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前所未有的混亂。

時宜是第一個從位麵試驗中蘇醒的人,為了防止極低概率的不確定性發生,她蘇醒之後,就在研究院內被重重保護起來。

可或許是時宜的安靜給了研究院錯誤的認識,緊隨她之後,從試驗中醒來的第一批研究員,準確地來說,隻有兩個人,在蘇醒之初就引發了極大的混亂。

所有的媒體包圍了研究院大樓,長槍短炮對著兩位高呼著“虛擬智慧體與人類應該享有同樣的平等”的研究員。

實時連接的虛擬網絡忠實地把這一切同步到Aurora的共享終端。

在星球上的每一個人,無論是在工作、度假還是學習,都見證了從來被眾人信賴乃至於仰賴的研究員們的癲狂。

“報告總指揮官,我們的精神終端已經淪陷,兩位研究員們創造的故事同步到終端之後,引發巨大的情感共鳴,現在創造出來的故事都在質問,為什麽人類和虛擬智慧體不能共存,這給居民的精神造成了嚴重負擔。”

研究院總部,羅伯茨被各個部門傳送過來的完全一致的消息淹沒。

掌管Aurora的研究院有自己內部獨有的故事終端,在事情發生的第一時間,羅伯茨就下令封鎖了研究院和外部故事的交互頻道。

現在研究院成為了整個Aurora唯一沒有被虛擬智慧體的故事波及到的“淨土”。

並不是每個決策研究員都是憑借講故事的能力,及其背後強大的控製與創造係精神力入選的,很多人是在其他方麵有所長。

譬如這兩位最先蘇醒過來的研究員,就是靠依靠共情力發展起來的建言與矯正部門中的佼佼者,這才成為了第一批蘇醒者。

總指揮官羅伯茨的編織故事能力在Aurora數一數二。混亂發生後,他發布了帶有安定效果的故事,在頂級精神力的對比下,兩名研究員的故事就顯得遜色,在居民中的傳播很快得到鎮壓。

但研究院事先沒有預案準備,二人接受媒體采訪時出人意料的當眾宣傳,已經在Aurora引發連續的故事風暴。

普通Aurora人編製出的故事雖然在策動性和精神力評級上遠不如羅伯茨,卻架不住數量實在太龐大,螞蟻吞象。

更別說現在這些故事群中,很有可能已經有虛擬智慧體的支持者開始利用虛擬智慧體編織故事。

虛擬智慧體編織故事從來不消耗任何精神力,永不知道疲倦,在人類的故事群中魚目混珠,對它們而言是輕而易舉的。

幸好,研究院掌控著故事終端的各個鏈接節點,現在還可以通過控製住各個節點達到平息風暴的目的。

但許多人在終端接收了過多故事後,引發自身的精神力崩潰紊亂。

流竄中的精神力如果相互攻擊,人類很容易會陷入精神休克的活死人狀態,各大急救中心都已經被驚恐狀態中的病人和病人家屬擠爆了。

多番調度之後,好不容易穩定下場麵。

羅伯茨摘下頭上的終端連接器,從幽藍明亮的護目鏡後看過來。

他本來清亮的眼底裏因為精神力過分透支,正冬湖漣漪一樣自然淌出疏淡的倦怠。

沒有多餘的精力再調動臉部表情,氣質就孤峻下來,原野裏沾了雪的鬆杉木一般。

隔著巨大的落地玻璃,羅伯茨的視線停留在不遠處辦公室內。

剛從試驗室出來,就被迫投入工作的時宜正在全神貫注地監測各方情緒指標,眉心淺淺皺著,眼睛追隨著屏幕上普通人類肉眼幾乎難以分辨的閃爍光點。

銀色的光點盡數映落在她眼底,令羅伯茨想起上周探索部門剛給他看過的一組宇宙航拍圖。

他那時心態還太過功利,覺得隻有群星閃爍,不能反應能量與文明等級的探索內容太耗費資源。

她的話再度回**在耳邊。

“您相信嗎,如果最終的決策結果是絞殺,人們第一個要求您絞殺的對象,會是我。”

疲倦的大腦被灼燒一般,一陣刺痛,羅伯茨不受控地壓著發散刺痛的太陽穴,俯下身,低低喘息。

或許……這個試驗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是他太過心急……

一針管的精神力補充液被放到手邊。

“情況暫時得到控製了,您可以去休息一會兒,避免精神力太過透支。”

時宜伸手摘下他的護目鏡,隨手扔在液晶屏上。

羅伯茨接過補充液一飲而盡,然後幹脆維持著仰頭的姿勢看她。

鋒利的線條於脆弱脖頸處收緊,他似乎還在留戀曾經做研究員時的歲月,以至於簡潔的白色大褂比指揮官莊嚴的製服在他身上占據了更多數時間。

神情猶如洞悉一切的透徹,質問的意味不濃,更多的是疲倦的歎息。

“你早就猜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是不是?”

時宜居高臨下看他。

他眼皮的褶皺很深刻,平直眉弓在收尾處狠狠下彎,平日如果不悉心掩飾,配合過於冷峻分明的麵部線條,看上去總顯得過分嚴厲。

隻有在仰頭看人的時候,眼尾自然垂下來,寧靜又柔和。

羅伯茨在六七年前時,憑借一個風靡Aurora的故事,向居民們展現了他頂尖的控製係精神力,上位時可是以雷霆手腕著稱的,這也是控製係精神力擁有者一貫的風格。

但時宜卻不合時機地想起來,Aurora這兩年來,似乎偏好溫和包容的指揮官。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似乎她這兩年的記憶中,能找出的有關於他的印象,也都是站在不遠處的總指揮官神情疏淡,像高懸於天空的月輪,雖然遙遠,但的的確確明淨,溫和。

“如果您的預判能力還和我離開前保持一樣的高度,那您應該能知道,我之前就提醒過您了可能有這種情況發生,先生。”

時宜似笑似歎。

“之後蘇醒過來的研究員將不會有第一時間接觸媒體的機會。”

時宜點頭,“還算不錯的暫時性防範措施。”

“那你要聽聽列維提供的第二條措施。”不知道是不是不忍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垂著眼的,目光投落到地麵,以相當官方的語氣念出一串提議內容。

“如果萬不得已,研究院應當提出參與本次位麵試驗的決策研究員編織出來的故事,是否仍具有人類自主性的議案。”

故事的人類自主性,這個評價標準曾被用來區別人類和虛擬智慧體編織出來的故事。

時宜看著羅伯茨垂眸時仍舊深刻的眼皮褶皺,突然想起來自己在很久之前,喝醉了酒之後曾跟他說的話。

我要從你的眼睛滑行到宇宙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