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元年,端午前一日。

朝臣們陸續進入尚書省,隻見都堂官闕峨然屹立。

如果說皇城正殿是天子上朝,文武百官列朝奏事回稟之所。

那麽尚書省的都堂,便是宰相們帶著朝堂官員議事之所。

根據列會朝臣的部門數目,分為大議事(三省六部九寺等各署俱全)與小議事(宰相與涉事相應署衙)。

今日,自然是大議事。

為防人多口雜會議冗長,參加議事的官員,品級是定在五品以上,基本卡在各署衙各部門的負責人一級上。

*

裴行儉今日到的頗早。

其餘已經早到的朝臣皆起身見禮:“裴相。”

裴行儉一一頷首還禮,走到屬於自己的宰相位坐定。

然而才坐下,就不由就想起了過去一次很慘痛的大議事——那還是先帝年間,薑相‘因病辭去’相位,離開京城去做巡按使。

然後……劉仁軌調任尚書左仆射,第一場大朝會,就為備旱災事與王神玉當場吵翻。

裴行儉當時勸了這個勸那個,累個半死,也完全沒有任何勸架成果。

兩位宰相直接一個拍桌子,一個拂袖而去,直鬧到時為天後的聖神皇帝跟前去,才拆解了此事,各安其職。

裴行儉當時的心態就是:我做了什麽孽要做這兩人的調解員!同時希望薑相趕緊回來,共建和諧朝堂。

如今……裴行儉望著這洛陽宮的尚書省都堂,薑相不但歸朝,今日還是她第一次作為尚書左仆射,主持大議事。

因思及舊事,裴行儉略微有些走神,直到有聲音把他喚回——

“裴相。”是兩道女聲。

裴行儉聞言回神起身,先與其中一人見禮:“鎮國公主。”然後再與一人還禮:“庫狄署令。”

時日流去如江河,而朝堂之上,已多與舊年不同。

從前出版署與城建署,初設的時候官位是頗低的。哪怕是其中最高的官職署令,也不過正六品(哪怕如此,當年在朝堂上也是頗費了一番力氣才通過的,若再涉及五品以上的官位,必不能成)。

不同品階的官員,服製不同。

裴行儉就見夫人穿了許多年的深綠色官袍。

直到陛下臨朝稱製,改各官製官名之時,才就把兩署的品階提了上來,且直接改成與九寺的官職設置等同——正卿(署令)一人,從三品;少卿(副署令)二人,從四品,署正二人(從五品)。

所以今日,鎮國安定公主也好,庫狄琚也好,都是以兩署一把手,署令的從三品官職列席的,並非因為旁的身份(公主/兼任的禮部侍郎)。

裴行儉目送夫人著紫袍入座,與下屬交談——在鎮國公主和庫狄琚到都堂之前,兩署的副署令和署正自然先到了,她們起身與上峰見過禮後,還趁此機會趕緊拿出公文請鎮國公主與庫狄署令看。

畢竟這兩人都是大忙人,不是隨時都能找到她們的。

正好趁現在開會前的候場時間,抓住領導審核簽字!為此,她們連紙筆和印泥都準備好了。

望著數位服製不同的女官低聲交談,裴行儉忽然想起一個詞:姹紫嫣紅。

說來,他是親眼見著薑相一路行來:綠衣、緋袍、紫服。可那時,終究隻有她一人,她在朝堂上踽踽獨行,走過了所有的顏色。

如今,終是不同了。

且不止有文臣陪她立在朝堂之上,還有……裴行儉的目光落在方踏入大門的人身上。

亦是一身紫袍。

時任兵部尚書,安西大都護李文成。

“李尚書稍等。”裴行儉叫住李文成。

因裴行儉為尚書右仆射,他旁邊座位,應該是吏部尚書狄仁傑的。狄仁傑也已經到了,還帶了一堆吏部公文來批。

此時他見裴行儉有話要與李尚書說,就主動起身卷了他的公文笑道:“我挪一個座位,裴相好與李尚書談事。”

說完就挪到兵部尚書位置上去,然後邊批公文,還能邊分神聽兩人談話。

果然,兩人談的是狄仁傑也很感興趣的【軍事學校】。

不比【初等學校】與【高等學校】這兩個名字,一打眼看不出具體的教學內容,軍事學校則是直接點題了。

而且李文成、裴行儉與薑握都是多年好友,均是在今日之前,就拿到了軍事學校的學科設置——

其中有一大類學科便是:教習戰術。

裴行儉就在與文成商議,他想要負責教授這一塊,也是為自己找弟子。

“不然將來,怎麽見師父和師公。”

他們師門,自李靖大將軍起,傳到蘇定方大將軍,再到裴行儉,一直是單傳。然而裴行儉到現在還沒找到個合適的傳人。

“四時祭祀師父師公之時,我都記掛著這件事,怕他們在昭陵的九泉之下都要罵我。”

“然素日公務纏身,實沒有精力去搜尋好的苗子。”

如今這軍校,不就是瞌睡了有人給送枕頭嗎?

裴行儉說完,卻見李文成搖頭笑道:“裴相,善戰者,未必擅教習戰術。”

合著裴相是覺得,他沒收到徒弟的主要原因,是因為沒空去收?

文成曾經聽薑握講過一次裴行儉的師父,蘇定方大將軍是怎麽給她講兵書戰術的。

直接用《孫子兵法》裏那句‘微乎微乎,至於無形,神乎神乎,至於無聲。進而不可禦者,衝其虛也。’來解釋他是怎麽滅掉西突厥的。*

薑握聽過後:聽了,又好像沒聽,總之,不明覺厲。

當然重點主要是落在‘不明’上。

他們這一脈,主打一個天賦悟性與玄妙。

故而文成此時也不應下裴行儉,隻道:“將來裴相可以去試講兩節,看看自己適宜教學生戰術否。”

裴行儉此時對自己還是很自信的,還頷首笑應道:“好,多謝李尚書成全。”

文成:我不是,我沒有。

**

薑握進入尚書省都堂時,看清在座宰相的瞬間,還以為自己遲到了——

王神玉居然在座!

需知,大朝會也好,大議事會也好,薑握一貫有早到一盞茶的習慣。

哪怕她如今已然是尚書左仆射,是領頭的組織者而非參會者,但在座都是多年同僚,她也不覺得自己非要壓軸出場,依舊是按照往日的習慣到了。

卡著最後時間壓軸出場這件事,還是比較適合王相。

然而今日,薑握進門的時候,卻看到王神玉已經坐在中書令的座位上,正在與辛相說話。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難道我院中的刻漏壞了?我來遲了?

直到看了三次都堂中擺著的大刻漏上的時辰,薑握才確定了,不是她遲到了,竟然是王神玉早到了!

*

王神玉早到這件事,震驚的不隻是薑握。

王相進門的時候,整個都堂都霎時靜了一靜——甭管朝臣們原本在幹什麽,都像是一群聽到聲響的狐獴一樣,齊刷刷看向王相不動了。

打破這番寂靜的,還是緊趕慢趕,跟在王神玉身後進門的許相許圉師。

許相一看就是‘趕著疾行而來’,進門時還氣喘籲籲的——確實如此,許圉師原本在路上正常走著,結果一個拐彎,看到王相的背影居然走在他前麵……許圉師當即就心裏‘咯噔’不斷:完了!今天我走的這麽慢嗎?居然遲到了!

於是立刻加速。

直到進門看清刻漏,許圉師才邊倒氣兒邊無語: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王相怎麽早到了一刻鍾!

許相倒過氣後,還給自己倒了枚保心丹吃:剛才一路疾走,可是累壞他了。許圉師心道:可得保重自己,別剛當上宰相就病了,多耽誤上進啊。

在眾人的震驚中,王神玉倒是依舊如常。

畢竟,他是能在百官跟前風雅行完皇後親蠶禮的心理素質,此時也隻是如往日一般走到辛茂將旁邊去坐下。

才落座就主動與辛茂將攀談道:“聽聞昨日,大司徒與辛相去看上陽宮觀風殿了?”

辛相從震驚中回魂,下意識點頭道:“是,花了半日,才大略轉了一半。”

薑握與辛茂將先去看觀風殿建築群的原因,也是此殿離皇城最近。

要改建學校,也是先從觀風殿群改起。

不然這些‘老師們’每回從皇城中趕去學校上課,時間都要花在路上了。

王神玉聽完就道:“從前,我也隨駕去過一次上陽宮。”

然後也圖窮匕見,直奔重點——也是他居然早早出現在議事會上的緣故:“上陽宮與紫微宮不同,一半宮殿臨於洛水且地勢頗高,可謂是山水隱映,因而花氣氳盛,許多花木頗為罕見。。”

“既然戶部都要變賣,我先去挑一挑買一些如何?”

聽王神玉此話,辛相再次戰術端水,心道:不如何!

辛茂將是想把這些花木賣給東都內的有錢冤大頭們的。需知不比長安城中的世家、勳貴、簪纓豪族,已經被城建署‘薅羊毛宰大戶’割了多年,已經有了些防範心理,甚至有越來越難割的趨勢。

洛陽神都,到底是新都城。

也就是說,附近的豪族世家名門,過去被宰的次數少很多,還很傻白甜也很肥潤。

這不正好?

對於辛茂將來說,少賺錢就是虧錢。他不願意賣給王神玉。

而且王相眼光又好,他挑走的花木,一定是最頂尖的那批,這裏外裏得賠本多少啊。

然而還是那句話,他這裏不應,王神玉的脾氣,別說能直接找大司徒,隻怕都能直接找到禦前去。

辛相想一想:萬一陛下心情好,一鬆口任由王相挑……

不行,還是他這裏來吧,還能卡一卡王相。

於是辛茂將道:“王相想挑點花木也好,但這數量可不能太多,那麽就……”

“兩株。”

“五十株。”

兩人同時報出了自己的心理預期,然後同時被對方震驚了。

薑握就是這時候進門的。

*

隨著大司徒進門,尚書省都堂內的安靜,與方才王相進門的震驚之靜還不同。

這次,是所有人停了下來,注視著走向東首高台的大司徒。

據說,這洛陽皇城內的尚書省都堂,是按照大司徒的意思改過的——高台背後的牆壁上,鑲嵌的不是什麽裝飾用的壁瓶,而是一些錯落有致的鉤子。

此時,他們知道這些鉤子是幹什麽的了。

跟著大司徒進門的女親衛,麻利地將幾張圖掛在了鉤子上。

之後,在座的朝臣,就見大司徒手裏拿了一根可以伸縮調解長短的銀杆,走上了高台,指著其中一張圖,幹脆利落開門見山——

“諸位,咱們開始吧。”

**

薑握放在最前麵來說的,還是女校,也就是初等學校。

辛茂將那日下意識的話,也算是給薑握提了醒。她今日先說此事,正是要鄭重地告訴在座的所有朝臣:此學校與國子監等同,皆為朝堂官學!

“且以洛陽城第一所【初等學校】為試點。”

“將來,就如同各地有州學、縣學一般,也會陸續設置地方的初等學校。”

朝臣們均應是。

甚至有些已經在心裏琢磨著,要不要送女兒來上學。

其實此時的富貴人家,多是很注重女兒教育的,但對女兒的教學,自然都是請女先生(有些豪氣人家還不止請一位女先生)回家。

這種讓女兒每日外出,去與許多陌生人一起上學,且看學科設置,學的絕不隻是經史子集琴棋書畫……實在是前所未有之事。

不過,不少朝臣冒出‘前所未有’這個想法後,不由看向高台上正在主持大議事會的大司徒,以及這都堂內的數位女官。

還有,更重要的,坐在帝位上的女帝。

這不都是前所未有之事?!

已經有些心思活泛的朝臣,下定決心,起碼要選一兩個女兒/孫女入學,這第一批入學的女學子,總是不同的嘛。

而且看一看此時都堂內,著朱紫之服的女官們,朝臣們也不得不心動:從前隻能培養家中子孫,若是子孫不成器就得愁死,如今卻是多了一重選擇——兒孫不爭氣,沒準家中的女孩子們行呢!

*

今日議事的大頭還是【高等學校】。

畢竟初等學校的一應建設規製,薑握是有一本昂貴卻也詳細的指南在手的。

係統是一分錢一分貨,裏麵連教材都給她備好了。並且初等學校裏的老師,相對也好找一些。

於是這【高等學校】的師資,才是今日議事的最重之事。

薑握示意聶雨點換上【高等學校】學院設置的幾張圖。

辛相也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的十二學院——

文學、曆史學、哲學、經濟學、管理學、法學、教育學、藝術學、理學、工學、醫學、農學。[1]

不但有十二大學院及學院備注,還有樹枝狀的線條,延伸出來的下設分學科。

辛相先不管別的學院,隻去看自己應下來的經濟學院——

一看就入迷了:下麵設置的學科有財政學、稅收學、度支學……甚至還有一科‘對外貿易學’。

辛相當時就在心裏琢磨開了:這不光是跟戶部有關,跟各州縣直屬於朝廷的互市監和市舶司(海關)、甚至鴻臚寺有關了。

與辛相一樣,其餘的朝臣都去關注他們擅長的領域——

比如狄仁傑先看向的就是法學院。

工部尚書婁師德則看向下設‘土木、水利’等學科的工學院。

而司農寺吳正卿的眼睛就沒從農學院的科目圖上轉開過。

……

因一時要接受的信息太多,尚書省都堂再次出現了一片寂靜。

如果思維是風的話,此時屋內應該每個人頭頂都卷著一場風暴。

唯有薑握所在的台上,應是和風細雨。

她隻是欣慰看著尚書省都堂——

如今這裏,對她來說,不是大議事會,而是人才引進大會。

如果說薑握之前是要主動撈人到自己碗裏,有時候還要強扭瓜一下,那麽現在,她就是要‘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了。

畢竟當老師,不光得有水準,還得有主觀能動性,願意好好教。

薑握耐心的等了好一會兒,讓朝臣們緩了緩精神。

然後‘薑太公’放下了直鉤子:“這三所學校,陛下都會親自出任校長。學校師資,也都會由陛下親自審批。”

官員們:頓時有了鬥誌!

**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了鬥誌。

王神玉就好想長歎一聲——

他原以為最痛苦的事,是不能致仕,必須在朝堂做官。現在才知道,原來苦難沒有止境,最痛苦的是不但不能致仕,還得在朝堂上打兩份工!

有句俗話怎麽說來著: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隻找苦命人啊。*

真是至理名言!

於是,薑握就見王中書令抬了抬手,示意要發言。

“王相?”

王神玉秉持著‘如果我是水鬼,所有人都得給我下水’的精神,開口道:“說來,樂城郡公(劉仁軌)在外麵遊山玩水好久了吧。”

讓他回來!

旁邊,狄仁傑忍了忍笑才發言道:“樂城郡公並非隻遊山玩水,他一路都扮作尋常百姓‘微服’,很是遇到些州縣的不法事。”

之前狄仁傑還在大理寺的時候,就接到了劉相遠程送回來的不少地方案件。

薑握笑道:“樂城郡公已然要歸京了。”

她手上的銀杆指了指方才被朝臣們忽略的一個機構——教務處。

“我請樂城郡公回京來做‘教務處處長’。”

之後如同解釋學院名稱一樣,給在座諸人解釋了下【教務處】這個教學管理機構:“負責主掌名簿,勾檢監事。凡學子有不率師教,違背校規者,按例懲罰。”

不但如此……

“此外,教務處也要安排學子的入學考核、定期考核、終期考核等事。”

聽完大司徒笑眯眯的發言,在座眾人據是身軀一震。

已經開始為還沒有入學的學子們默哀了起來。

然而還沒有完——

“對了。”大司徒的笑意愈發溫和如春風:“教務處不隻管學生的。”

“也負責考核老師的授課進度、課程優劣。”

在座諸臣同時失色:那還管啥學子啊……還是先哀自己吧!

作者有話要說*已標注出處。

[1]見於《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2012年)》

PS:學校這段,應該會寫的細一點~

本章先提了一句,薑薑給朝臣們解釋過學院名字(類似於解釋教務處)。後文還會逐漸詳細寫到各學院與現代學院,因為時代不同的改動區別~家人們莫急~

劉仁軌:我回來了,讓我看看誰在偷懶。

諸位宰相(包括薑大司徒)與從前一樣:貓貓趴窗探頭,貓貓揮爪歡迎,貓貓被抓住工作,貓貓四下逃散。

再有:王相進門那段,家人們如果之前不知道狐獴,可以去看看,有很多視頻,一家子齊刷刷立在那裏很可愛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