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緣神扶灼來的時候,時宜正在放河燈。
隻是連放兩盞全都在湖麵漂了沒兩秒,就直直沉入水中。
臨湖的夜晚少燈,本就昏暗的環境裏,還有個穿了一身紅衣,眉眼精致的年輕女子蹲在湖邊歎氣,任誰也不敢輕易接近。
是以,熱鬧而擁擠的湖邊,隻有時宜身邊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帶。
扶灼就在這時過來的。
杏黃的滾邊錦衣,墨發用一枚玉冠束起,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確是金相玉質。
他蹲下身跟時宜說話時,眼裏像盛著滿天的杳杳星光,一雙狐狸眼清亮的不像話。
“你果然不是濫殺無辜,貪色暴虐的魔頭,我都查清楚了,我來跟你道歉。”
時宜聞聲瞥他一眼。
正看見他眉間一點猩紅,於是挑起了眉。
原來是差點互取性命的“熟”人。
見時宜不搭理他,扶灼摸出個瓷瓶,示意道:“我用這粉撒到了那對母子身上,它們登時化成了一團濃煙,骨肉湮滅,應是裝成人形來騙人的妖。”
他還想講講,自己是花了多大心力,才追查到那對騙子的招搖撞騙的經過。
先騙取修仙者的同情心,上了當的修仙者一旦為了照顧他們生意,選擇夜間去他們那破爛得風雨不遮的客棧過夜,就會被殺害,再被盜取走身上所有法器。
但被時宜打斷了:“那你呢?他們是裝成人形來騙人的妖,你是裝成妖身來騙魔的……”
她故意沒說完 ,想給他留三分麵子。
明明是神仙,卻要裝成小妖來她麵前尋架打,最後還沒打過她,丟臉!
他卻不惱,笑時狐狸眼彎起若新月,眸子潤黑,高光一點。
“我是天上的姻緣神,我叫扶灼,桃花的那個灼。”
竟是個實誠人?
時宜愣了下,隨即低笑兩聲。
“時宜。”說自己名字時,聲音裏還有點沒笑完的餘音,“你……你們天上不忙嗎?一個兩個神仙都跑下人界。”
“我是管姻緣的,最近人界不知怎麽,求姻緣的少了。”扶灼想了想,一臉認真地回答,“但也不是因為這個,我才到人界來的。”
“哦?那是為什麽,為了殺我?還是為了替天行道?”時宜語帶促狹。
“不不不,不是這樣。”他連連否定。
若他真是隻小妖,時宜想,自己應該可以看到他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也會為了否認,用力地抖動起來。
“但……”扶灼清清嗓,眼中**一團柔軟月色,定定地看著時宜,“我的確是為了你。”
“怎麽?你們管姻緣的見生意不好,打算抓了人衝業績?”時宜疑惑,“還有,你為何對我是不是那傳聞裏的魔頭這麽關心?現在卻又不想殺我了?”
“我都查清楚了。”小狐狸氣得腮幫子鼓鼓,“那群人怎麽這樣汙蔑你!”
“還有,我們姻緣神才不會隨意給人湊姻緣呢,”扶灼得意地哼哼,“姻緣都是命中安排好的,我們隻是在適時的時候,給喜結良緣的人送上來自姻緣神的祝福。”
“姻緣神的祝福?”
時宜覺得自己大抵是晚飯的時候吃了些酒,腦子都糊塗了,這會兒竟然真和這笨蛋小神聊起了天。
明明上一回見麵時,兩個人都還喊打喊殺的。
“是啊,”扶灼顯然是想到了開心事,笑得牙齒都露了出來。
“姻緣神的祝福會永遠保佑每一對命中注定的心懷愛意的眷侶,希望他們可以如命運所預言的一般,真情永不移。”
“所以,也有命運預言不準的事,是嗎?”時宜聽出他話裏的漏洞。
“命運是會變的。”那小神聽了話低下頭來,認真地看著時宜,眼底不知是不是湖水的倒影,總看上去**漾著柔軟的波光,“如果你真誠地希望,然後……付出一些代價。”
“嘖。”時宜翹翹唇,“強賦予我的命運,我想改變,卻還要我付出代價,真不公平。”
說是這麽說,看她帶笑的眉眼,這話不像是不滿,倒像愉悅。
扶灼輕輕拉拉時宜的袖子,示意她離幽深的湖水太近:“你站遠些,別掉下去了。”
“你給他們放河燈啊……”狐狸神又彎起眼笑,眼睛亮亮,“我就說,你肯定是個好人,哦不,好魔,否則……我怎會願為你去死。 ”
他最後一句話咬字很含糊,聲音也輕,時宜沒聽清。
蹲得也有些累了,這河燈索性放不起,時宜幹脆站起來,後退了兩步。
“你一個神也知道放河燈?”時宜有些奇怪,再看向河燈時,眼裏覆上一層陰霾,“是要放河燈的,遇害的孤魂野鬼,總要有人祭奠。”
“但是,光放河燈怎麽夠。”時宜冷笑,“罪魁禍首一日沒有獲得應得的報應,他們就一日不能安息。”
“他們現在可以安息了。”扶灼說這話時聲音輕柔。
他沒跟著時宜起身,而是扯過時宜放在一邊的河燈,自顧自研究了一會兒。
時宜冷眼看著。
不是她惡毒,可她研究了半個時辰,才放出兩盞,還全都墜進水裏了。這神肯定更不行。
扶灼琢磨了一會兒,煩躁地把那團布綢揉成一團。
時宜還沒來得及嘲笑,卻見他朝那團布吹了口氣,一隻河燈就悠悠地浮在湖麵上,走遠了。
時宜:你有病吧,放河燈也要做法。看不起誰呢。
或許真是來自天道的分配,魔的確更擅長破壞和毀滅。
她反正做不到吹口氣就讓河燈漂起來。
時宜冷淡地開口:“你這樣,心不誠,沒有用的。”
然後自己重新做了隻河燈出來,最後讓人吹一口氣,看它漂遠,心滿意足地拍拍手站起來。
扶灼還在看河燈。
見時宜要走,連忙拉住她:“誒誒,你為何不讓青梧知道真相,你現在這樣,日後遇上了青梧,必沒有好果子吃,我可以為你向青梧上神解釋解釋,我同他在天界可熟了。”
“我樂意。”時宜瞪眼,“他愛找我麻煩呢,就來找,我也不是打不過他。你今日陪我聊天改善心情,我就不再計較那日的事兒了,可這不代表你能幹預我要做的事。”
“你果然知道青梧的身份。”那狐狸卻笑起來,時宜覺得自己甚至可以看出他因為得意,瘋狂甩動起來的尾巴尖。
糟糕,中了狐狸的計。
“你到底是想做什麽?你同我說說,我說不定可以幫你——”
時宜不準備解釋,徑直轉身走。
我要踹翻你天界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