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的人打著接回蘇家大小姐的名義而來,竟在歸衍宗住了下來。
與此同時,那日在花廳的爭執,即使有掌門和蕭淩雲的死命令要求歸衍宗任何人都不可再提,但依舊在宗門傳的沸沸揚揚——自然,出於對掌門和蕭堂主的尊重,目前尚且隻是私底下的沸騰。
私下的暗潮湧動,沸得厲害,即使再想裝聾作啞也是難以偽裝的,本來該責罰不顧命令議論此事的弟子,可偏偏深究下來,這事會傳出去,竟還是要怪回到蘇斂容頭上。
歸衍宗為防一些身份特殊的弟子與家族交流過密,重新引來江湖上對門派和朝廷多有勾結的正義不滿,也為更好管理不同身份階層的弟子們,作為一視同仁,俱是不允私下會見家人、接受來信與饋贈的。
兩月一次的通信機會是慣例,除此之外,明麵上再沒有別的渠道。
不過,如果真想見一見家人,或者事有突然,也可以向自己的師父申請批準。
這一批新入門的弟子裏,很有幾個身份貴重的年輕後生。但他們尚沒有擇師,便是連申請批準這一條路也堵上了。
本來是沒辦法的事,誰知這幾日同蘇斂容走近了之後,竟打起了她的渠道。
會客的花廳在山腳,按理新弟子們是輕易不能前往的,隻有如同時宜蘇斂容這般的師兄姐擁有下山特權,隨身帶著令牌。
蘇斂容不知真是心軟,還是……為自己拉攏事業之故,竟違反門規,帶著那弟子來了花廳同家人見麵。
而蘇家人找上門時,正和蘇斂容帶著的人撞上,不得已之際,蘇斂容將人安置在角門的屏風後。
雖然是個偏僻位置,但那日爭吵那麽大的陣仗,他們不曾錯過一點。後來此事便以此為起點,傳遍了整個歸衍宗。
傳聞中,一心隻有修煉,天賦異稟,實力出眾的大師姐,離開師門三年生死未卜,竟然是和榮鼎山莊少主攪和在一起,且無媒私定終身,鬧到蘇家上門來責問的地步,成為近日來門派討論熱度最高的新鮮事。
很多人都在背後對著這位表裏不一的大師姐隱隱帶上幾分輕視,直將蘇斂容又往她不願見的境地,猛推了好幾步。
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的蘇斂容,有苦說不出。
時宜去習武堂給弟子們授課的路上,被蘇斂容攔下。
“現在,你滿意了。”
不是什麽咄咄逼人的語氣,頹然與厭倦從這位按照原劇發展線路,必然會走上大女主之路的重生驕矜女主口中說出,倒叫人吃驚。
想她前一世身死之時有多恨,一朝得知自己重生後,就該有多意氣風發,已自以為手握輝煌劇本,不料出師未捷,如今處處焦頭爛額。
蘇家覺得和一個無根無基的江湖門派結親是丟了臉麵,沈家又疑她是一朝變心,其心不誠,就連歸衍宗上下看她的眼神也開始逐漸不對勁,她的疲憊是必然的,隻怕還以為是上一世的悲劇要提前重演。
可時宜笑得篤定,語調卻拿捏得不解,“我滿意什麽?”
“自然是滿意我在門派出醜,你終於可以走出我的陰影,堂堂正正做你的師門翹楚。”蘇斂容笑是笑著,隻是怎麽看怎麽淒楚。
時宜全無意外地挑了下眉,輕聲嗤笑,“你完全不相信掌門和蕭堂主的話,真以為我是你的所謂……替身?”
“難道不是嗎?我的死訊一傳回衍州,他們就把你迎入門中,你與我如此相似,歸衍宗破例收你入門,難道……”
時宜敏銳地捕捉到一些異樣,“誰告訴你的這些事?沈遙?”
“你知道沈遙?”蘇斂容皺起眉。
“榮鼎山莊頗有盛名的少主,知道也不稀奇吧?”時宜饒有興味地咀嚼著“頗有盛名”四字,成功看到蘇斂容的臉色慘白了一瞬。
“他……嗬嗬,他從前便有如此聲名麽?原來竟是我一人被蒙在鼓裏,是我自己犯蠢……”
提及昔日最深刻的愛人和最厭惡的仇敵,蘇斂容咬著牙,幾乎是從嗓子眼裏逼出了這句話。
“你該好好查查他對你說的每句話。”時宜形似寬慰勸解,隻是這樣的柔和不過持續短短數秒,“你既認為我是沾了你的光才進了歸衍宗,那你敢同我比試一番嗎?”
說著,腰間的長鞭就被她抽了出來。
她知道蘇斂容實力退步得厲害,從來沒有想再打她一個趁她不備,占盡先機。
可抽出慣用的長鞭時,卻見她下意識的動作是往後微微退步避讓。
“你知道我三年未曾碰過這些……”對時宜眼底淡淡的驚詫和不滿看得分明,蘇斂容臉上神情更加淒惶,一麵無可控製地又退了小半步,一麵搖頭,眼淚生生憋在眼眶中,必須要非常努力地瞪著眼才能控製它不往下落,徹底在時宜麵前落於下風。
哪知時宜的口氣分毫不讓,甚至比剛才更具壓迫性,“怎麽?沈遙打斷了你的手腳,讓你不能從**爬起來訓練?”
“你……”蘇斂容驚詫於她的攻擊性,卻在讀明白她意思的瞬間陷入羞慚。
荒廢訓練,沉湎於和少主沈遙所謂的情愛,本來就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你還是沒有想明白我那日同你說的話,”時宜語調柔和下來,沒有怒其不爭的意味,卻反而奇異地讓沉默中的蘇斂容走向沉思。
“如果你是因為單純的喜愛,想要嫁給沈遙,才鬧這麽一出,那也就罷了,旁人的流言蜚語都可盡做耳旁風。”時宜頓了頓,仍是沒忍住勸,“雖然,依我之見,沈遙實在不是一個可信任的成婚對象。”
“但你若出於其他目的,蘇斂容,你清楚自己在放棄什麽去交換進入沈家的入場券嗎?和榮鼎山莊那攤爛泥攪和在一起,無論你想要的是什麽,都會讓自己也沾上一身洗不脫的髒汙,歸衍宗從前交給你的是武功課業,但最重要的是倚仗這些你可以獨立行走於江湖。”
“又或者,不僅僅是江湖。”
“而你現在,為了區區一個榮鼎山莊,就要親手斷送這一切,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