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後來過了很多年,早已位極人臣的燕平楚,仍將深陷這日發生的一切。
那是一種說懊惱太輕易,說後悔,又顯得詞不達意的掙紮情感。
作為權力故事的起點,細枝末節的種種都太過尋常。
以至於即使善於體察人心如他,也從未在當時看出有任何隱喻伏筆,會做他一生神傷的注腳。
來相國寺上香是慣例,一是要遵從先帝時的舊例,二來也能讓齊煊這個不掌權的清閑皇帝出宮透透氣。
與鮮活的民生市井接觸,會更有利於他執政後保有對百姓的慈悲之心,也能避免他日後在百姓生計問題上被別有用心的官吏蒙蔽誆騙。
但……齊煊最近似乎一直在借用這個出宮的機會,頻頻接見朝廷重臣。
令他們到相國寺議事,或者在返程回宮的路上,借口拜訪官員府邸,對他而言都變得駕輕就熟。
大概所有人都以為,是時宜要阻攔日益成長起來的皇帝陛下和朝臣建立聯係,這次循慣例來相國寺上香,才會變成太後鳳駕親臨。
徐步緩行在後山,晚風裏鬆竹柏葉發出沙沙輕響,原應有山寺佛門的清淨隱逸,可時宜踩著枯葉,竟無半點“獨坐幽篁裏”的遙想。
時宜慢慢吸了一口氣,鬆柏自有的清香之外,焚盡後的香灰味,不斷摻和進來,原是從相國寺前殿,一直燃著的香爐處順著風飄來的,微微的嗆。
“太髒了。”
在朝裏憑借權勢橫走無忌的燕平楚,依舊在時宜麵前稍稍躬身俯首,仿佛已經將這個動作這種姿態,完美融入進自己流淌的骨髓血脈。
但因行在山上,怕時宜腳下打滑,他手指隔著衣袖,鬆鬆攏攏扣著時宜腕骨。
時宜無意識地,用指尖撚動著燕平楚袖上繁複的紋路,硬質的絲線描蟒勾雉,摩挲久了,指尖會刺得微疼。
燕平楚隻當沒看見時宜的小動作,平靜的麵容肅著,領路時連漆黑眸色都專注。
此刻聽了時宜輕聲的感歎,他麵色未變,隻眼皮一沉,大約是在腦中飛速運轉,究竟是哪處髒了太後娘娘的眼。
兩秒之後,大抵是思考未果,他輕輕朝時宜偏了頭,麵容上勾了點笑,眸色清潤一點,帶著明顯的詢問之意。
似乎隻是將眼睛停留在他麵上一瞬,其風度絕佳的清雅,就能輕而易舉撫平人心尖上的煩躁。
可他眼底分明曳著潤色漣漪,蠱惑著人一點一點地,主動墜落進他眸眼深處,最柔軟無害的平靜深泊,也有溺斃人的能力。
郎豔獨絕。
時宜突然能夠理解,為何時人總是要將燕平楚的上位,與年輕太後之間扯上關聯。
引人遐想,在鮮明的權利結構之中,衝撞古板節禮的底線,躍躍欲試的按耐,蠢蠢欲動的壓抑……
時宜盯著他的眼睛,唇輕輕地一抿之後,在唇畔陡然綻出一個笑,絲毫不遜於他的灼灼。
“本宮若說是這相國寺太髒了,廠臣……可也願替本宮分憂?”
麵對時宜的注視,燕平楚依舊溫和,順從,半點沒有為她說出的話驚嚇到,目光和軟得不見半分鋒利,仿佛她正在說什麽真理,而他隻有傾聽讚美。
“娘娘,紅蓮業火與國寺巍峨,本就相得益彰。”
說著最驚濤駭俗的語句,語調卻疏疏淡淡。
時宜故作訝異地喟歎一聲,輕輕笑了笑。
然後把自己的手從他掌上收回,途中還朝他搖了又搖,臉上笑意綿長,“玩笑話而已,廠臣不必掛在心上。”
她收手的速度太快,燕平楚下意識屈起指節。
是一個要拉回阻攔的動作。
可剛屈了半寸,理智就生生壓著他把這個動作停滯,任由她將手抽走。
她是君,主君要做什麽,豈是臣下能阻攔的?哪怕是一點點阻止的念頭,都顯得不忠誠。
是他失態了。
一撩官袍,燕平楚跪的直挺,絲毫不顧忌腳下即是髒汙軟爛的濕泥,隨著他動作,全數沾到他纖塵不染的筆挺官袍上。
時已入秋,剛下過一場雨,潮濕的寒涼即刻就能滲透衣袍,在肌骨上攀纏侵染。
“臣失禮。”燕平楚卻像毫無所感,麵色不改分毫,恭順地垂下眼,“請娘娘責罰。”
“廠臣何罪之有?”時宜一怔,尚未完全收回的手,停頓在半空。
他大概是以為,自己的抽手,是因為不滿他的回答?
時宜啞然失笑,雙手扶著他臂彎,做出上抬的姿態。
燕平楚顯然不能令她費力,隻得起身,官袍下片已是一片狼藉,因泥土濕潤之故,狼狽地黏在腿上。
“廠臣且去更衣罷,本宮要自己一人前往禮佛,你稍後帶著人去前殿候著就好。”
時宜一副好領導模樣,神情溫和寬容地拍拍他的雙臂。
隨後神情自若地轉身,孤身直往山寺內走,倒把素來從容的燕平楚臉上逼出一分茫然。
這回當真是善解人心的燕平楚誤會了,時宜收手,純粹是因為已經到了寺前,而接下來的事情,她決意一人去做。
當然不是禮佛。
京中寺廟不少,相國寺之所以能殺出重圍,連天家皇室都要常來常往,可不隻是因為那子虛烏有的歲壽香。
相國寺內常設國師,做的是解天象勘未知的行當。
從前朝就延續下來,每任國師專為帝王服務,等年歲漸長,再從門子收養童子,傳授以秘辛本領,學成之後,得帝王獲封。
因為是專為帝王服務,國師從不出世,除了相國寺中人,大約沒人知道其真實麵目。
這一任的國師,因為先帝逝世後,朝政先後由輔政大臣與時太後把持,皇帝大權旁落,自然不再定期入宮覲見,為帝王奉上所謂的天道啟示。
從而得以真正遁隱。
可根據原著的描述,這位國師大人看似清心寡欲,超脫淡泊,卻總能出現在一些權力鬥爭與更迭的重要場合。
這似乎……並不合乎常理。
事實上,女主和齊煊的第一麵,就是在寺中相見。
冥冥之中,時宜有一種預感,此人或許正是她破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