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把第一聲痛呼掐死在嗓子裏。
可等時宜終於能喘上一口氣,被迫用無意義的字節為疼痛找一個宣泄口時,痛反而不再持續了。
謝列文終於停手,隨手扔了已沾滿她鮮血的匕首。
在濃鬱的血腥味中,用幹淨柔軟的絲帕拭去她硬生生被逼出來的一臉濕汗,又給時宜猙獰冒血的傷口撒了藥粉,包紮纏好。
他的頭微微偏向一邊。
從正打量她手臂包紮處的眼神裏,時宜甚至能讀出一點“可惜了,這樣就不漂亮了”的苦惱。
應該慶幸嗎?他終究還沒走到在純粹的暴力中獲得滿足感的地步,對待噴湧而出的鮮血,第一反應仍是皺眉而不是癡迷。
不過就算如此,他采取的方式依舊具有毀滅性。
匕首還可以說是王儲殿下的自衛武器,那連藥粉都準備好了,隻能說明傷害她絕非心血**。
如果要冠以她還在蔓延疼痛的傷口,一個王儲殿下衝動下由情緒支配行為的罪名,毋寧說……這是一種懲罰。
時宜咬著牙,任由受傷後生理性的冷汗滑落到眉骨,再慢慢下滑,視線被汗水糊得不分明,在不分明裏她抓住了反施彼身的最後一線生機。
謝列文,是在懲罰她破壞了他最中意的作品的行為。
但她憑借什麽入了他的眼呢?在原著中,他的選擇對象可是善良無害的女主莉斯。
若說她和莉斯真有什麽相同點,隻能是聖女的身份。
難道他是享受這種摧毀聖潔的感覺,享受對教條成規的背離?這是一種因對自身皇儲身份,或對給予他約束重壓的王廷,想要逃脫而不能,所以移情於聖女的表現嗎?
時宜後腦抵著椅背,放長呼吸,微微眯著眼。
從她還在微微顫抖著的麵部線條上,謝列文很難分辨這究竟是別有深意的沉思,還是痛苦導致的下意識行為。
“殿下見到血了,這下,可滿意了嗎?”雖然知道了答案,但時宜一邊還想再挖出點什麽,另一邊也在算著時間,為此不得不遞話過去。
“我不是要見血。”謝列文卻拒絕得很幹脆,長眉慢慢皺起來,唇卻是上揚著的,又為她擦拭冷汗,“不過,你也不需懂。”
隻是這次用來擦拭的直接換成了手。
他曲起的指節蹭去汗珠,指腹柔軟,不帶半點舊繭。
“殿下傷害聖女,這傷沒有十天半月是難好的,您可想好了要如何跟圖爾斯人交代嗎?”時宜眯著眼笑起來。
“聖女?”謝列文咀嚼著這兩個字,然後用那張俊雅的臉笑得很和煦體麵,虛假的謙卑,“是啊……你是聖女,高貴的聖女閣下。”
“踐踏聖女,讓你感到很高興嗎,皇儲閣下?”時宜終於不耐煩於和他兜圈子。
話沒問完人就死了的故事她看的太多,更知道反派往往死於話多。
“塞拉,我從來不想踐踏任何人。”謝列文垂下眼,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投下一片陰翳時,配合他的含情目,縱然是幽夜,亦有華光流轉。
他說得倒動情,時宜隻有冷笑。
這種話從他口中說出,未免有毀人設之嫌。他看起來別有苦衷,甚至還在為這世人獨尊他一人獨醒的苦衷肝腸寸斷,躊躇萬分——多無辜。
“殿下,”時宜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決定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他打開天窗說亮話,“您是圖爾斯的皇儲,怎麽說的像自己是束手無策的羔羊?您若束手無策地消沉,圖爾斯人可該怎麽辦呢,早該活不成了。”
“塞拉,你不懂的。”謝列文笑了笑,抬起手,看角度是想要揉一揉她的頭發或者拍拍腦袋什麽的,卻在舉起手的瞬間,身體絲毫不受控製地往後一退,差點狼狽地後腦勺朝地,倒到地上。
隻是出乎時宜預料的,他尚且不能容忍她在他看起來更像玩鬧的“叛逃”、出言不遜,卻反而對她實打實做出的會對他有實質性傷害的行為“縱容”得過分。
“你果然還是動手了。”謝列文不得不扶著時宜椅子的扶手才能站穩,眼底說不清是興味更濃,還是超乎尋常的陶醉更甚。
於是一切明了。
他不是在乎聖潔還是肮髒,也對破壞秩序這樣一種儀式感頗重的叛逆不屑一顧。
在原著中,女主莉斯勾起了他的興趣,是因為她極致純粹的純白。
而時宜恰是她的另一個極端反麵,一手牌明明已經稀爛,偏偏拗著性子猛鑽,撞個頭破血流也不回頭,行走在刀尖還把它當聖地享受。
他要的隻是極致。
用極端的東西,瘋狂的也好,至高至純也罷,總之要用最鮮豔的色彩點綴他的粘稠枯腐。這樣短暫的瞬間,或許才是能令他感到自己是活著的瞬間。
這廂,謝列文被她再一次展現出來的灼烈燙到,愉悅地笑著,還想要向他的完美作品科普解釋——
“小家夥,雖然不知道你怎麽設下的陷阱。但我很可惜地告訴你,我的守衛們可不是區區迷藥就能解決的,要對付他們,你的藥還不夠猛烈。”
說的是她的藥不夠烈,可時宜怎麽聽,都隻能聽出是在嫌帶給他的衝擊還不足夠。
時宜為自己在無意間順了他的心意感到無奈,卻學著他的樣子上揚了唇。
他本來為了維持身體平衡,雙手撐在扶手上,已經太過貼近,連脆弱的脖頸都暴露在她麵前。
時宜在麻繩的重重束縛下,向他再前傾了身子,語調輕柔,“殿下,誰告訴您,我下的是迷藥呢?”
和她的語氣呈現鮮明對比的,是殿外突然失控了的氣氛。
寧靜被擊破之後,連封閉見不到人的殿內,都能通過聲響與氣味,大概揣測出殿外正在發生什麽。
謝列文最引以為傲的守衛們的嘶吼聲幾乎要把屋子都掀翻,而守衛們最引以為傲的力量,逼得他們在藥物催逼出一些身體激素異常分泌後過度亢奮的神經支配下,舉起了刀。
沒有現成的敵人可以被撕碎了用以發泄這種亢奮,那可就……隻能對著他們在一邊的同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