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老國王在自己麵前驚懼地瞪大雙眼,兩頰泛起病態的紫紅,最終無力倒下後,時宜並沒有絲毫驚訝,從容提步走到庭院南側。
幾株錯落擺放的草植在風裏搖曳,看起來僅僅是尋常景觀,時宜將手中的熱茶有耐心地傾倒下去,一盆一盆澆透。
若老國王來時再謹慎一些,就應當發現這些草植即使身份尊貴如他,能以合理名目占有圖爾斯的所有奇珍異寶如他,亦從未見過這樣絢麗的花草。
可自然界中,無論是作為一種自我保護,還是單純的警告色,美麗的東西都大多有毒。
時宜按照原身記憶,培養出來的“雅辛托斯”,散發出的香味,具有激發人憂懼情感的能力,削弱人的理智。
嬌豔欲滴的花耗費她大半個月心血才栽培成如今模樣,如今被熱茶一澆,花瓣迅速被剝奪顏色,軟爛在泥裏,時宜卻毫不惋惜。
做完這一切後,她轉身拉開帷幕,搖搖手,試圖把剛剛聽了老國王的話後,沉浸在震驚中的使女們丟了的神魂召回來。
“別發呆了小丫頭們,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卡莎夫人搓了搓身上的衣裙,是最先反應過來的。
或者說,本來就知道這些秘辛的她,即使聽了老國王稱得上出格的話,也沒有陷入情緒太久。
卡莎夫人飽受名譽爭議,偏也是最會利用輿論的人,時宜很難不為她捕捉信息的敏銳性和手下人的效率驚歎。
在知道自己的想法之後,應下承諾的卡莎夫人,迅速在坊間掀起了關於皇儲殿下和近幾年高頻率“走丟”的少女的流言風暴。
老國王一開始就認為這一次勢不可擋地要他來到教廷,是一場光明正大的陰謀,擔憂的種子從他踏入教廷的時候就種下了。
所有的神官都被最近在發瘋的小主教牽製著,給時宜提供了一個人單獨會麵他的機會。
麵對利益相關的神官們,他尚且能因為熟悉而有幾分心安。
未曾謀麵的神秘聖女,在傳言中卻絕不是好拿捏的軟柿子。伊頓廣場之上,一舉擊破不懷好意的異鄉人有關信仰與生命的高談闊論,在圖爾斯城中傳為美談已久,他有心懷疑,這一任的聖女會與他期望中容易掌控的溫馴截然相反。
事實也的確如此。
借由“雅辛托斯”,催化國王本來就不安的心緒,令他逐漸神誌不清,思緒混亂。
趁虛而入時,再拋出一個似真似假的謝列文之死,徹底擊破他的心理防線,讓他因為失去理智,說出那些一旦被平民知道,就會把圖爾斯王廷推入萬劫不複地步的言論。
謝列文之死,當然是假的。
就連……擊潰他的最後一擊,帷幕之後站著的平民們,讓他誤以為自己瘋狂的話語已經被平民聽到,圖爾斯王廷徹底失去民心,也是假的。
時宜不會安排平民真的來到現場,驚怒之下,把國王當場打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但這無濟於事。
舊的王死去,也仍會有新王上位。
即使謝列文的血脈純正性,現在已經說不清楚。但王廷還有其他血緣關係相近的子侄,個個都可以被不甘於剝脫特權的貴族們扶持著,堂而皇之坐上王座,重新統治這片土地。
時宜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又一個掩映在森嚴教條和規訓下的模糊麵孔。如果這片土地誠如卡莎夫人所言,“從上到下都爛透了”,那還不如幹脆……
一把火燒個幹淨敞亮。
平民們的確不曾在現場親眼目睹、親耳聽聞自己崇拜景仰的王,是怎樣以輕蔑口吻將他們自己和與他們一樣的人視作螻蟻,藐視生命的。
但來自卡佩家族的秘寶影像石,卻如實地將國王與聖女談話的一切放映在了伊頓廣場——這完全比把老國王嚇暈的想象更加瘋狂。
“我可是把家族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你了。”將影像石交給時宜的時候,卡莎夫人臉上掛著戲謔微笑如是說道。她以為時宜是要用來窺探什麽王宮秘辛,並不曾想到她的野心竟這樣大。
萬人雲集的伊頓廣場,比禱告日還要熱鬧,聖女的最後一句質問落地之後,影像畫麵被切斷,早已經群情激奮的人群卻並不會因此平息怒火。
被輕視、被踐踏、像螻蟻像草芥的人曾麻木在從生到死被灌輸的服從中,尚且還能麻痹自己這些都是會被神明認同的美德,在日複一日祈禱著仁慈的神降臨中,於昏暗現實中掙紮求生。
但當這一切都被撕下粉飾太平的麵具,暴露於青天白日下,他的不屑,他的傲慢,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氣中,帶著衝人神智的血腥。
“我們殺到王廷裏去——”
一聲再也無可抑製的震天怒吼之後,喧天響的認同從伊頓廣場裏蒸騰起來,直衝雲霄。
萬人大軍帶著一去不複返的氣勢從家裏,路邊,集市上拿起任何在自己看來具有戰鬥力的武器,往平日裏從來不敢違背圖爾斯教令的王廷直奔。
戍守宮門的侍衛們再是精銳,也抵擋不住這樣的排山倒海,前赴後繼,外宮牆很快淪陷,緊接著是權力核心的王宮內部。
令人驚訝的是,疑似和從前“走失”的少女有脫不開的關係的王儲謝列文,卻並不在自己的內殿,但為了發泄怒火,金碧輝煌的一切仍舊被砸了個稀爛。
緊接著淪陷的是王後的宮殿。
——但也就僅限於此了。
不知道是從哪裏得到消息的騎士們重新將王廷侍衛組織起來,將有人的宮殿都嚴加看守。
為首的聖騎士長奧利弗在國王寢宮前向衝破王宮的平民們做出承諾,表達自己對於他們行為的理解與認可,承諾一切腐朽都會被推翻,但打砸搶殺並不能夠止惡,僅僅是惡的另一重形式。
男主的光環在這一刻得到體現,陽光下的聖騎士長一身銀光盔甲,眸光堅毅,說出的話天然令人信服,隨著戍守侍衛們的就位,很快止住了暴亂。
但今日行為已足夠有象征意義。
遍邀城中貴族前來賞花的王後,不會想到她因為夏花開的熱烈,一時興起舉辦的賞花宴,也在別人的算計之中,是要她們親眼看看,在大多數時候都看起來虛無縹緲的民意,究竟是什麽樣的。
此刻,貴族們隻知道縮在寢宮中,聽著殿外喧囂,感受到手中權勢地位正如有實質地從掌心流失,勢不可擋,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