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故意的。”

時宜動作慢慢騰騰地,給尚在冒著血珠的傷口撒上藥粉,心思卻已全然落在門口的小主教身上。

夕陽的餘暉中,小主教的影子被拉長再拉長,穹頂聖殿的圓潤投落下來時,隻看得到邊角鋒利,幾座宏偉的殿堂在不意間團團將他圍在中心,密密交織的天羅地網。

時宜捏著藥瓶,指腹按上幾個特殊的教廷複古字符,硬質邊緣將指尖壓得鈍疼,就在這樣的感知裏,她望著小主教高挑的身影歎了口氣,終究是在不動聲色裏再一次讓步。

她很早就在布局了。

刻意掩飾原身受過的傷害,明裏暗裏地暗示他,教廷內部或許有異常,卻又並不完全點破……

還有明明能全身而退,卻非要在謝列文手裏被磋磨上一頓,再故意屢次三番挑釁小主教,讓他用傷害她的方式,發現她早在此之前,就已經遍體鱗傷。

或許她從骨子裏就是這樣惡劣的人,天生知道怎樣能做,讓人最愧疚最痛苦。

但旁觀他的痛苦時,她竟然也會忍不住歎氣,試圖用一點點廉價的真相,來換取算計他之後,還能擁有內心的安寧。

發現她身上有其他傷口,在小主教看來完全是一場意外,是他因情緒失控才給時宜帶來了更深的傷害。

帶著倒鉤的長鞭劈開她一塊衣袖,膚質細膩的肌骨上橫陳著更深的貫穿刀傷,而舊日暗淡醜陋的疤痕縱橫交錯,尚且未褪去,相形之下,他為她新添的那點鮮紅倒像小孩子過家家的玩笑一般。

卻令小主教當場失手摔了長鞭,鞭柄上象征身份的翡翠玉石價值連城,在落地瞬間就碎成了報廢品。

而他不可置信地後退一步,大喘著氣,力氣被抽幹,再無法支撐身軀,隻能半跪下來,為不得不直麵的真相,為她和它的血淋淋痛苦扭曲。

止血藥幾乎是以掀翻整間屋子為代價,才翻找出來的,他把藥交給她,就逃也是的離開了屋內,分明問心有愧,卻依舊不敢走遠,隻背對著守在門口。

聰敏如他,細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是必然的,現在要麵對的隻是他能否平靜接受真相的問題,成則她得道,敗則整個位麵世界都會為此陪葬,死無葬身之地。

時宜相對來說尚且有兩分信心。

畢竟在原著中他的崩潰,既有教廷和王廷的陰暗帶來的衝擊,還有懷疑自己對女主生出情愫,作為大主教,他將之視為對神明的不忠,鐵了心是要將圖爾斯的腐爛攬在他一人身上,將其歸置為不忠誠的報應。

這一次僅有前者的打擊,雖然來得快些,但時宜自認將鋪墊做得很早,大概還是很有幾分勝率能令他在不崩潰的前提下,接受現實的。

可看他仿佛一下蒼老成朽木的樣子,仍不免擔心。

現在就已經這樣,那等她將戲唱完,豈非更有失控的可能?這可不妙。

被擊碎了的小主教呆愣地站在屋外光下,沉默蔓延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意識到時宜的話是對他說的。

接話時依舊板正正站在門口,不像這屋子的主人,反而倒像守門的大獅子,澀著嗓子說話時,身形在風裏像隨便一拉就能倒,“王儲……”

“他很好。”時宜聳了聳肩,“我把他敲暈了扔在櫃子裏了,等他清醒了知道自己該怎麽回去。正值談判和議的時候,我不願再多生事端。”

明明是兄長,這皇儲兩個字從他口中吐露出來的時候卻總顯得格外有距離,時宜仗著自己正得了他的愧疚,肆無忌憚,笑時眨了眨眼睛,“其實你來的太早了,我本來沒料到你這麽快能找到這裏,否則……”

否則她多多少少,該從謝列文那裏再騙出點情報。

“我不知道……”轉過身來的時候,時宜才看清他常年罩在燦金冠冕之下的黑發,今日他心緒不佳,竟連冠冕帶歪了正搖搖欲墜要從頭上滑落都不知情,平直的弓眉長擰,唇卻是在顫抖的,圓眼睛又亮又倉惶,說出的話僅僅是氣音而已。

“你這些……”隔著精美的香爐,恢宏的雪白立柱,小主教抿著唇,這是才看得清他眼底上浮翻湧著一點倔強又脆弱的淚光,“是他們傷的?”

時宜輕輕嗯了一聲。

“你被迫冠上墮落者的汙名之前……”

“就是那一晚傷的,”時宜按了按小臂,“那日之後,我每日連續不斷接受審問,與外界切斷聯係,他們自然也不會讓人發現我身上有這些傷,一切都被遮掩的很好。”

“我還有很多故事,你想要聽嗎,小主教?”時宜笑了下,眼尾卻是在往下拉,“那裏其他人的故事。”

“為什麽……”幾乎是第一眼之後,時宜從未再懷疑過他尚顯單薄的肩頭,是否還能承擔得起如此重擔。可這是看著他的顫抖,他的戰栗,他絕望中的仿徨,竟然更確定了。

“為什麽不告訴你?”時宜補充完他的話,帶著笑意,“我不想告訴你,我想,你大概……也不願聽吧。”

“小主教,你把你的神明看得太重了,都快忘了,教廷、王廷、神明、信仰……這些根本都不是一回事情。”

“其實,我之前告訴過你的。”時宜半眯起眼,像陷在回憶裏,“我問你,你的神明,為何不來渡我?你當時不屑於給我答案,現在呢?能不能告訴我,祂為什麽不肯渡我?為什麽有人惡事做盡,還能高高在上等著接受一國權柄重擔,有人……僅僅是虔誠地每日祈禱她為神明種下的藥草能夠開花……”

“塞拉,我……”明明是仲夏,他卻好像經受了太多的嚴寒,唇齒抖得不像話,連一句完整的話語都尚且不能拚湊。

“我……”

在他背後,聖殿諸神居高臨下的遼遠凝視中,他顫抖著唇,與她隔著大半間屋子,長久地對望,以一句禱告始,一句抱歉終。

時宜不希望看見他倉惶出逃的背影,他倒也的確,不曾令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