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睡前,時宜決定再快速讀過一遍原身的日記。

如果將日記和她佩柯·羅伯茨的未婚妻身份放在一起,沒人會產生任何疑惑,從花園的養護到佩柯飲食上的注意事項,凡事事無巨細,足可見她的用心。

可問題也就出在這兒。作為一本私人的日記本而言,它似乎顯得太過不私人了,與其稱之為日記,還不如說是一本羅伯茨夫人指南。

於是視線又被書桌正中央的日曆吸引。

為了不錯失任何一點蛛絲馬跡,時宜有意保持房間的每一處都和原來一致。

一個人如果對日曆分外關心,要麽是放不下時間流逝中的過去,要麽就是焦慮於尚未到來的未來。

可無論原身占據兩者中任何一者,在最該傾瀉內心情緒的日記裏都無處尋覓。

是還有另外的日記真實記錄了她的日常,還是說……她是在害怕詳細的記錄會招致什麽呢?

正是思索之際,書房的門被克製地敲響三下。

得到允許後被打開的門邊,穿著深色睡衣的佩柯站在門口。

時宜的目光在他風格與年紀不太相符深色條紋睡衣上停留了一會兒,才去探尋深夜不請自來的客人麵上表情。

他眼睫垂下來一點,恰到好處地掩住一切情緒,沒說話。

時宜後知後覺地回憶起日記上的內容。

羅伯茨家不允許在午夜十二點之後入睡。

分辨口吻不像尋常記錄,倒像在謄寫什麽絕不允許犯戒的清規戒律。

她尚且沒有一個觸犯規範的理由,時宜隨手將日曆擺放到一邊,順從地跟上他的腳步。

沒錯過他看到她動作後下意識的欲言又止。

顯然,在藝術造詣上,佩柯·羅伯茨是一個優秀的小說家,卻不是一名合格的演員。

兩米有餘的床,兩人背對背分睡兩側,中間能再給牛郎織女分隔出另一條楚河漢界,涇渭分明,半點不像未婚夫妻,佩柯·羅伯茨倒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說起來……原身與他是怎麽成為未婚夫妻的呢?至少情投意合自願成婚的可能可以被排除在外了,像羅伯茨這種家族,難道是聯姻?可看原身留下的痕跡,她似乎對這門婚事並不抵觸。

來到位麵世界的第一天,畢竟接收了太多雜亂的信息,胡思亂想中,入睡很輕易。

醒來卻並不尋常。

極端的疼痛,時宜捂著頭醒過來,似乎有比螞蟻更巨大的生物在啃食腦中的一切組織,分不清是熱氣還是冷汗,整個人像從水裏剛被撈出來似的,眨眼和喘息都像在指引腦中的吞噬者,更慘烈的痛被牽扯出來,眼眶卻漲熱。

時宜坐起來的時候,身側的人尚在熟睡,可等她艱難地撩開被子,勉力維持著安靜準備下床,卻被人從身後摟進懷中,蜻蜓點水的吻謹慎地落在發頂。

他似乎並不對她的痛苦感到驚異,安撫的話語也不過是翻來覆去一些嚼碎了的簡單詞匯,時宜沒過多的心力去分辨他究竟在說什麽,但抬頭的時候看到他垂下來的眼,眸光鎮定溫和。

他一定知道什麽,甚至……在主導著什麽。

“救我。”頭頂被他的掌心一下一下有規律地按撫,時宜抓住他的手,聲線與神情是和說出來的話絕不相符的冷靜。

有什麽東西正在被迅速剝離,她感知得很清晰,但無從得知到底是什麽。

唯一被她的理智要求視之和性命同等重要的是係統發布的任務,找出這個世界的真麵目,所以她猜測唄剝奪的是,或許今天剛剛獲得的記憶,或者是她與原身潛意識裏存在的,有利於這一任務的某些部分。

大概是她實在太痛苦,佩柯·羅伯茨皺緊的眉顯出一點少有的憂慮,她不再讓他動頭頂,他隻能用手輕輕順著她的頭發,作為一種猶豫情緒的宣泄。

“忍一下就過去了。”在沉靜的夜裏,他低聲的輕歎對時宜而言無異於死刑一般殘忍。

他在勸她強忍,可時宜為數不多殘存的理智卻從中讀出一種微妙的躍躍欲試,帶著殘忍的柔情。

痛出錯覺了麽……時宜恍惚了一瞬,然後本能地去追逐可能發生的變量

“救我。”其實不是完全不能忍受,但比起這些,她更期待他的反饋。他對這種局麵有種駕輕就熟的冷靜,對他而言,一定有辦法從中脫困,可究竟是什麽呢……

佩柯·羅伯茨微微笑了一下,不顧時宜抗拒地揉了揉她的頭發,眸光比剛才更加溫沉,一點跳躍的光點很快遁隱於無形。

他似乎離開了一會兒,回來之後,身上已換了一件衣服,很雅致規矩的西服三件套,將她再次擁入懷中時,還頗具有安撫意味的拍著她後背。

緊接著,刀身從背後刺穿她胸膛,快得讓人根本無法反應,鮮血迫不及待地瘋狂地噴湧出來,優雅的小提琴家單膝跪地,整潔的衣服粘上劈頭蓋臉的血。

他用指腹拭去她麵上被噴濺上的一點血跡 ,在她的鮮血中微笑。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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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時候,入眼是大麵積黑白配色,房間裝飾風格古典得像是西歐城堡,此時應是深夜,垂地的黑絲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房間中沒有什麽多餘的光線。

時宜眯著眼睛,重新適應了一下光線和環境。

係統似乎沒有像以前一樣在到達位麵之後告訴她一些需要注意的要點,但她明確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找出這個位麵世界運行的真相。

對這句話的反應像是一種本能。

大腦有些昏昏沉沉,但身體比意識快一步知道究竟要做什麽。

身側的人還在熟睡,時宜思考了一下,決定不管他,然後掀開被子,幹脆赤著腳走出房間之外。

下樓,循著一點基本的記憶找到書房的位置,推開房門,一張簡單的寫字桌,光可鑒人的銅製日曆被擺放在書桌正中。

書房的窗戶似乎沒有合攏,時有微風,吹得窗簾在書桌之後飄動,夢一樣的岑寂,詩一般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