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常朝後,薑握自己申請,自己批準了半日假,午後就回府補眠去了——
昨夜她總擔心陛下醉酒、寒冷、心緒大動三者交加,會鬧出病來。因而她一夜,就略微眯了一眯,幾乎沒有睡。
然而陛下身體實在好,這樣折騰下來,除了晨起時‘短路’了一下指鶴為人外,到了上朝的時候,就已經分毫看不出端倪了。
以至於常朝時,裴行儉還忍不住數次‘向左看齊’,看了坐在他左側的薑握好幾眼。
昨夜嚴公公一臉慌張來請,道‘大司徒,陛下醉的厲害’之時,裴行儉正好在旁邊,還是他遞的大氅和手爐。
但今天……怎麽陛下看起來依舊是尊肅聖容,且神采奕奕精神抖擻,處事決斷有度。
倒是大司徒,明顯有些沒精神,坐在寬大的交椅上,看起來似乎都快睡著了。
連朝臣們討論‘吐蕃求和親’‘武氏宗親歸朝’‘上陽宮開學增設新式數字教學’等幾件絕對不算小的朝事,她都沒怎麽發言。
這,到底是誰醉了啊?
裴行儉迷惑起來。
不過很快,裴相的迷惑就變成了為自己的感傷——剛下朝,他就收到了大司徒自請自批的請假條。
裴行儉:……所以甭管誰醉了,也甭管發生了什麽,頂班都是我唄。
*
薑握一覺睡到近黃昏時分,醒來的時候,見熟悉的身影坐在跟前。
她也未起身,隻翻身抱了一個老虎狀的軟乎乎抱枕,然後問崔朝道:“你今日怎麽這麽早回來?”
年節下,鴻臚寺限定加班日,難得崔朝未入夜就到家了。
崔朝並不用問什麽:隻看今日上朝陛下的神色,以及現在薑握的樣子就可知了。
想來彼此也都可安心了。
他隻是說起,昨日曜初尋他之事:“若有暇,你還是與曜初也寬寬心吧。”。
薑握聽完,笑道:“果然平時看著再穩重,到底還是孩子呢。”怪不得今日下朝後,薑握原想撐著精神跟曜初說幾句‘武氏宗親’的事兒,結果隻見曜初剛下朝就急匆匆往蓬萊宮去了。
她索性就直接回來補眠。
“說到孩子。”崔朝端起旁邊杯盞遞給她:“婉兒回來了,說有一道公文難以斟酌,在書房等你。”
薑握坐起來:“難得,還有王相不能給她解答的公文?”
如今,薑握回想他們養過的孩子,都好似‘狡兔三窟’的小兔子——
曜初當年是大半住在薑宅,小半住在宮裏,後來又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三處都算是家。
婉兒也差不多。因打小就是太平的伴讀,也是宮裏和家裏來回住,後來太平有了公主府,她做長史官的時候自然就住在那裏。
等她們入朝後,更是在不隻一個署衙裏走動……
於是在這個沒有手機的年代,很多時候薑握也根本不知道,這些兔寶寶們究竟在哪個‘窟’裏。
主打一個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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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握來到書房的時候,就見婉兒正在桌案一側寫字。
哪怕她不在,婉兒還是習慣坐在書桌側麵。
“師父。”
見薑握進門,婉兒起身相迎,先細細打量了她幾眼,才道:“晨起我見師父困倦的很,如今才好了。”
師徒兩人邊閑聊邊走向案前。
薑握原還在想,如今能難住婉兒的公文是什麽?莫不是高數?
那……她也不想做。
要是數學題的話,就讓婉兒去問李師父吧。
薑握在內心愉快地決定了,然後看到了案上的公文——
《武氏宗親處置預案》
薑握:……
她拿起來翻了翻,裏麵是流放各地的武氏宗親名單——在中書省當值的好處就是,各種的公文奏報都能看到,估計婉兒今日下了朝,就去扒拉‘武氏族譜’去了。
這孩子,哪裏是來‘請教’她,是來通過她的反應,推測陛下心意的。
薑握隨手取了一支新筆,在桌上一點一點道:“你這預案做的倒是早。”
眼前弟子乖乖巧巧道:“師父教的,有備無患。”
婉兒的眉目秀美如墜著著露水的梨花,讓人麵對她的時候,從不忍大聲說話,恐驚了此清雨梨花之景。
此時婉兒腮上甚至還有一點點若隱若現的梨渦,如談起詩文一般輕聲細語:“畢竟不管那些武氏宗親為人如何,隻要他們回來,隻要他們出現在這神都和朝堂……”
“就會妨礙到公主和鎮國公主。”
婉兒看的清楚明白——
聖神皇帝於子嗣中,更青睞鎮國公主,其實明眼的朝臣都看得出來。但並不是每個看出來的朝臣,都會附和陛下之意,去追隨鎮國公主。
說到底還是那句話,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
朝臣們選擇支持的儲君,真正會去考量(尤其是全心全意考量)這個儲君對國有多好的臣子,還是少。
大部分朝臣還是會考慮,這個儲君對自己(以及家族)好不好,有沒有利!
鎮國公主,若她為儲君,為了坐穩她的位置,自然會更信任她帶出來的女官、以及未來上陽宮女校裏走出來的,天然就帶著她這位‘副校長’烙印的學子。
於是,對許多‘正常朝臣’來說,順著皇帝的青睞去支持鎮國公主,是沒什麽好處的。
倒是去燒如今在皇帝眼裏的冷灶,從各方麵來說,說不定都更有利益可賺。
這也就是為什麽,哪怕如今周王李顯、殷王李旦都直接擺明了不爭皇位,但還是有很多朝臣沒有放棄他們的緣故。
是他們多看好兩王的本事嗎?不是,是看好他們皇子(非女儲君)的身份,也看好他們身上的李唐血脈。
武氏宗親也是一樣的。他們本身有沒有本事,是聰明還是愚蠢,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確實姓武。
哪怕陛下給自己立了天姓女武,但許多朝臣,還是願意下注這種‘姓氏、血脈’對陛下的重要性。
婉兒道:“師父,我都能想到,他們將來會有什麽理由,試圖打動陛下,讓陛下立武氏子為儲君——”
“《左傳》有言:神不享非類,民不祀非族。”
“他們必要說‘如今陛下以武姓為帝,雖膝下子嗣歸於武姓,但到底更是先做了多年李唐的公主皇子,也是先帝的兒女,那豈能傳承武氏天下?’”
婉兒知道陛下如今是厭惡武氏,但帝王之心誰能摸準?若是時日久了水滴石穿,陛下真的有了這個心思如何?
真的會更看重‘武氏族親’如何?
那公主何以自處?
難不成公主……將來還要去俯就武氏宗親!
婉兒垂眸,手指輕輕撫著竹紙的邊緣:“師父知道的,公主性子驕傲,經不得一點委屈。”
“而如今,鎮國公主身上擔子多,又在考慮子嗣之事。”
“且鎮國公主到底身份不同,也不能輕易出手。”
就像師父教給她的鬥牌,沒有一開始就用王炸的,鎮國公主到了這個位置,她若動,就不能再失手了。
婉兒抬起眼來,依舊是一泓春水映梨花般的笑顏:“那師父,我怎麽能不提前打算呢?”
薑握搖頭笑了笑。
若說曜初這孩子,有些外甜內黑的,薑握還能推說是‘都怪先帝’,那婉兒如此,就隻能……怪崔朝吧,小時候他帶孩子也挺多的。
薑握拿起桌上的《武氏宗親處置預案》:“看和親後,武氏宗親裏頭,還剩下哪些人再說吧。”
婉兒立時就懂了。
這次笑得更歡喜些,眉眼彎彎道:“多謝師父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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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殿。
嚴承財輕輕叩門通傳道:“陛下,吐蕃使臣沒廬·鬆窩請見。”
說這話的嚴公公,總覺得有點繞口,差點說成鬆果,又差點說成燕窩。
門外的吐蕃使臣,如今王太後沒廬·赤瑪倫的弟弟,鬆窩深吸了口氣,然後入殿叩見。如今吐蕃王年幼,不足十歲,是他的姐姐沒廬在攝吐蕃國政,因此他也算是貨真價實的‘實權國舅’。
此番來做使臣,為的正是和親事。
來之前,姐姐是給了他兩套方案的——
向來別說改朝換代了,就算正常換個皇帝,國家還要動**一段時間,何況是直接換了一位女帝。
於是赤瑪倫王太後便讓她視為左右手的親弟弟,親自來給這位從前與她一樣的攝政皇後,如今登基為帝的聖神皇帝朝貢,正是為了探探虛實。
究竟是態度強硬些談一談邊境事,還是滑跪求和親,相機決斷。
鬆窩同學到神都後,也與幾個質子接了接頭,沒怎麽糾結就選好了方案,力求和親。
畢竟,當年他姐夫,不對,先姐夫芒鬆芒讚,被文成公主用空心敵台加火藥打懵圈的時候,他也不幸也在那吐穀渾的戰場上,心理陰影頗大。
如今,他隻是忐忑——
不知這位聖神皇帝陛下,會不會允準吐蕃所求和親。
而接下來,鬆窩就感受到了心情的跌宕起伏,刺激莫測。
聖神皇帝顯然是個乾坤獨斷,並不喜歡與人廢話的皇帝。也或許是她案上累累都是公文的緣故,因此根本沒有提及鬆窩準備好的寒暄事,比如會問問吐蕃王和太後如何。
而是直接開門見山道:“若吐蕃遵‘願守北藩,累世稱臣’之言,和親之事,並非不可。”
鬆窩當即大喜,但還來不及露出喜色並且在腦海中籌措合適的言語來謝恩,就聽聖神皇帝繼續道:“但公主不行。”
啊?
他的心立刻又沉入穀底,連忙道:“陛下,臣國所求,並不是陛下親生的兩位公主。”
隻是公主的名頭就夠了。
實質上,別說不是聖神皇帝親女,哪怕不是宗室女,甚至是個宮女呢,他們隻是要名頭。
難道這點臉麵聖神皇帝也不給嗎?真以宮女和親他們的吐蕃王,怎麽說的過去?
聖神皇帝看了一眼鬆窩。
她既然欲以女兒為儲,自要更尊公主之位。故而皇帝如今封賞也好,詔書中提及子女也好,都是公主在前。
故而是不會讓任何女子,以‘公主’這個名頭去和親的。
但這種事,就沒必要跟一個外邦人解釋了。
她擺手打斷在錯誤路上努力闡述理由的吐蕃使臣,隻道:“朕之意,是令王子和親吐蕃。”聖神皇帝開始麵無表情非常自然地掰瞎話:“宗親中,有不少資質上佳的兒郎。”
封個郡王之類的(親王都沒打算封),也就算是‘正兒八經’的王子了。
鬆窩呆住了。
什麽?
是我多年苦學的漢語,還不到位嗎?
聖神皇帝說什麽?
鬆窩跟隨行進來的鴻臚寺譯官再次確認了一遍後,大腦飛速運轉了幾圈:王子和親聞所未聞,雖聽起來似乎很正式,但,但問題是……
“陛下,我們吐蕃讚普,也是男人啊。”
哪怕是結兩國之好,哪怕是他們求的和親,但他們的王,應該不想跟男子和親吧。
鬆窩說完後,就見聖神皇帝再次擺了擺手。
“不必非與吐蕃讚普和親。”兩國聯姻,又不是非得嫁與王本人。
鬆窩繼續呆呆道:“可陛下,我們讚普是獨生子,並沒有姊妹可以聯姻。”要是朝中有同胞公主,倒是跟上國王子挺合適的。
聖神皇帝略頓了一息後,問道:“吐蕃王太後,也寡居數年了吧。”
鬆窩:……
他的腦袋徹底亂成了馬蜂窩。
是,我們是說‘願建君臣舅甥之誼’,言辭中提出想做上國的外甥,但這實際上是代表想跟上朝成為君臣、長輩晚輩的關係。
而不是,絕不是要給我們吐蕃讚普(王)找個後爹啊!
死去的先王兼姐夫芒鬆芒讚還在盯著我呢!
見鬆窩已經沒法正常思考,聖神皇帝就讓他先走了。
她倒不是非要跟吐蕃王太後和親。況且她覺得,人家攝政王太後,也未必看得上武氏‘王子’。
聖神皇帝此意,隻是告知吐蕃使節:要和親,反正她這裏隻有王子,沒有公主,你們那邊自己對付個合適的對象出來吧。
若沒有,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