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崔玉貴再到寶月樓見兆龍時,便交給他一樣東西,卻是一方黃手帕。“這是啥東西?”
“你打開來瞧瞧不就知道了!”
兆龍便真的打開來,裏麵竟是一枚指甲和一縷頭發。登時便明白,這是珍妃轉給光緒的。她被關押的地方自然沒有筆墨紙硯,也就沒法子回信,唯有這兩樣最能寄寓相思的。
“珍妃活得怎樣?”
“慘,太慘了!”崔玉貴歎息著,“不過,咱家這回也真看走了眼。”
“怎麽說?”
“那種苦日子,任誰都難熬下來,咱家沒想到,珍妃那麽嬌貴的身子居然硬生生地撐住了,好,真是個有骨頭的!”
崔玉貴大凡讚一個人,多會奉上骨頭二字。兆龍聽他這樣說,心裏一喜,“小羅成”隻要心裏麵認可一個人,日後定然也會願意施以援手。
當天,趁著往島上送膳食的空兒,他把那手帕交給了光緒。看到這兩樣東西,光緒當場就落了淚,哪裏還有心思練拳,提筆又寫了一封信。
當兆龍又把它交給崔玉貴時,這位二總管竟也沒多話,隻是點點頭,把信貼身收了,顯然也默認充當信使的身份。
有兆龍開小灶,並傳授太極拳;有大內二總管親自傳遞魚雁,光緒囚居孤島的日子漸漸有了聲色。不過,宮裏宮外的形勢還是風起雲湧。到年底時,更是風聲日緊,讓光緒感受到陣陣肅殺的寒意。
最惹人眼目的,便是端郡王載漪的次子溥俊被慈禧相中,有意傳其龍位。一時間,“廢立”的傳言四處飄飛,如同那漫天旋舞的雪片。
自從被囚禁瀛台那日起,光緒便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可沒想到慈禧選的竟然是這麽個粗魯的東西。溥俊今年十四歲,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不喜讀書,專好習武,身體倒是長得極壯實。
他的母親是皇後的胞妹,算起來,溥俊就是慈禧太後的內侄,再加上有個親貴中最有實權的父親,暗中替他布局運營,一時間倒也弄得風生水起。
幸好,各國公使都明確表示不讚同“廢立”,朝中重臣像榮祿、李鴻章等人也多進言相勸,慈禧太後才打消了罷黜光緒帝的念頭。至於溥俊,到頭來還是被封為“大阿哥”,也就是皇長子。
在戊戌年關靠近的日子,“廢立”變成“建儲”,光緒憑空多了個“兒子”,他在大殿上像木偶一般,給溥俊戴上紅絨結頂貂帽,以示有後。
可以想見,被送回瀛台後,經受此辱的光緒心情會是如何的灰暗。但有人比他更沮喪,更氣憤。到口的肉突然飛了,端王父子失望之餘,更是心生恨意,恨朝中榮祿、李鴻章等大臣,更恨洋人多事,庇護光緒。
如此,打著“扶清滅洋”旗號的義和拳,便進入了端王的眼底。
來年,朱紅燈帶領義和拳眾在德州附近鬧事,袁世凱派軍隊圍剿,打得一幹人潰不成軍,落花流水。袁世凱此後接任山東巡撫,更是雷厲風行,先是捕獲朱紅燈,將其斬首示眾,跟著四下緝捕拳匪,逼得義和拳偃旗息鼓,悄然北遁。
很快,為首的李來中、張德成跟端王府的護衛德同搭上了線,要在“扶清滅洋”這四個字上麵熱熱鬧鬧地做篇大文章。
這篇文章果然做得大了,自四月十四開設“天下第一壇”後,張德成已聚集了一萬多人,“黃蓮聖母”的“紅燈照”更是形勢驚人,很快在京津直隸鋪開來。
不久,端王在京城帶頭設壇,此後莊王府、瀾公府等也跟著設壇。“大阿哥”溥俊甚至把壇直接設到皇宮裏麵,居然就開在瀛台對麵的空地上。這顯然是有意做給光緒看的。
溥俊打扮成“二師兄”模樣,頭紮紅巾,腰係紅帶,手持鋼叉跟小太監們捉對開打,像在台上演戲,鑼鼓齊鳴。據說,老佛爺瞧見了,還誇讚了兩句。
原來,老太後最是要強,每每不忘當年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視為奇恥大辱,眼見義和團如此“神通”,便萌生了借“神兵”對抗“洋兵”的念頭,於是在端王、剛毅等人的慫恿下,便漸漸鬆了口,縱容義和拳在京城橫行。
如此一來,“神拳”便以星火燎原之勢,席卷了京津。甚至於對武林各大門派構成了衝擊。任何一門武術,又名功夫,習練者少不得要從築基入手,慢慢打熬筋骨氣血,這般至少要磨到十年以上,才能氣候。
可義和拳就不一樣了,此拳非比尋常拳術,不講掌法,不費時力,最重要的是可以“降神附體”,可以請玉帝派下天兵天將來護法。除此之外,義和拳的大師兄還每日勤練獨門秘術。
據說他們的神功分兩種,一種是渾功,一種是清功。渾功是低級別的,一百天就可以出師;而清功則需要練習四百天。據義和拳的老徒弟宣揚說,神功練好後便可以不畏槍炮,刀槍不入。
不難想象,這對平頭百姓來說,“神拳”具有非凡的魔力。因為它根本不需要像傳統練家子那樣,經年累月的打磨,隻要學會念咒“降神”,就能做到刀槍不入。
再加上朝廷的默許,端王等人亮出旗號來支持,京城的老小紛紛加入,魚龍混雜,皇城根下從未這麽熱鬧過,簡直像在天天趕廟會,唱大戲。
人一多,師兄們就忙不過來,哪裏能一一傳授神拳。故而大多數人連渾功都沒練成。但這並不妨礙眾弟子練成“刀槍不入”的神功,隻要在心口下貼上符咒,像什麽“雲涼佛前心,玄火神後心”;或““青龍,右白虎,雲涼佛前心,玄火神後心,先請天王將,後請黑煞神”等,據說隻要心中默念這些符咒,神功便會立現。
這麽一來,傳統門派的那些拳家自然受到擠壓,義和拳短時間內就能讓拳眾練成神功,入會還不需要交錢,又能混吃混喝,有不少門派的弟子受不了**,也紛紛投過去,甚至連太極門也有不少弟子入了會。
連日來,八卦門、形意門等諸多門派的拳師紛紛造訪楊慕俠,商量的也是這個事。大家明裏暗裏都曾經試過,義和團所謂的“神拳”,其實就是唬人的一套江湖耍把戲的玩意兒,非但抵不住洋人的槍炮,也擋不住尋常的刀劍。
當然,拳眾裏麵也不乏武林好手,他們夾在裏麵或是展露走刀山類的硬氣功,或是耍練十八般武藝,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讓楊慕俠等人憂心的是,義和團人多勢眾,如今觸角正慢慢伸到他們的門口,便是想避也避不開了。
此時,京城裏大多數店鋪的門前,也紛紛掛起了義和團的旗幟,貼上符咒。有些混混出身的拳眾,白吃白拿,巧取豪奪,甚至殺人越貨的事也時有發生。
大柵欄一帶的鏢局近來生意倒是火爆,鏢師們並非接了生意,去外地走鏢,而是被一些大戶人家重金請去“護院”,免得遭受義和團肆掠。
義和團把京城變成了一個大火爐,什麽破銅爛鐵都往裏塞,雖不見得能煉出一鍋好鋼來。火勢大了,卻可能把好材料給毀了。
京城武林的幾個頭麵人物這天齊聚楊府,便是要跟楊慕俠商量,準備將京城大大小小的武林人士召集起來,結成聯盟,倒不是想要跟義和團對著幹,隻求能擰成一股繩,尋求聯保。
楊慕俠自然讚同。大火眼瞧著要燒到了,聯保至少可以壯聲氣,讓義和團不敢妄動。當下跟眾位拳師約定,大發英雄帖,選在後日上午,在會賢堂辦幾桌酒席,請各大門派的當家人商議聯盟事宜。
把客人送走後,楊慕俠吩咐家仆,去後院把兆龍和兆鳴叫過來。老頭子則點上旱煙鍋子,吧嗒吧嗒抽起來,很快,他的腦袋便罩在煙氣裏。
兆鷹自從由天津小站的兵營回來後,便像換了個人,大門不出二門不入,一心鎖在後院苦練拳術。兆鳴自打經曆了戊戌維新的一些風雲激變後,心也冷了,正好兆鷹回來,兩人又像從前那樣結伴練武。每天也會到拳場幫著授徒。
經過大半年的苦修,兩人的功力有了長足的進步,特別是抖起太極十三杆來,呼呼生風,極具威力。
這大杆子,廣府人昵稱“杆兒”,它是脫自槍的另一種器械,練它非持械而鬥,更不是用於戰場的生死搏殺,而是作為太極拳功力訓練的一種。要旨還是在體驗手臂加長下,訓練混元勁力,突出的還是太極拳中“沾連黏隨”“不丟不頂”“引進落空”“借力打人”的技法。
大杆子抖好了不易,功力不夠,硬來練它極可能傷了身子。楊慕俠在傳他兩個抖大杆時,再三告誡說,一定要做到心靜、氣斂、神聚、勁整。
在兆鷹看來,這大杆子雖然是個死物,到了練家子手裏,卻變成活了的。一開始,你要慢慢養它,順著它,好好摸透它的脾氣。待把它馴服了,指揮如一,那時候才算真正做到通體。
老頭子和楊雲鵬都是抖大杆子的好手,但動起手來,風姿卻截然不同。但每一次都讓兆鷹和兆鳴為之震撼。
一根大杆子在手,楊雲鵬幾乎不抖,多是伸著雙臂,讓大杆子平放在上麵,也不見他如何動彈,那杆子就嗚嗚地蹦起來,劇烈地抖一下,又落下來,然後再彈再落。即使隔得遠,他們還是能感受到勁風裂麵,火辣辣地疼。
怪不得楊雲鵬隻要在人胸口隨手摸一下,便會叫人吐血呢,那股勁力委實可怖。
但楊慕俠的表現又是另一個樣,抖大杆子時,要求抓著粗的那頭,老頭子則恰恰相反,拿的是杆子的細頭。並且是兩根手指輕輕把它“夾”起的。
那輕鬆的模樣,便似捏著一根幹草。他的腰杆挺的筆直,腿腳也不見彎,肩膀和手臂也是不見怎麽動彈,那杆子卻像一條大蟒般靈活地抖起來。叫兆鷹和兆鳴看得眼睛發直。
這一手,自然比他們父親還要高上一層,在老頭子身上,他們切實地看得什麽叫舉重若輕。不是親眼所見,很難想象一個精瘦老人身上居然蘊藏著如此巨大的能量。
經過兩個月的習練,兆鷹和兆鳴已經能夠把杆子擺弄得自如,手臂借此“延長”,有些招法的技擊要點也隨之明白了。
更重要一點,他們體會到了“穿透力”。大杆子近兩丈長,一抖之下,意和勁力都會放遠,直達杆尖。如此抖得熟了,再跟人推手時,不等粘著,意早穿透了對手。
這天,兩人正各自手持一根大杆子,進行對練,並把推手的諸般技巧一一融於其中,越練越帶勁,半個時辰下來,已是大汗淋漓。坐下來剛歇口氣,喝些水,家仆就過來請了。
兩人趕忙轉到前麵,見老頭子叼著煙袋,吧嗒吧嗒抽著,正低頭看台階旁邊擺著的盆栽。兆鷹正要開口,卻被兆鳴拉了一把。
他努努嘴,果然看到楊慕俠伸出手去,從繁密的葉子裏頭掏出一條蟲子來,看也不看,隨手輕輕一彈,那小東西就嗖地飛進旁邊掛著的鳥籠裏頭,正好被八哥叼住。
聽老頭子說,“長了蟲子,便該早早除去,免得成了大禍害!”
兆鷹和兆鳴趕緊圍過去,要幫著抓蟲,卻被楊慕俠攔住,“這裏用不上你們,還有別的事呢!”
“爺爺,您說!”
“你倆個馬上去健銳營,把你們老子給叫回來。”
兩人不禁一怔。兆鷹知道,老頭子素來心思縝密,哪怕是隨口吐出的一句話,也一樣有深意,譬如剛才那句“除蟲”的話。他既然讓他們去找楊雲鵬,說明定有大事發生。
當下,兩人不敢耽擱,火速趕往西山健銳營,去尋楊雲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