多少真金呢?

天後頗為期待。

她看向丹陛之下的自家宰相——

你一定也很期待吧。

*

而這一日,李培根還在海上飄著。

依舊是沒有遇到一隻海匪的一天。

作者有話要說李培根這一輩子就主打一個命好,前小半輩子有祖父,後半輩子有妻女加祖父遺澤,所以可以做一根快樂的小豬肉條(備注:小豬肉條這個稱呼是我在評論看見有讀者小可愛起的,笑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