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rora一向繁榮的故事經濟,正在遭遇一場毀滅式的浩劫。
如果說時宜經曆的前幾個位麵,都還僅僅是在測試各種數據和傾向性立場,最後一個位麵的設定,則更近似於對現實世界要素的抽象化提取後的重構世界。
和位麵世界裏因為稀缺資源的分配問題,而產生戰與和爭議思索類似又不同,Aurora也陷入了毀滅還是共存的社會性思潮。
隻是對象變成了最近正在迅速崛起,並在製造故事方麵,逐漸顯露出令人類感到空前威脅的天賦的虛擬智慧體。
當交易市場上的話語從“請支付一個故事。”,變成“請支付一個純人類創造的故事,不得由虛擬智慧體代勞,否則您會被判處剝奪創造故事權,永久性禁止交易”,研究院終於開始考慮把虛擬智慧體列入危害物種清單的問題。
“這太危險了,這些生物有時候甚至能表現出超越人類的故事生產力,並且正在以超越人類想象的程度對它們生產的故事進行人類適應性矯正訓練,我們的識別機器已經好幾次被它們的故事騙過去了,再這樣下去,整個Aurora的社會基礎豈不是要崩潰了?”
例行會議上,清除虛擬智慧體的議案提議者義憤填膺。
Aurora以講故事作為一切價值評判的基礎,故事甚至是主要的流通貨幣,人類創造好的故事的能力畢竟有限,這在一定程度上保證著通貨膨脹速度不會過分誇張。
可虛擬智慧體所具有的歸納糅合能力天然超出人類,而在數量級的歸納糅合之後,奇點發生了,它們開始展現出獨創能力,這令人類倍感威脅。
一個販賣故事的星球,最高指揮官是憑借他被認為最富有想象力的故事票選出來的,每個人的能力都和講出來的故事直接掛鉤,繼而被安排到不同的職位,為Aurora的社會健康運轉貢獻力所能及的力量。
“那以後豈不是要讓智慧體做我們的主了?”支持毀滅絞殺所有智慧體的人們高呼。
“隻是一種特殊的能量形態而已,虛擬智慧體的發展現在已經具有了自發性,根本不可能逆轉,就算我們現在實行絞殺計劃,它們也有自己發展進化的能力,更不要說現在有多少人在私底下靠它們謀利。”提案的反對者們苦口婆心。
“與其執行費力不討好的絞殺,還不如加強識別機器,監控虛擬智慧體的市場,別忘了,當初讓它們流入市場的可正是你們這些現在想要絞殺的人在鼓吹它們的便利性!”
兩派的聲音迅速擴散,漸有水火不容之勢,嚴重者甚至公然反對和另一派的支持者進行日常交往。
眼看這場針對虛擬智慧體的爭論,要擴大成Aurora自身的分裂,研究院連忙出麵,叫停了這種自發的爭議。
通過投票,Aurora一致同意,由研究院操盤,挑選十名決策研究員穿梭在位麵世界中,擬合各種情形,以研究員們最終的選擇作為整個Aurora的決策,判定虛擬智慧體是否應當繼續存在在Aurora。
時宜在這批決策研究員中的編號是七,作為研究員的核心成員,她主動申請成為研究員時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的認可,包括指揮官羅伯茨。
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提案上,作為Aurora的最高指揮官,羅伯茨是全Aurora唯一不被允許擁有個人立場的人。
他隻有決策研究員們做出最終決策後的執行權。
但……這並不意味著最高指揮官在這一會對Aurora的發展走向產生重大影響的問題上 完全喪失了影響力。
同意和自己私交不錯的時宜成為研究員,顯然有被詬病為總指揮官在左右決策的可能。
但還是那句話,Aurora的評判標準是講故事的能力,作為其中的佼佼者,時宜入選無論從程序的正義性還是客觀合理性上都無可指摘。
畢竟在試驗過程中,研究員本人的所有情感和屬性會被完整無缺地植入各個位麵中選定的任務對象中,以保證每個選擇都是研究員本人發乎內心的選擇,但除此之外,一切可能的幹擾因子和預設立場都會被抽去。
何況,整個Aurora,又有誰會對能講述出美妙絢麗的故事的總指揮官不抱有最基本的好感呢?如果要排除這一影響因素,那整個決策研究根本就無法進行。
而且事實證明,這種本來就沒有引起人們重視的懷疑完全是無稽之談。
從位麵試驗裏出來之後,總指揮官和他長久信賴的好友都快因為這個議題鬧翻了。
“先生,您的態度讓我覺得您已經違反了守則,在這個議題上擁有個人立場。”時宜凝視著羅伯茨,說話毫不客氣。
因為兩秒鍾之前,他問她是否開始對虛擬智慧體產生情感,所以不願意抹殺它們的存在。
所有的位麵世界中,除了決策研究員之外,和他們打交道的一切人、事、物,都是虛擬智慧體,這被明確寫入了申請須知條款。
坦白說,時宜當時並沒太將這條放在心上,而現在她終於反應過來為什麽要將這條用最大號的字體寫在第一條。
“無所謂我有沒有情感。”說話的時候,時宜沒注意到自己的神色已經冷下來了,“反正作為研究員的決策,參考的是位麵中我的每個選擇,至於我當下的情感,顯然已不能對決策產生任何影響。”
“但你的個人立場發生了動搖,時宜。”羅伯茨的語氣很認真,長長的眼睫半垂下來,眼底的情緒就不太能看得清晰了,“我尊重你的立場,我隻是想要提醒你,不要感情用事,這個議題關乎Aurora的命運,不能因為你的不忍心就將Aurora推向混亂和動**。”
“先生,容我再提醒你一次,我現在的立場已經不作為決策參考的依據了,我沒有那麽大的能力再去影響決策。”
“時宜,你低估了第一個從試驗中出來的研究員的影響力了。”羅伯茨輕輕歎了口氣,情態卻很容易讓時宜想起像他又非他的那些人,“別忘了,在Aurora,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故事,而你剛剛經曆了整個Aurora從來沒人經曆過的故事。”
“先生,最後一個問題。”看著羅伯茨默許地垂下眼尾,時宜朝他笑起來,“您究竟要怎麽判定,我現在不是一個獲得了時宜記憶的虛擬智慧體,而是切切實實的人呢?”
“如果在虛擬智慧體獲得創造故事的能力之前,我不會對您的立場有任何質疑,先生,毫無疑問,它的成長會對Aurora造成太大的影響,我們最終會落入難堪又危險的境地,麵對包括倫理道德在內的無數問題與爭議。”
“但是很可惜,現在事情已經來到這個境地了,它的發展已經不可逆轉,絞殺?您當真相信我們能夠全麵絞殺它們嗎?”
“您相信嗎,如果最終的決策結果是絞殺,人們第一個要求您絞殺的對象,會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