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啟元默了一會兒,沉沉黑眸看著時宜,似乎是在為她解釋:“京中時、柳兩家都掌著兵,護衛皇城的禦林軍虎符在朕手上,三者掣肘製衡。幾個將軍如今雖在京,但並無實權。”

“除此之外,關外戍守也有防禦兵力。”時宜溫聲提醒。

“自然。”歸啟元摩挲著手中地圖,“雖然從京中調兵需要時間,但無論何時,反擊之力總是有的。”

目光落在一份折子上,時宜抿了抿唇,“如今縱是局勢突變,三年五年,恐怕都還可在掌控之中。十數年也就罷了,有陛下在,都不值得擔憂。若是……”

淡淡的審視之意為歸啟元平靜的黑眸蒙上一層陰霾,他看著時宜,口吻帶一點看起來尚算得溫和的循循善誘:“貴妃,你想說什麽?”

“陛下,今日大殿之上,太子慷慨執言,對幼妹一番拳拳愛護之心,令臣妾感動。”

時宜闔了闔眼,再睜開時猶疑散去,一點尖銳的固執的東西生長出來:“但太子有義,卻尚且沒有籌謀之能。”

“這話你不久前才同朕說過。”歸啟元聲音有些縹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溫和中帶著淡淡的倦怠,“你當時說太子尚需曆練,不是麽?”

“陛下,太祖皇帝十四起勢,不到二十歲就已打下我朝半壁江山。守成之君尚可靠後天曆練,說來不過維穩和平衡之道而已。但若是烽火四起的亂世,一息之間局勢就有千變,太子顯然並無應對的天賦。”

時宜意思是,我當時說這話的時候,還沒發展到今天的局勢,歸含章還能靠後天的曆練補救補救。

但是現在看來,歸含章上位,接手的是一個注定的紛爭之世,那光靠曆練就不行了。

做皇帝這種事,也是要看點天賦的。

淡薄的月光在歸啟元麵上投下一點陰翳,襯得他神情疏離冷然,“貴妃,不要妄議朝政。後宮,不得幹政。”

氣氛急轉直下。

“臣妾做慣了這樣的事,一時恐怕難以改正 。”時宜嗤笑,張揚又倔強地盯著他的眼,“陛下往日會同臣妾有理有據地分析,為何一旦到國本之爭,牽涉進太子,就避而不談?”

這話倒是事實。歸啟元從來不阻止時宜接觸談論朝政之事,甚至常常手把手教她站在不同人的立場分析,也從不禁止她一時上頭,提出的某些在這個時代看來,還過於激烈的觀點。

“貴妃,朕告訴過不能動太子的原因,你不是不知道!”歸啟元語調沉沉的,難辨喜怒。

他畢竟是帝王。

即使平日裏在時宜麵前從來不擺皇帝的架子,溫和縱容的態度像是尋常人家無半分公子貴驕之習的好丈夫。

也終究仍是一怒可以引伏屍百萬的帝王。

可哪怕他今日沉了眉眼,居高臨下地釋放出一身帝王經年累月的威勢,時宜也毫無懼色,隻定定地和他對視。

歸啟元看著時宜,她一張臉因晚上要歇息早早卸了妝麵,卻依舊白皙無暇,膚質細膩,像最珍貴的南海明珠正散發柔和光澤。

她一雙鳳眼有氣勢地瞪他,但不知怎麽,看起來總覺得是似嬌似嗔。紅唇潤澤,墨發柔軟地披散下來,豔若桃李,色如春曉。

歸啟元看著她,慢慢眯起眸子,最終傾身過來,指尖捏起時宜的下巴,指腹按壓過時宜形狀漂亮的的唇形。

力道有些太重,時宜不適地皺起眉。

但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拉近了和時宜的距離,然後直視她的眼睛,說話聲音低沉清冽,猶如夜風拂山岡:“貴妃,如果現在有一個我們的孩子,朕可以順你的心意。”

時宜一時頭腦發蒙,會錯了意要往後躲,正逢歸啟元鬆了手,掙紮間竟直接往地上倒去。

手不慎砸在硬質的木角上,時宜隻覺得一陣鈍痛,倒是蓋過了心口因幾許不忍和自我唾棄產生的疼痛。

歸啟元下意識伸了雙手來扶她,原本放在他膝上的漆金暖手爐就順著滾落到地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響。

手爐墜地的瞬間滾出熱灰,受高溫的焦黑肆無忌憚舔舐周圍花紋繁複的地毯。

在騰起的薄煙裏,時宜跌坐在地上,下意識抬頭,去找歸啟元的眼。

歸啟元眼疾手快掀了茶壺,顏色清澈的茶湯全洋洋灑灑傾倒到那塊地毯上,總算止住躥騰蔓延的黑。

“陛下,陛下——”在外麵守夜的李培德應是聽到暖爐砸到地上的巨響,連滾帶爬進來。

“滾出去!”歸啟元寒聲。

李培德看到了地上的暖爐,也看到了時宜,但隻能裝沒看到,餘光打量了一下沒什麽大事,就跪在地上把頭埋在膝間,繼續說話。

“二公主不知聽了哪個混賬東西嚼舌根,竟知道邕國求娶的事兒了,如今正鬧得厲害,馮嬪娘娘沒有法子,遣了人來求陛下去瞧瞧。”

時宜坐在地上,本半垂眼簾,聽了這話仰起頭,朝歸啟元自然微笑:“二公主年幼不知事,許是以為陛下真存了要令她去和親的心思。”

頓了頓,時宜想起宮宴上的小姑娘那張杏腮桃頰的臉,不自覺抿起笑意,接著開口。

“也是臣妾不好,宮宴時曾令公主同陸中丞家的小子見了一麵。陸臨風年少有為,又相貌堂堂,那可汗卻年過五旬,生性殘暴,公主定是不能接受的,陛下還是親去安撫解釋一番為好。”

萬一歸妤溫和歸啟元說話間扯出陸臨風,隻怕讓歸啟元認為,是歸妤溫不守規矩。

時宜想了想,言語間便刻意表示是自己有心促成歸妤溫和陸臨風。

歸啟元坐回榻上,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也笑起來,收回一直落在時宜身上的幽暗目光,起身,“好,好,朕去看一眼妤溫。”

走過時宜身邊的時候,他不曾停下腳步,聲音冷然:“二公主身邊的奴才侍主不利,叫公主受驚,杖二十。查出誰亂嚼舌根在公主麵前議論此事,杖八十,罰入辛者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