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兩天編織了一個故事,交給研究院現在最新的一批次審查儀器去申請判定,是否是虛擬智慧體創作出來的故事。判定的結果已經同步到諸位的精神終端,大家可以看一下。”
沒等誰提出質疑,時宜又緊接著善解人意地補充說明。
“當然,當然,我知道,諸位會覺得,就算是虛擬智慧體寫出來的故事,也有審查儀器沒法識別的時候。否則……研究院昨晚也就不會因為這個問題又爆發一場世紀爭吵了。”
程序與工程組的幾位同事聞言,回想起昨晚劍拔弩張的情形,俱是輕輕笑起來。
剛才大廳裏另一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就被笑聲衝淡開一些。
“但是,至少到目前為止,我們——不,或許我應該換一個大家現在都沒有異議的主語。”
時宜說到一半頓了頓。
接著感受到不遠處有一道視線終於在欲蓋彌彰的多次試探後,因為這個插曲不得已地投落到她身上。
但她沒有理會。
“至少到現在為止,人類還是可以憑借自己的感知能力判斷出哪些故事具有人類自主性,哪些故事是虛擬智慧體編織的。無非是需要的時間稍微長一些而已。”
“但這就更不要緊了,”時宜語氣輕鬆,又開了個玩笑,“反正今天集聚於此的諸位有的是時間。”
這樣的會議在Aurora上演的不少。很多時候,一些不那麽重要的議題都會磨蹭拖延上大半天才能進入正題。
不少同事們覺得這樣才顯得鄭重其事,但實則或許正是因為沒有那麽重要,所有人才會默許拖延的發生。
否則像今天這樣,有身居高位的研究院成員牽涉其中,當堂進行言語對抗時,開場後遲滯的短短幾分鍾也會令人坐立難安。
“如果總指揮官和諸位允許,我可以共享這個故事,在座都是感知力層麵的佼佼者,剖析一個故事而已,想來也不需要花費太多的功夫。”
“好。”
塞維爾理所應當覺得時宜的立場天然和自己一致,她的話音未落,他已經開始聲援。
“故事送審前,我們審核組已經循例看過,我們不認為時研究員編織的故事有任何非自主性。”
坐在第一排的陸忱抬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代表審核組發言。
“針對時宜身體情況的監測,我們試驗執行組一直在做,我們不認為她有被虛擬智慧體同化的可能。當然,這是我和我的小組成員的結論,今天正是要討論這個問題,不同的觀點都是允許的。”
Amy朝時宜招了招手示意,令人心安的笑容一直掛在她臉上,“我們同意共享。”
“我沒有異議。”
總指揮官羅伯茨似乎做了個捏指根的動作,距離實在有些遠,時宜一時倒還真沒看清,隻能聽到他在這種場合一貫沉得發寒的嗓音。
有了幾個人陸續起頭,自從會議開始就一直僵持著的氣氛就熱絡了起來。
“我沒記錯的話,時研究員以前也在審核組任職過吧?”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何況審核組這些家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精神隔離屬性最高的就數這群人了,我懷疑啊,人情味兒這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在他們的世界裏。”
“這試驗就是執行組推動的,如果連時宜去了一趟位麵試驗,回來之後都……那這個執行組上上下下,還不得全都清掃一遍?他們肯定是這項提案的反對者,我看Amy的建議也不能參考。”
“那總指揮官的態度呢?”
“總指揮官跟時宜……”
“不是,現在問的是你們的想法,別分析別人怎麽想的了,我說,你們難道就不想看看這個故事嗎?我是真想啊,她上一個故事差點逼得羅伯茨下不來台,要拱手把總指揮官的位置讓給她來坐的事情,我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我就想看看她這次究竟又編織了一個什麽故事出來。”
……
其實隻是看一個疑似虛擬智慧體編織出的故事而已,本不必謹慎至此。
不要說現在還不能確定決策研究員的故事,是不是已經失去了人類的自主性,應當和虛擬智慧體的故事劃分到同一類中。
就算真的是虛擬智慧體的故事,在座的絕大多數人,也並不是沒有接觸過。
可以無限製、全時間段持續編織故事的虛擬智慧體,在Aurora還沒有對虛擬智慧體有足夠的注意之前,一直是暴利產業。
而利益,永遠會催生出前赴後繼的人為之赴湯蹈火。
雖然現在針對這種故事的限製和監察都收攏得很嚴格,但監察之下市場之上,虛擬智慧體的故事從機器審核機製中逃脫,流竄在市場上,一直等到人工過篩才能把它們揪出來的案例,從來都是屢見不鮮。
隻是……如果這個編織故事的人是時宜,介於她曾經擁有甚至能和總指揮官羅伯茨叫板的控製係精神力,不少人總是難免心有餘悸。
議論和探究揣測的目光是一起落到她身上的,很多人也是控製係精神力的擁有著,目光一起掃過來時的壓迫感,足夠令精神力孱弱的普通人當場崩潰。
但時宜僅僅是泰然自若的微笑,她並不同其中任何一個人真正對視,又總令人覺得她的目光同樣落在他們的身上,報以溫和的問候。
默許似的沉默終究漫開,收集好反饋的總指揮官羅伯茨再次點頭之後,時宜將故事共享至現場所有人的精神終端。
長時間的沉默重新席卷整個大廳,隻有時宜翻看紙質提案的沙沙聲作為唯一的背景音。
最終,總指揮官左手邊的席位裏有人爆發出一聲長嘯,將會議桌拍得砰砰作響。
“如果這是虛擬智慧體創作出來的故事,那我老朽,也就認了!諸位,如果虛擬智慧體真的都能寫出這樣的故事,我認咯! ”
沉默被震碎,以感知力見長的人還沉浸在故事當中,精神壁壘駐得比較高的群體,像審判組和工程組,卻早就給出了判定無誤的正麵答複。
竊竊的議論聲重新回到大廳,隻是這一次,他們顯然是對故事本身更感興趣。
人對自己的判斷總是很信任,何況是這一群被認定為至少在某一方麵有所長的研究院成員們。
有關穿梭過位麵試驗的決策研究員編織出來的故事,是否不再具有人類的自主性的問題,似乎已經不攻自破。
但時宜在周遭一片嘈雜聲中,和克拉蘭審判長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