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
這是薑握第一件意識到的事情。
*
上皇是在睡夢中無病無痛離去的。
在這之後,薑握是與曜初等孩子們交代好諸事,送陛下入聖陵後,才終於捏碎了那枚紅色的骰子。
其實按照年齡,莫說曜初,連阿鯉都實在不算是孩子了。
畢竟陛下離去前,還抱到了當年小阿鯉的小小鯉魚。因為小小鯉魚,每個人又升了一輩。
但在薑握看曜初她們,無論年歲和輩分如何變更,都十分平等地認定她們是孩子。
而薑握之所以在陛下去後,還再次交代並安撫過她們才離去,也是知道:從此後,就再沒人會把曜初婉兒太平她們當做孩子了。
除此外……
薑握想,她之所以晚了一段時間捏碎骰子,除了孩子們的緣故,也有一點畏懼吧。
害怕離了這裏也見不到故人。
她就像一隻薛定諤的貓。
在打開盒子前,永遠處於一個混沌的狀態,得不到最終的答案。
那枚紅色的骰子,比她想象中更易碎。
她意識裏聽到最後聽到了兩道聲音——
【用戶66688號永久注銷賬戶。】這是係統依舊毫無感情波動的電子音。
【薑老板,謝謝。晚安。】這是小愛同學的溫柔留戀的聲音。
**
薑握覺得自己是薛定諤的貓。
殊不知對地下人同樣這麽認為。
在她還走在生死之界的黑暗中時,並不知道她的棺槨旁邊已經裏二層外二層圍滿了等待的魂。
武皇——此時已上諡號‘則天越古聖神皇帝’,地下人或以武皇、或以則天皇帝呼之。
她的手放在棺槨之上,目光一瞬不瞬。
說起來,武皇得知薑握的來曆,是從一個她未想到的人那裏:昭武大將軍,即平陽昭公主。
這諸多魂魄中,比起與薑握相處過的所有親友師長,反而是從一開始就陰陽相隔的平陽昭公主了解薑握最多——
她與武皇道:“這孩子對著我的畫像,說了許多後世的事情。我都聽到了。”
是,雖說薑握在李師父故去後,也對著師父說起自己的來曆,是來自於一千多年後的華夏。
但並未細說。
她真正細數她的來曆和後世事,恰是在平陽昭公主的《渭水軍容圖》前。
她說起她的時間線上,自唐以後曆朝曆代諸多的出色女子,諸如明朝女將軍秦良玉,諸如她所在的新華夏,獲得諾貝爾科學類獎的屠呦呦藥學家,主持研製出了禽流感疫苗陳化蘭院士……
薑握無法對著‘在世人’說的話,對著畫像就無所顧忌。
此時平陽昭公主對武皇一一道來。
而對武皇來說,從前種種,便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條線貫穿。
原來如此。
不過,武皇覺得自己猜的也沒錯:能夠穿越時空,倏爾翱翔千裏、來去千年,正是傳說中鶴的特性。(能做皇帝的人,總是有些特殊的堅持)
況且最要緊的是……
無論是後世之人,還是鶴入凡塵,都是一樣的,她與旁人來曆不同,那麽她的歸處會是這裏嗎?
於是,在薑握的棺槨被封入陵墓後,諸多魂魄圍了過來。
緊張地等待著。
*
薑握睜開眼的時候,就看到一幅有點,不,十分陰間的畫麵。
試想一個人以躺在低處,一張眼就見周圍一圈人俯視自己,然後異口同聲:“你醒啦?!”
這畫麵……
如果她還有心跳,那一定是嚇到心跳都停了。
不過,就算沒有心跳,薑握也被嚇到魂掉。
是真·魂掉。
她如同大家一樣,變成了一朵魂體,輕盈盈出了棺槨。
大約都是魂體的緣故,她看諸人(原諒她現在還是不太習慣用諸魂來)都很真切,並沒有她預想中如電影裏魂魄常見的透明感。
頂多是每個人的輪廓帶了一點晶瑩的亮色,像是周身沾染著一圈星光。
薑握帶著無比的懷戀、渴望與驚喜,看著這些熟悉的,卻年輕的麵容。
每個人,都停在靈魂記憶中自己最好的年紀。
她麵前,是無數風華正茂的故人。
而在驚喜過後,薑握看著也以同樣神情打量她的故人們,後知後覺想到了一件事情——
她與薑沃的麵容並不是完全一樣。
論起來,她能穿成薑沃,兩人相似的地方還是很多的,比如兩人都屬於從小生病,比如兩人的生日是同月同日(同年當然是做不到了),再比如,兩人的相貌其實是比較相像的。
當然再像,也不是一樣的。
不過,她知道她的親友們,都不會在意。
*
武皇最先看到的是眼睛,這是她辨認薑握的方式。
那毫無疑問,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神。
之後,武皇的目光才落到麵容上。
在她看來,相貌略有不同,完全不是什麽問題,畢竟,她本來都設想過,或許真的會見到一隻鶴(或是鶴的化形,帶著羽翼的人之類的形態)。
此時,她細細看著薑握的相貌確實是略有差異,非要比較,倒像是一個人站在水邊的倒影,處處線條都要柔和圓潤一點。
尤其是一雙眼睛,也是圓圓的。
倒是不像仙風道骨的鶴了,像是一隻好奇貓貓。
而自薑握出現,武皇是一隻牽著她一隻手的:一來是種接觸式確認,確定薑握真的來了;二來,也是怕她初做魂體還不熟練,若是‘走動’的時候,在諸多故人前忽然‘五體投地’,那這地下生活的第一日開局可就有點丟人,不,丟魂了。
偏生人已經在地下,就算丟魂,也沒法找個地縫鑽下去。
故而武皇的一隻手一直牽扶著她。
而此時,細看過她原本麵容的武皇,又用另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腮。
這動作讓薑握一怔,甚至讓她想起之前自己捏小李白的時候。
聲音也奇異的,跟她當年誇小李白一樣重疊了:“很可愛。”
之後武皇牽著她往前走,讓她能夠更仔細的一一見過故人,與每一位惦念的魂魄打過招呼。
(崔朝在旁心聲如下:其實陛下,我也可以扶著她的。)
**
人間。
聖陵。
欽明皇帝抬頭望著天際。
今日是姨母歸葬於聖陵之日。
時值隆冬,這幾日的天兒原不好,到了今日,聖陵更是不但下著雪粒子,甚至還有寒風呼嘯,曛霧蔽天。
隨行的群臣全都裹緊了自己厚厚的素棉袍。
不知這風自何而來,竟似哀慟之音。
直到陵墓封土,天氣變得更加晦暗,倏爾見蒼雲出於山陵之上,風聲更緊。
然而,就在欽明皇帝於獻殿敬香後,忽見外麵風雪歇滅,天色開霽,尤其是方才徘徊盤旋的風停歇下來。
蒼雲散去。
曜初忽然福靈心至一般篤定:應當是,母親已經見到姨母了吧。
**
聖陵。
有如此多親朋好友,薑握對於地下的生活適應的很快。
不但快,還很充實——
在她來的第二日,隔壁乾陵的鄰居之一,劉相劉仁軌就送了她一份厚厚的‘公文’。
薑握打開來,隻見裏麵是劉相的心得體會:《拜訪昭陵一百九十四戶的最佳規劃路線》《諸陵興趣社團的匯總與分類》《如何合理高效安排地下的一天》等等。
薑握:……
第一個出現在薑沃腦海裏的念頭就是:人道活到老學到老,在死亡來臨前,人都不應該停止學習。
然而,到了劉相這裏,完全是人無了,也不曾停止學習啊!
這些題目的風格,明顯是陽間這幾年流行的——可見旁人在地府看陽間轉播,或許是看個樂子,而劉相:生命不息奮鬥不止,生命可息,魂魄也要奮鬥不止。
薑握何止是肅然起敬。
劉仁軌特意與她介紹了下社團。這還是他剛下來時,高宗介紹給他的:為避免漫長魂生無聊,可以去尋找誌同道合之魂組成團體,進行小圈子交流,是為社團。
*
剛到地下時,薑握覺得親友、長輩、故人俱在側,地府生活很充實很美好。
一月後——
薑握:救命。
這生活有點過於充實了啊!
她其實並沒有來得及研究完劉相寫的《諸陵興趣社團的匯總與分類》,這些社團的社長們就紛紛找上門來。
譬如【文學愛好社團·詩詞分社】,對於薑握那條時間線上,後世諸多驚才絕豔的詩詞歌賦自然是抱有萬分的興趣渴望。之前她未下來,他們隻偶爾看到被她私下寫下的隻言片語,就十分拍案叫絕了!
如今她人已經來了,地下的文學愛好者們,看她就如同辛相看到了待挖掘的金山……
再如【武器狂熱者社團】【文學愛好社團·話本分社】【曆史研究者社團】紛紛向她發來邀請。
薑握: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其實,在她終於捏碎紅色骰子之前,回望自己數十年的人生,是用《雙城記》中的話感慨過的:“我現在做的,遠比我已經完成的一切都更美好;我將要得到的休息,也遠比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更甜蜜。”*
彼時薑握心道:她將要得到最長久安寧的休息了。
現在想來,她真的是太天真了啊!
*
甚至,在某日去昭陵拜訪的路上,薑握還偶然發現了一張顯然是被掉落的各社團時間分配表。
分配?
薑握很快發現,他們在分配的是‘什麽時間’——
“禁止任何單一社團占用薑卿超過一個時辰公告。”下麵還有昭陵、乾陵、聖陵二位帝陵之主的聯合簽名。
“要合理、公平、恰當地瓜分薑卿的時間,以便於更全麵、高效、多樣性地了解後世。”
薑握:……
要不你們把我燉了,當成唐僧肉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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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這張時間表耿耿於懷的,不隻有薑握,還有獻陵的唐高祖。
昭陵、乾陵、聖陵二帝的聯合簽名?
李淵:???怎麽又不帶朕!朕是大唐開國高祖好不好。
況且朕的獻陵的社團雖然少,但並不是沒有!
二鳳皇帝不甚委婉地表示:“您的那幾個諸如【如何預防兵變社團】【吾兒叛逆傷透我心社團】,完全沒有占據薑卿時間的意義。”
而跟在父皇背後飄過的天皇大帝荔枝,就更加不委婉地表達了觀點:“不隻是薑卿,是根本沒有占用任何魂時間的意義啊。”
之後想起一事,荔枝又加了一句:“而且祖父,要是你還覺得兒女不夠好,那我建議祖父去參加薑卿自己組織的社團。
李淵:……
他還真有點好奇。
因薑握唯沒有在高祖武德年間做過官,因此李淵也就沒什麽稱薑卿的原委,橫豎他輩分最老,就直接稱呼一聲小薑。
“小薑組織了什麽社團?”
荔枝道:“凡爾賽社團。”
李淵不太懂什麽叫凡爾賽社團。
旁邊二鳳皇帝道:“薑卿這個社團很有趣。朕不過說了句,朕是個尋常的皇帝,就被邀請入社了。”
李淵點頭:“那朕也用這句話吧。”
然而,他收到了‘很遺憾,您的申請函不符合該社團標準’的退號函。
直到得到了孫子荔枝的指點:“祖父你換一句‘我的兒女都隻是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啦’。”
果然,這次順利通過。
李淵:……
好像,也沒有很高興。
番外四(完),希望你也喜歡恭喜你可以去書友們那裏給他們劇透了,他們一定會“羨慕嫉妒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