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爾斯三月一次的禱告日,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會進行齋戒。
來到教廷向神明祝禱,以期洗脫一身罪孽,等待仁慈的神明對自己的庇佑重新降臨。
而對於圖爾斯荒誕到骨子裏的貴族們而言,禱告日的聚集,則還常常帶有著其他寓意。
上一次的禱告日,被看中的獵物遭受恥辱對待後的反抗行為,令她被惱羞成怒的謝列文殿下,以褻瀆神明罪送到教廷,懲以火刑。
出乎高傲貴族們想象的,是這個本來被他們任意玩弄於掌心的獵物,竟在火刑將要行刑時擁有了神跡。
搖身一變,成了圖爾斯教廷最尊貴的人物,現在連他們見了她,都要在明麵上恭敬地低下頭顱,尊稱一句“聖女”。
這的確,令某些參與此事的貴族們感到一絲不安。
但被他們這樣處置過的不聽話的“小寵物”眾多,而她畢竟隻是過往無數次禱告日盛宴裏,唯一的例外。
隻不過是陡然交了好運的小小漏網之魚罷了——捏著高腳杯在宴會上談笑風生的貴族們,心照不宣地交換著眼神。咽下一口紅酒,以掩飾忐忑過後,相互之間為這個想法達成共識,輕蔑地微笑。
這一次的禱告日麽……
時宜一身聖女裝扮穿戴整齊,站在教廷後山頂上,仗著海拔的優勢,俯瞰貴族們一個個從裝潢豪奢的馬車上,踩著隨從的背走下來。
衣著光鮮亮麗,質地柔軟,專供王宮貴族的高級絲綢在陽光下的反光一片燦金。互相致意過後,風度翩翩地向教廷內走,做派優雅得近乎做作。
“神官說沒見到你,我猜你一定是在這兒。”小主教好不容易爬上山,一番運動量消耗過後,鼻尖又沁出晶亮的汗珠,圓眼睛裏全是幹淨的笑意,朝時宜走過來。
“教廷有什麽事嗎?”時宜聞言轉過頭去,第一個反應是出了事來找自己。
“按例來說,聖女要取代我接見前來祝禱的人。”小主教搖搖頭,一麵走到時宜身邊,一麵回答。
“是前來祝禱的貴族吧。”時宜的目光重新投落到教廷禮讚殿前的廣場上,聲音裏難辨喜怒,“我現在要去接見嗎?”
今天隻會放馬車進殿,不允許徒步入殿。雖然沒有明文禁止平民入內,但平民是不可能有馬車的。
小主教不知是有沒有聽出時宜的言外之意,隻是眸光沉靜地嗯一聲,“你若不願去,那不去也罷。”
時宜有些訝異。
這話可真不像是這個一板一眼遵循著教條的主教能說出來的話。
“那……你怎麽過來了?”
接見的工作原本都是教廷內的第一人來做的。聖女不見蹤影,主教自然應該重新接手自己原先就做慣了的工作。
小主教抿著唇,不答。
時宜挑了眉,笑的很有戲謔味道,隻是剛想出言調侃一下,就被他打斷了。
“難怪你不願去。”小主教笑容溫和,圓眼睛因為笑意微微彎起時,眼下淡淡顯出一點臥蠶的淺痕,愈發有施恩四方的仁慈神明的味道。
時宜順著他眼神看過去,無聲翹起唇。
半山腰的地方,女主莉斯正拉著聖騎士長奧利弗研究新開的野花草,兩人說說笑笑,形容溫情脈脈。
見證美好的情感的萌發,哪怕僅僅是作為最單純的旁觀者的角色,也能帶給人無限的慰藉這是很正常的。
時宜一下沒覺出不對勁,隻是輕輕應了一聲。直到她突然想起來,身邊這位可不是普通人。
這位是會因為誤以為自己陷入愛情,就開始懷疑自己對神明的信仰是否不忠,乃至最後把自己推入信仰坍塌深淵,有著足以毀滅這個位麵的力量的隱藏反派BOSS啊。
可他現在看著男女主暗潮湧動的愛意,神情看起來像目睹自己的子民獲得幸福而因此幸福的聖父。
或許是時宜的訝異太過明顯,探究的眼神太過熾熱,引得小主教都轉了頭過來,“怎麽了?”
“嗯……”時宜思考著措辭,“你不覺得,這有違教條,是對教廷與神明的不尊重?”
“神明怎麽會怪罪人間真實的情感?”小主教不解地皺了下弓眉,圓眼睛也像是要闡述他的不解,被睜得更加圓潤。
“那負麵的情感呢?”時宜看著他。
“這是兩樁事。”小主教表示自己不會上套,“情感的誕生都是不受人控製的,人隻能控製自己在情感迸發的時候依舊不被情緒牽著走。”
時宜彎起眼眉,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場內容宏大的談話,於是選擇坐下來慢慢複盤。
小主教溫馴地隨著她一起坐下來。
這幾天都是晴天,將後山的土烤幹得透徹,除了冒了頭的草根微微紮著人,配上這樣和煦的陽光,如果當即鋪上一張餐布,是可以直接野餐的好地方。
時宜雙手合十,指尖貼放在唇下緣,試圖用認真的神情,衝刷走適宜野餐的閑適氣氛,“小主教,你不覺得你眼中的神明和奇怪嗎?”
圓眼睛裏沉靜的眸光未變分毫,他隻是示意時宜接著說下去。
“你看啊,山羊是神明的象征,是聖物,是不可屠殺的對象,可是當我殺了山羊之後,你並沒有代替教廷懲罰我。”
“你不容許自己墮入與教義崇尚的純潔正直的情感無關的情緒之中,可是你分明能夠和我一起,讚歎人與人之間最真實的情感。”
“小主教,你的神明是由你自己定義的。你期望中的神明仁慈,悲憫,普度眾生,你以此為標準,來揣測神明遇事的想法。在我看來,完全是你賦予了祂美好的,光明的特征。神明的仁慈悲憫,完全是你的自我投射。”
時宜知道這番話大約是有些過於大膽出格了。
但她一向做的都是出格的事情,而眼前的人大約是這個位麵最能理解她的荒悖的人,那再出格一次也無妨。
反正……最不濟,也就是再提高一下淨化儀式的頻率而已。如果能以此在小主教心裏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那也不虧。時宜樂觀地想。
她的樂觀很快就被擊碎了。
小主教的話語字正腔圓,眼神無辜——
“你說的很有道理,時宜。但是……這些都是教條裏寫的,我隻是在詮釋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