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一來,即便是處在四麵環水的瀛台,光緒照樣不得消停。外頭義和團鬧得正凶,四處放火,先是大柵欄以東的珠寶市,二十幾家老店被一把火燒個幹淨。其後,董福祥的甘軍跟義和拳聯合起來攻打洋人使館,每天槍炮聲不斷,卻是一直拿不下來,倒是又將翰林院毀於火中。

一時間,京官是逃的逃,躲的躲,一切公務無形廢弛。光緒此時哪還有心思練拳,連膳食也進不香了,接連對兆龍說,這是亡國之兆!

很快,九國公使聯名的照會也到了,慈禧太後勃然大怒,竟要在勤政殿上逼著皇上親口向九國宣戰。這是明知不可為而強為,隻為逞一時意氣,要斷送大清二百多年的天下,並且此奇禍大罪還要強加在完全違心的光緒頭上,他如何能夠接受?

悲憤之下,光緒竟當場拉著吏部侍郎許景澄的手嚎啕大哭,一時間朝堂之上哀聲陣陣,慈禧氣得拂袖而去。但宣戰的旨意畢竟是以德宗的名義發出去了。

回到瀛台,光緒幾欲癲狂,甚至質問來傳拳的楊兆龍,總是說太極拳以柔克剛,以弱勝強,人都弱到這份上了,怎麽去逞強?再者,要麵對的是九個野蠻的強盜,拳腳如何取勝?

對此,楊兆龍無法回答,也不能解答。他隻知道一點,光緒已無學拳的心,他今後也不該冒險登島了。

趁著這空兒,他回去看了楊慕俠一趟,路上所見,甘軍和義和拳鬧得厲害,雞飛狗跳。到了家,才知道楊慕俠已搬去倫貝子府上住,兆鷹和兆鳴則護著家眷回永年了。

再回到宮裏,恰好碰到崔玉貴到禦膳房來巡視,便示意跟他走。兩人也有段時間沒一起切磋拳腳了,便一起去了崔玉貴的那邊。

期間聽說兆龍不再上島,崔玉貴也鬆了口氣,卻又偷偷告訴他一件事。昨天早上(五月廿九),端王載漪邀集莊王載勳、貝勒載瀅,以及他的一兄一弟,領著六十多名義和團,居然闖進了寧壽宮,還手持利刃。

兆龍驚道:“怎麽,他們想造反?”

“造反他們還沒這個膽子,說是要來抓二毛子!”

“二毛子是誰?”

崔玉貴歎了口氣,“是皇上!”

“他們要動皇上?翻天了!”

“可不是,老佛爺也震怒了,那幾個王爺從輕發落,每人罰俸一年。倒是那六十來個義和拳的,都被哢嚓了!”

“殺得好!”兆龍一拍巴掌,猛地想起光緒遭受了這等驚嚇,指不定心裏有多糟糕,神色又黯淡下來。可自己不過是一個廚子,隻因適逢其會,才得以跟皇上走得近了,其實又能盡多少心力呢!

他本來不想再登島,可聽了崔玉貴的話後,心思又活動了。當日送膳食時,終於忍不住又跟傳膳太監換了衣衫。小船還沒等靠岸,太監王商隔遠瞧見是兆龍,臉上登時露出了喜色。

天有些酷熱,上到瀛台後卻明顯多了幾分涼意。兆龍跟太監們端著食盒依次進去,見光緒神色木然,呆呆坐在桌前,太監們把膳食一一擺放好,他也眼沒眨一下,魂魄像是飛出體外。

王商趕忙湊上去,提醒一句,“皇上,請用膳吧!”

光緒的眼珠子這才動彈了,還是沒抬頭,王商小聲道:“皇上,今天有好菜,您往哪邊瞧!”

光緒方才抬了頭,終於瞧見了兆龍,呆了呆,激動之下氣息不暢,竟咳嗽起來,王商趕忙為他捶打,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兆龍瞧他那憔悴的模樣,不免也覺得傷感。

這一餐草草吃完,光緒眼神裏蹦射著欣喜,很快回到書房。兆龍一進來,他就急問,“你這兩天去哪兒了?”

兆龍支吾著還沒等回答,光緒就搓著手說,“朕有事要跟珍妃說,信早寫好了!”說著,伸出一隻蒼白、瘦的皮包骨頭的手,顫巍巍地從書本裏取出來。

兆龍恭敬地接過,“那小的這就去送!”

“等等!”光緒喚住了他,兆龍與他目光相接,等他下文,但光緒沒有繼續說,而是把頭轉向窗口,看向外麵的湖水。那裏麵,蓮葉田田,開出了不少粉紅的荷花。

好一會兒,他才說:“這地方,朕也不知道能住多久了!”

“皇上……”

“聶士成戰死了,天津不保,下一個就輪到京城了!”光緒說這話時,就有了哭音。

見他這樣心傷,兆龍也不知該怎麽勸解,隻得硬著頭皮道,“小的聽崔玉貴說,勤王之師正紛紛趕到,想來應該沒事!”

光緒突然像清醒了,歎口氣,“朕也真是糊塗了,怎麽跟你說這些話了!”抬抬手,“你還是去送信吧!”

聽了這話,兆龍感到一陣輕鬆,趕忙退出去。以往來見光緒,蒙見聖顏,多少還有些驚寵和欣喜,今天卻覺得澀苦。皇上也真是命苦呢!囚禁在這裏本就落魄,誰想又被推到這等境地,真是上蒼無眼!

離開瀛台,外麵的酷熱滾滾湧來。兆龍站在一棵柳樹底下,出了回神。上午跟崔玉貴見麵時,知道他午後會陪太後去頤和園,今天是不回禁城了。這信可怎麽送?本來耽擱了幾天,皇上就有些亟不可待了……

看看上空的烈日,天上的白雲,以及層層殿閣,兆龍突然間產生了錯覺,心說:“在這裏頭混日子,也真是沒什麽趣味。我當初是不是就不該進宮裏來?”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疲倦,是從心裏麵覺著累。想想以前的日子,愛哭就哭,愛笑就笑,武林裏也盡多些熱血賁張的軼事,那真叫一個痛快!哪像這裏頭,幹什麽事都綁手綁腳的,說話不能高聲,哭笑都要節製,真他娘的不是人呆的地方。

兆龍一麵胡思亂想,一麵漫無目標地往前走,不覺,便來到一睹牆邊,站在一個小紅門前。他一怔,心說,怎麽跑這兒來了?

這地方武雲曾帶他來過兩次,她有門上的鑰匙,開了鎖,便可以進到禦花園裏去。看著牆頭伸出的花枝,兆龍突然一陣激動,他迫切地想見到她,從來沒有這麽強烈過。

他長長地吐著氣,轉頭瞧瞧四周沒人,輕輕一躥,就跳上牆頭,翻了進去。夏日裏的禦花園枝葉繁茂,各種花木競相開放,濃鬱的香氣彌漫四處。從花葉縫裏看去,能看到零星的幾個匠人在修剪花枝,或是除草施肥。

以兆龍的機警,穿行在花園裏麵,很難吃人察覺。他依稀還記得去養性齋的路,雖然上次見“老祖宗”便在那裏,這回去並不一定碰上,卻也顧不得了,鐵了心要見到她。

養性齋門前沒人,四周靜悄悄的,兆龍站在假山旁邊張望,突然感到異常的沮喪,心說,我怎麽這等沒出息,非要趕來見她?

來時的衝動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他覺得身上全無力氣,索性一屁股在石階上坐下。“我今天這是怎麽了?”兆龍雙手抓著額頭,搖晃著腦殼,他自覺有個念頭從心裏麵長出來,是幼苗,剛露頭。

天熱,他心裏又煩躁,汗水很快就濕透了衣衫。兆龍伸手慢慢擦著汗,終於敢去想那個念頭了。那就是——他不想在宮裏頭呆了。他想著離開了。

幾乎是一刹那間,汗水又奔湧如漿,兆龍正要起身,猛聽到吱呀一聲響,回頭一瞧,居然是武雲走出來,她穿著宮女衫子,臉蛋紅撲撲的,像朵會走路的花。

他呆呆地看著她走近前,嘴巴張合兩下,沒發出音來。武雲伸出手,拿手帕輕輕給他擦著汗,兆龍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

武雲慌地四下瞧瞧,小聲說,“小心叫人瞧見!”轉過身,牽他走進養性齋,頓時便覺得涼爽了好些。

“老祖宗不在?”

“沒呢!”

“那你這些天在哪兒,跟綠娘一起,還是……”

武雲咬咬嘴唇,“我不在宮裏!”

兆龍歎了口氣,“是啊,哪兒也比這地方強!”一頓,又說,“我也想著離開了!”

武雲有些詫異,但隨即又說,“也好,回楊家去,你能更出息些!”

“可往後咱們見麵就難了!”

這話裏的意思不難理解。太極門和秋水敵對,他們夾在中間,就算不作為,身上也少不了會沾上血點子。

兆龍見武雲垂著頭,雙手捏著衣角,矜持中還輕透著幾分青澀,心裏麵泛出絲絲柔情來,“外麵義和拳鬧的厲害,宮裏頭還算安穩,你一個女人家,趁早別往外麵跑。”

武雲臉色緋紅,小聲說,“你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

“也是啊,你們秋水來頭那麽大!”兆龍不禁又譏笑起來。真是造化弄人,自己好不容易碰到個可心的人,偏偏竟是對頭那陣營裏的。

武雲沉吟著,“你還沒告訴我,你怎麽來這裏了?”

兆龍豈能跟她說,自己是想見她,所以才特意溜進來的,那多顯得自己沒麵子!隻能裝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說,“我就是閑著沒事,到處逛逛!”

“我是回來拿點東西的……”武雲猶豫著,言下之意,這地方也不能久待。

兆龍突然間心下空落落的,一咬牙,崩出一句話,“那我走了!”才轉身,又被武雲握住了手。

他轉身,見她眼裏流露出哀求的神色,心登時軟了。沒來由地,鼻子有些酸楚,眼眶覺得濕濕的,不覺就張開懷抱。

武雲遲疑了下,終是慢慢靠過去,被他攬住了。天本就熱,兩人靠在一起更像火炭,汗水又開始撲撲地淌了。

很快,身上便覺得黏糊糊的,兆龍低頭去看武雲,不妨一顆黃豆大小的汗珠子啪地滴在她眼裏,驚的她叫起來,兩人唰地分開,之後便笑起來。

這一來,彼此的心情爽朗多了。兆龍突然想到一事,脫口問,“你宮裏地形熟,知道景祺閣怎麽走?”

武雲疑惑地看著他,“那是後宮的一帶,你去哪兒作什麽?”

“這個……我去那邊的西小院辦點事兒!”

武雲想了想,說:“我帶你去吧!”兆龍從瀛台出來後,就沒換過衣服,還是那身傳膳太監的打扮,出入後宮倒也不難。

有武雲頭前帶路,他們很輕鬆地就出了禦花園,往寧壽宮後麵走去。兆龍看著她在前麵輕步走著,腰肢微微地晃動,覺得再瞞著她未免太沒人情味了,悄聲說,“我是要去見珍妃的!”

誰知,武雲頭也不回,依舊往前走,轉過一道牆,才說:“我知道。”

從符望閣到倦勤齋一帶,久無人住,已近荒蕪。囚禁珍妃的景祺閣西小院,鄰近宮女住處的一間破敗小房,門已被拆掉,裝了一道柵門,上麵掛著三道鎖。

原先聽崔玉貴說,這裏還不時地會有太監看管,但今天卻一個人影沒瞧見。也不奇怪,如今京城裏義和拳鬧得沸沸揚揚,八國聯軍又打到了天津,宮裏的人心也散了,誰還來幹這等冷差?

隔遠了瞧,房簷下長滿雜草,竟有半人高,還拉著幾道蜘蛛網。各種蟲叫聲連成了片,倒是更顯得這地方荒涼。

武雲停下來,轉身對兆龍說,“我在這裏把風,你快去快回!”

兆龍趕忙答應著,正要拔步,武雲又道,“這個你拿去!”說著,遞過一個紙包。

“什麽?”

“如今珍妃最缺這個!”

兆龍打開紙包一瞧,裏麵是幾塊豌豆黃,心說,這女人就是細心。朝她點下頭,快步走過去,他不敢太靠近,離著柵門有三步遠,輕聲叫:“珍主子?”

草草瞥了一眼,那屋子裏頭灰泥剝落,四壁皆空,窗戶紙也是破破爛爛的,蚊子、蛾子到處亂飛。一陣窸窣聲後,一身半舊衣衫的珍妃出現在柵門前,讓兆龍感到吃驚的是,她居然還收拾得蠻幹淨,頭發梳的一絲不亂,臉上也沒有灰漬,雖然消瘦得厲害,精神頭兒還算健旺。

換了其他人,陷入此等境地,人早就垮了。兆龍不禁暗自欽佩,珍妃果然是個要強的人。通過這段跟光緒的接觸,他深切了解兩人的情感。可以說,珍妃是光緒在這世間唯一的希望,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的心也就死了。

也正因為如此,珍妃之所以經受這樣的折磨,還挺了下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光緒活著。這對苦命的鴛鴦,便是這樣相互牽掛著、緬懷著,慢慢地熬著日子。

珍妃鎮靜地打量著兆龍,那股子氣派還是沒變,“你是哪房的公公?”

“回珍主子,我是禦膳房的!”

珍妃眼睛一亮,認出了他,“你不就是那個會使喚竹刀的楊兆龍嗎?”

光緒在信中曾提到過他,說有他給開小灶,每日的膳食進得很香。又是這個楊家人,說服了二總管,讓她和皇上之間終於通了信;還是這個楊家人,近來又教皇上學拳,強身健體。這怎能不叫珍妃感激?

兆龍往外麵瞧了瞧,武雲正站在遠處瞭望,心知不能久呆,趕緊把藏在懷裏的信拿出來,塞給珍妃。她迫不及待地撕開,貪婪地看著,慢慢地,眼圈就紅了,淚水吧嗒吧嗒滴在信紙上。

兆龍強忍著辛酸,問:“珍主子,你有什麽話要捎給皇上?”

珍妃也知道他偷著來這裏,是冒著殺頭的危險,趕緊伸手擦幹了淚,可是,心裏要說的話千千萬,急切間倒是不知該怎麽說好了。

信裏麵,光緒說了內憂外患危機重重,大有江山難保的意思。珍妃心裏也清楚,一旦洋人殺進京城,大清三百年的基業便算葬送了。其實,這一天也差不多快到了,雖然囚禁在這裏,差不多與世隔絕,但她從聽到的斷斷續續的炮聲中,也能猜中八九分。

大清國何時出現過這等事,京城每天還會槍炮不斷?雖然說,那是甘軍和義和拳在合夥打洋人使館,可叮當了這麽多天,還沒見平靜,亡國亂象已經顯現。

珍妃竭力地按捺下內心的激動,咬咬嘴唇,“麻煩你回去跟皇上說,我終是會替他守住貞節的!”

這話傳到兆龍耳朵裏,讓他不由得的心驚,珍妃竟有“以死明誌”的意思?他也不便多問,朝這個倔強的王妃施了一禮,匆匆走了。

他徑直走到武雲身旁,竟是不忍心再回頭看。兩人又默默地往前走了好長一段路,直待出了後宮,才在一個偏靜的地方住了腳。

兆龍看著武雲,問:“你今後是怎麽打算的?我看,京城是不能待了,你得趕緊走。”

“那你呢?”

“我還要等段日子,皇上這邊兒,我有些事要做,不能說他娘的撒手就撒手。”

宮裏頭規矩多,兆龍很久沒說粗話,一句“他娘的”脫口而出,頓時覺得痛快爽利。一衝動,便抓住武雲的手,“丫頭,你聽我說,別再跟老祖宗四處跑了,幹脆,咱們一起回永年去!”

武雲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粗魯,還說出這些火辣的話,驚羞之下,一把推開他,轉身就往外跑去。兆龍呆了呆,追上兩步,“嘿,你聽我說……”

但武雲早轉過牆角不見了。兆龍這才覺出自己的冒失來,朝自己頭上狠狠捶了一下,“死小子,你怎麽能說出這混賬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