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在一片喧囂中醒來,耳邊的謾罵聲義憤填膺,幾乎讓她覺得,自己真是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

整個諾大廣場上的人,都被套在深褐色帶帽鬥篷裏。振臂高呼時,手上高舉的火把焰火點燃著空氣,時宜感到自己的臉頰都已被炙烤得快要燒起來,不知從何處噴灑下來的**,則帶著淡淡腥氣,熏得人惡心。

“燒死這個墮落者!”

“處死她!”

“處死她!”

……

時宜在一聲蓋過一聲的呼喊聲裏保持冷靜,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麻繩從頭綁到尾的身體,不得不艱難地接受了要被處死的人是自己的事實。

她曾經生活的時代,以及她之前經曆過的僅有的幾個位麵裏的經驗,實在並不足以填補上對當下處境的茫然。

非要從記憶裏找出點什麽和這一場景相匹配,那也隻能是例如中世紀燒死異教徒這類單薄的,概括性的字眼而已。

那麽,這個身體的主人是做了什麽事情,讓她落到和異教徒一樣的下場?

捆綁著她和大理石柱的麻繩實在勒得太緊,在隨時可以點燃她的火把,和正在點燃她的正午陽光直射之下,時宜感到呼吸艱難。

暗暗使勁努力半天,也隻是能將脖子彎下一點的程度。在陽光底下如同自帶光芒的淡金色長發,則因為這一動作,垂到她麵前,正正好好遮擋住了她唇邊冷笑。

她唯一做錯的,是長得太過美貌,偏偏性格剛強,不肯對道貌岸然的貴族的玷汙染指逆來順受而已。

這算什麽錯呢?

要說即將到來的火刑或者別的什麽足以致死的刑罰,是對她不端行為的懲戒,以此殺雞儆猴,以儆效尤,毋寧說這僅僅是她與強大又邪惡的勢力抗爭後,失敗的後果而已。

耳邊的謾罵仍在持續,光明神最忠誠的信徒們迫切地希望處死她這個據稱是違反了教義、冒犯神祇,將會給他們帶來不幸的墮落者。

是的,墮落者,這是信奉光明神的國度,給所有被扣上違反教義帽子的人的統一稱呼。

墮落者會在被檢舉後接受審判,如果被判定有罪,則會依照罪名大小被給予懲罰。懲罰的內容,從簡單的接受神官或者主教的淨化,一直到處以極刑不等。

可笑的是,真正罪大惡極犯了殺人放火罪孽的人,往往會在審判時,由審判神官宣布因為神明的仁慈,僅僅處置他們以終生監禁。

而如同原身這樣的——不為貴族們一時興起的強迫暴行歡呼,反而膽敢反抗他們的年輕少女,則會被暴怒的貴族們扣上冒犯神祇的罪名,扭送到教廷的審判殿,最後如他們所願,被送上斷頭台。

在惡意中,時宜強迫自己抬起頭,正對開始舉著火把緩緩向自己靠攏的人群。

她被束縛著離開地麵,腳下空空****不著力,全身上下所有的體重都掛在將她和大理石柱捆在一起的麻繩上,與麻繩接觸的皮肉已經沒了知覺,但那種全身皮肉正在被向下撕扯的脫落感很強,似乎下一秒所有的皮膚都會被重力拉扯下來,將一切溫熱的血淋淋曝光在烈日之下,好叫已經陷入半癲狂狀態的信徒們看看,大理石柱之上的,原來和他們一樣,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但他們會在乎嗎?

是人又怎麽樣呢?

在這個世界裏,不被神明祝福就是有罪的,而背負不敬神明的罵名,活該被燒死。

就算他們在乎又怎麽樣呢?就算有人真的在見到與自己一樣的血淋淋之後懺悔,對著一堆焦枯猙獰的黑色屍骨懺悔,又能如何呢?

熾熱的火焰攀纏上自己的裙擺的上一秒,時宜半闔上眼,啟唇,開始以抒情華麗的詠歎調進行吟唱。

那繁複的符文字節從她口中念出,比環繞城池的瓦奧河還要流淌得順暢,有如黑天鵝絨絲滑又醇厚的質地。

正無限接近她裙擺的火炬停滯在半空中,接近癲狂的怒火被輕而易舉抽離,原本喧囂的廣場上,隻有她由弱漸強的吟唱自高處始,以一種無形的緩慢而包容的姿態,進行推進式的滲透。

神明的堅定信徒們,在此刻無一不仰起頭。

**是從最靠近時宜的那批人開始的。

須發齊白的褐袍老朽,眼神中的憎惡漸漸被詭異的癡迷取代,後來癡迷從渾濁的雙眼裏漫出來,雙唇扭曲而抖動,不可置信地向著原本被萬人唾棄的墮落者,發出一聲喟歎似的喃喃,“聖女……”

“是聖女……”

這時間,城邦最大的伊頓廣場上,在嚴格遵循慣例,處死背著冒犯神明,可能會引發神明降罪城邦的罵名的墮落者時宜。

而不遠處的禮讚殿正在進行半封閉的祝禱儀式,五十年一次的儀式,用來找出上位神在人世的代理人,聖子或聖女。

教廷以伊頓廣場為中心,向四周噴灑聖水,作為祝禱儀式的一部分,幫助尋找藏匿在人群裏的神明的代理人。

禮讚殿的禮炮齊鳴傳到廣場上的同時,自詡伸張正義,維護教條的信眾們,卻驚訝地發現,本該出現在聖女身上的神跡發生在墮落者身上。

而那墮落者似乎還會流利地吟唱神的頌章,美麗卻罪惡的雙眼此刻失去了足以蠱惑人心的光彩,微微渙散著神,配合那華麗圓潤的字節,仿佛真的被神明附身,正借她之口,向祂的信眾宣告旨意。

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過後,包圍時宜的信眾們高舉著原來要用來燒死她的火把,從內圈向外不可阻擋的跪倒之勢,像鋪展盛開的巨型鮮花。

在他們發乎內心的祝禱禮讚聲中,時宜念誦完最後一個字符,無聲翹起了唇。

教廷的反應不在她的考慮之內,她更好奇遠在皇宮的貴族們,知道被他們打落成墮落者的自己搖身一變,成了連他們都要在明麵上跪拜供奉的聖女,會是什麽反應。

至於被急於求生的她奪走聖女身份的女主……

時宜淡淡抿起唇。

因果環環相扣,誰知道這對手無縛雞之力,隻能等待英雄救美的女主而言,會不會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