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宜一句“你我確實有緣”,單獨聽起來,倒也沒有問題。
可她本來五官就處處生的過分精致,鳳眼盯著人看時,難免顯得銳利。雖人是笑著的,但紅唇隻勾起一點淡薄的弧度,怎麽看怎麽算不上親善。
蘇斂容本來還僅僅是試探的神情,因時宜極為上道表現出來的囂張傲慢,水杏一樣的眸子茫然般睜得更大些,驚訝與無措在她溫婉的臉上適時呈現。
與她的溫柔如水一對比,更顯得時宜目中無人,有不敬師姐之嫌了。
蘇斂容本來就把時宜當作假想敵,想把眾人移情到她身上的情分都奪回來,那麽隻要從各個方麵貶低替身時宜,兩相對比,也就是在抬高自己了。
由此,蘇斂容是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打壓時宜在歸衍宗眾人,尤其是門派長輩們麵前形象的機會的。
時宜也正想利用這一點。
麵對溫柔白月光師姐的手足無措,時宜依舊維持著嘴角那點稱不上和善的笑,站在原地,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一點要暫避鋒芒,向蘇斂容賠罪的意思。
門派內,關於時宜為什麽身體天賦條件達不到歸衍宗收弟子的標準,還能被收入歸衍宗,且成為了掌門的親傳弟子,一直有傳言將其解釋為,是掌門將時宜當成了三年前不幸墜崖的大師姐的替身,在她身上寥解痛失愛徒的悲痛之情。
就連蘇斂容本人,在第一世見到時宜的第一眼後,也這麽想。
但這終究隻是眾人不入流的猜測而已,雖然人都有這種想法,但真正到了歸衍宗掌門與各位長輩麵前,是萬萬不敢這麽提的。
誰都將此事作為歸衍宗隱而不發、秘而不宣的秘密,會因此在時宜身上投落帶著暗暗譏笑的肆意打量目光,帶著想看好戲的好奇興趣,卻不會有誰敢當麵提及此事。
可往往很多時候,正是這樣恣意遊走在不見光的暗處的流言蜚語,才最容易中傷人。
之前蘇斂容在歸衍宗門內被默認身死,原身找不到任何能參考的痕跡,又不能直接去向掌門詢問,在日複一日的替身流言裏,隻能接受自己能夠進入師門,全是托了素未謀麵就不幸身死的大師姐的福這種說法。
原著裏,見到歸來的蘇斂容果真與自己相似的麵容後,原身就再也掙紮不了了。
她將自己視為蘇斂容的替身,帶著愧疚,和一絲贗品見正版後難與人言的尷尬,在蘇斂容幾次三番不動聲色的抹黑裏,一點點消沉下來。
頂著從前還算友好和睦,如今卻對她心生怨懟的眾人不屑的眼神,她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心無旁騖地把心思全撲在功法修煉上。
本來就是靠極致的勤勉,才能和歸衍宗這些或多或少有天賦傍身的公子千金並立的人,一朝失魂落魄,再難在基本課上集中注意力,自然隻有實力迅速下滑至不見底的深淵這一個結局。
時宜為她不值,也心有疑惑。
正好,剛重生回來的女主迫不及待想做些什麽,去改變前一世的人生軌跡,蘇斂容急急忙忙,想要通過打壓她來獲得掌控了這一世命運的確定感,倒給了時宜借力打力的機會。
歸衍宗的眾弟子們眼看著時宜和蘇斂容要對峙的架勢,還以為終於可以看見期待已久的,替身遇見正主的大戲,本來安安靜靜站了幾排的人一下全躁動起來,自以為隱蔽地和身邊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看,就說時宜師姐是因為大師姐的緣故才進的師門吧,連她自己都知道了,這會兒恐怕是對大師姐心有不滿呢。”
練武的人,五感的敏銳性亦是要錘煉的,尤其是時宜這樣身體基礎條件不佳,隻能從其他方麵多加找補的人。
這時聽到身後似乎已經被刻意壓低了嗓子,但依舊無比清晰的對話,不由得撇撇嘴。
她當然知道了。訓練修行之外,被杜絕一切娛樂活動的這些新弟子,從前哪個不是自家府上慣被人捧著尋歡作樂的少爺小姐?
他們哪裏受得了這種乏味,訓練之餘,最愛做的就是聚在一起談論閑話,還以為她背對著他們,就聽不見他們的竊竊聲。
“什麽心有不滿?宜師姐最喜歡靠實力說話,打服有意見的人了,如果真的是不滿,也不會是用這種辦法針鋒相對,哼哼,我倒是很期待宜師姐能跟大師姐打一場,也不知道誰更厲害呢?”
蘇斂容不知道聽沒聽清這些話,還是因為場麵有些超出她設想的失控,一時沒人顧得上理會她,總之本來強裝出來的少女活潑無辜,掛在臉上已經有些僵硬。
“不滿?她有什麽資格不滿的?如果不是大師姐,她連我們歸衍宗的門都進不了吧,若是心有感激,今日也不會是這樣的態度了,我想啊……宜師姐大約是嫉妒呢……”
“都給我閉嘴!”掌門敲了敲手杖,轉過身來麵對這批還太年輕稚嫩的弟子們,麵上帶點淡淡的怒容。
又敲了兩下手杖,看周遭鴉雀無聲,掌門才抓著手杖,示意時宜,“宜兒,來,見過你大師姐。”
想要息事寧人?
時宜偏了偏頭,看著蘇斂容麵上一絲自以為勝利的喜悅一閃而過,決定按兵不動,照著他的話,朝蘇斂容行了見麵禮。
“宜師妹好。”蘇斂容彎著杏眸,一副寬容溫和的模樣,眼眉間的慈柔顯得她不像是虛長兩歲的師姐,反倒是體恤言行無狀的小輩的長者,無形間給自己拔高了一個身位,敦敦教誨。
“師妹不必將這些話往心裏去,無論是何種緣由,歸衍宗既然已經收你入門,你就安心在師門內修煉才是。”
一番話說的,倒像時宜已經因為替身的身份不忿不平良久,連保持正常的修行都做不到了,還需她這個正主溫聲寬解。
時宜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眨了眨眼,然後在蘇斂容想要伸手過來,進一步表現自己寬容的時分轉過身,巧合式地避開了她的手。
時宜無暇理會她一瞬的不解與慌亂,隻顧朝掌門拱手一禮,聲音很冷靜。
“師父,您也看到了,如今誰都覺得,我是憑借與大師姐有幾分相似,才被您選中為徒的。言下之意,是我本不配入歸衍宗,如今我站在這兒,是壞了歸衍宗的規矩。可歸衍宗的清譽,豈能因我一人敗壞,如此罪過罵名,我縱是死也擔不起,還是即刻下山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