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年也鬧過義和拳,可是沒京津那邊的動靜大,太極門的勢力又遍及直隸每個角落,沒人敢惹到楊家頭上。因而,兆鷹和兆鳴護送家眷回到老家後,一直相安無事。

他們倒是更牽掛著留在京城裏的爺爺和父親,還有身在宮中的兆龍。隨著從京津那邊逃來的難民越來越多,這種擔心也愈發加重。可是礙於當初老頭子的吩咐,沒他的口信,不得擅自回京,兩人隻能幹焦急。

楊慕俠在廣平府的老徒弟不少,也有幹鏢局子的,在京城當護院的。有些人返回時,間接著也帶來了消息,惟一可以確定的是,溥倫貝子已跟隨兩宮西狩,楊慕俠隨身護侍,也一同出了居庸關。

楊雲鵬則沒有確訊,他們隻知道健銳營在拱衛京門時,已經被打散了。至於兆龍,因為人在禦膳廚房,沒人能探聽他們的下落。皇宮已完全落在洋鬼子手裏。

兆虎和兆麟跟隨著父親楊雲雕也早回到了永年,京城局勢吃緊,鏢局不便再接生意,他們護了幾家富商出京,完結了後,恰好跟兆鷹相隔一天回到故裏。

幾個兄弟聚在一起,自然歡喜,少不得要切磋下武功,喝醉幾場。這天,他們約著一同徐家村走一遭,去拜見太極門的一個老人。他便是楊慕俠的師弟,兆虎和兆麟的外公徐雁北。

在楊東魁眾多弟子中,楊慕俠、徐雁北、胡玉齋號稱三傑,當年都是響當當的人物。三人中,胡玉齋去世最早,徐雁北因中年得過一場怪病,腿瘸了,不能習武,便留在徐家村務農了,一晃便過去了這麽多年,名頭早不為外界所知。

徐家村跟永年那一帶的風光又自不同,背靠著一座紫荊山,雖不甚高,卻也蒼翠秀美。村子的家戶不多,便背靠這山勢,三三兩兩的散落在山嶺樹木之間。

永年離徐家村有四十來裏路程,四個兄弟昨晚就商定,此去不得騎馬,隻能步行,他們這是要比比腳下的功夫。

吃罷早飯,在城西門碰頭後,兆鷹一聲喊,四人便像箭一樣射出去,刮風一般地往前跑。來往的路人一瞧這身法,便知道這幾個不是老楊家的子弟,便是武家的子弟,永年這地麵上唯有這兩家功夫最了得。還都是練太極拳的。

此番比試,路程不短,所以兆鷹並不準備上去就急跑,務求勻速,兆鳴也是這個想法,故而兩人一開始就處在後頭。

兆虎兆麟兄弟可就不同了,他們一口氣便奔出五裏地去,兩人保鏢路子沒少走,也有他們的打算。跑得有些乏了時,便慢慢減速,溜達起來,然後找個地方坐下稍作休息,喝點水透透氣。

待兆鷹、兆鳴趕上來時,他們的汗早消了,也恢複了腳力,哈地蹦起來,又騰騰地趕在前頭跑。幾個照麵過後,倒是他們兄弟一直壓著風頭。

秋後的田地裏長滿了高粱、玉米等作物,還沒到收成的時候,綠油油的像大塊大塊的屏障。這一次,兆虎兄弟就躲在這些作物裏麵,啃著玉米秸杆,用土話說叫“榨甜兒”,隻待兆鷹和兆鳴趕上來,他們才哄然從裏麵蹦出來,朝兩人嘻哈一番,又噔噔往前跑去。

兆鷹瞧著他們的歡實勁兒,忍不住道:“他倆個倒是不嫌累啊!”

兆鳴說:“保鏢的每天都要走百來裏路,他們早練出來了。”

“那也不該這麽急趕!”

“所以說,後二十裏路他們就很難熬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依舊快步前行,用胯骨帶動雙腿,正正當當的“太極步”,不是跑,隻是走,看上去沒兆虎兄弟快,卻最為省力。

果然,越到後麵兆虎兄弟就越見吃力了,衣衫早濕透了,坐下歇腳時,更顯得累乏,瞧見兆鳴和兆鷹從容的趕上來,趕緊咬牙站起身,又要往前奔。兆鷹趕緊喊:“等等!不能叫我們一起歇歇再走?”

兆虎笑道,“怎麽,草雞了!”

“又沒緊要的事,趕那麽急幹啥?”

兆虎和兆麟聽他這話,知道不用再比,他們也真有些累了,便也見好就收。兆鷹卻暗自朝兆鳴使個眼色,喝了些水,便一起往前趕。

這次走得從容,才有閑暇看四周的光景。可兆鷹的心思卻不在那上麵,他想起了徐雁北這個人。在他印象中,爺爺和徐雁北不常走動,似有隔閡,也就是逢年過節吧,他們才會在一起碰碰頭,或是祭祖上墳的日子,才聚在一起。

但徐雁北從來不在永年過夜,當天去,當天回,顯得有些生分。以至於外麵人根本不知道楊慕俠還有這麽個師弟。

到底這裏麵藏著什麽秘密?相信不單是兆鷹,兆虎和兆麟兄弟同樣也有這個疑問。曾經有一回,兆鷹偷偷地問過楊雲天,大伯脾氣好,小一輩的人有什麽話都敢跟他說。但楊雲天對二老間的恩怨也不甚清楚。

這個秘密隻埋在兩個老頭子的心窩裏,怕是會一直帶著它進墳墓的。

快到徐家村時,人煙就更少了,紫荊山披著墨綠的袍子,像個老頭子蹲坐那裏,兆虎指著山頭對兆麟說,“瞧,像不像姥爺在抽煙?”

兆麟哈哈笑起來,“是有些像!”

兆鷹不覺跟兆鳴遞個眼色。它豈止像徐雁北在抽煙,也像楊慕俠在那裏蹲著。如果這山峰像兩個老頭子背靠著背抽煙,便更有意思了。

兆鳴同樣對徐雁北感到好奇,自從被楊家收留了後,他也曾見過那老人幾麵,給他感覺是,徐雁北要比楊慕俠還顯老,一條左腿還是瘸的,眼神也沒甚光彩,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他跟楊慕俠唯一相同的地方,便是兩人都好抽煙,所用的煙袋鍋子一個樣,拈紙媒、按煙絲的動作和神態也是一個樣。

可是楊慕俠抽煙,顯露出一派宗師的風範。徐雁北抽煙,隻是一個鄉下老漢在閑歇。

這位徐姥爺還有個怪癖,便是隻喜歡一個人活在山村裏,不愛受人打攪。跟楊慕俠一樣,老伴也早過了世,他便獨自過活。

哪怕兆虎兆麟兩個外甥大了,想孝敬他,徐雁北照舊不肯搬去永年過三世同堂的日子。這可真是有些古怪。

到山腳後,一股涼意就罩下來,樹葉泛出了紅黃,陽光一照,斑斕奪目。柿子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小燈籠”,能看出裏麵的甜漿在晃動,惹得幾個人流口水,伸手摘下幾個嚐嚐,果然蜜甜。

徐家的老宅有幾間倒塌了,長滿荒草,臨河的那棟房子還好,小院也收拾得幹淨。遠遠地,兆鷹就看到徐雁北在那裏釣魚,卻並沒拿杆子,隻放在腳底下,手裏拿著煙袋鍋子,一股煙柱正嫋嫋從頭頂升起。

兆虎轉身把指頭按在嘴唇上,做出個“噓”的動作,跟著,他和兆麟就輕手輕腳地湊過去,猛地一起上前,叫聲:“姥爺!”想給徐雁北一個驚喜。

豈料,眼前一空,人影不見,兩人驚慌之下,險些栽進河裏去。再細看時,徐雁北竟移身到了一旁,依舊坐在地上。兆鷹和兆鳴遠遠看著,吃驚不少,老頭子身子不見動彈,卻憑空移開,這份功夫著實了得。

“小兔崽子,是你倆個啊!”老頭子胡子一翹一翹的,用煙袋鍋子去敲外孫的大腿。

兆虎和兆麟一邊躲閃,一邊問,“姥爺,原來你會武功?”

“誰會武功了?”

“那你剛才怎麽一下子就把我們閃出去了?”

“你們問我,我問誰去?”徐雁北抽著煙,轉頭瞧向兆鷹和兆鳴,神色有些怪異。

兩人一起施禮,“姥爺好!”

徐雁北慢慢起身,拍打下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竟沒搭理兆鷹和兆鳴。兩人知道他脾氣怪,也不為忤,默默地跟在他身後。去年兆鷹成婚時,也曾親自來請老頭子回城喝喜酒,徐雁北硬是沒到場,紅包卻讓兆麟帶去了。

走了段,徐雁北突然問,“你爺爺回來了?”

兆鷹趕忙說,“沒呢,洋鬼子打進京城了,皇上和老佛爺西狩,他護著溥倫貝子一起走了!我爹還在健銳營,沒音信兒!”

徐雁北聽後也沒什麽反應,走進院門,自管坐在馬紮上抽煙,滿院子沒別的坐處,兆鷹四個隻能站著。山村裏一片靜寂,除了雞鴨偶爾叫幾聲,竟然聽不到什麽響動。

徐雁北又吧嗒吧嗒地抽了回煙,才把煙鍋子在鞋底上打了打,收起來,“原來是沒主心骨了!”歎了聲,“可我這把老骨頭也不頂事啊!”

“姥爺,您老別藏著了,就憑剛才那手功夫,武林中便尋不出幾個來!”

“是啊姥爺!”兆虎也興奮地說,“你有這麽好的玩意兒,就該早點教教我們,也好顯顯太極門的威風!”

“住嘴!”徐雁北猛地一瞪眼,把幾個人嚇了一跳,“少提太極門,我擔當不起!”

四人沒想到他說發火就發火,都呆住了,兆虎還想駁一句,老頭子又喝道,“也別提太極拳,我不稀罕練!”

他眼珠瞪著,胡子翹著,身上抖著,看來是動了真怒,四個孫子哪裏還敢多話,隻能乖乖地閉上嘴巴。

從小起,兆鷹就覺得這位姥爺身上透著神秘,如今更覺得有些猜不透。他曾經拐彎抹角地詢問過不少太極門的老人,都說徐雁北從前武功十分了得,不遜於楊慕俠,隻是不知道怎麽突然就瘸了一條腿,以後再也沒見過他舞弄拳腳,就此隱居在這小山村裏頭,一住就是二十來年。

他還聽說,三傑中的胡玉齋最精明伶俐,是練武的奇才。係當年太極門中公認天資最高的人。可惜天妒英才,中年便撒手人寰。

也就在胡玉齋死去的那一年,徐雁北瘸了腿,從此退出武林,再不過問太極門的事,一個人留在徐家村務農了。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讓胡玉齋丟了命,徐雁北變成瘸子,還從此禁武?

沒有人能給小輩們一個答案,在太極門裏,這話題似乎是個禁忌,沒人敢在楊慕俠和楊雲鵬麵前提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習慣了,楊慕俠坐鎮太極門,授徒立派,徐雁北卻獨自隱居山村,不問世事。

發過火後,徐雁北也自覺有些過分,外孫們大老遠地來看他,哪能這般不待見?當下清清嗓子,說:“你們幾個果真想見識見識姥爺的功夫?”

四人見老頭子突然鬆了口,又驚又喜,連連點頭。徐雁北便站起身,走到牆根,把掛在上麵的鐮刀摘了,又指著旁邊的籮筐和繩子說,“拿上它,跟我走!”

四人趕緊搶著拿,徐雁北早瘸著腿走出院門,繞過池塘,朝向陽的山坡走去。不多時,便來到一塊豆地前,黃豆的秸和葉經霜打後,變得黃黑,豆莢個個飽滿,已是熟得透了。

徐雁北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下手,說聲:“看好了!”便蹲下身去,一手挽著豆秸,一手揮動鐮刀噌噌地割起來,很快就割下一大捆,反手擱到地上。

兆虎和兆麟哪能讓姥爺幹,趕忙上去接手,徐雁北卻不讓,一口氣割完一壟,方才歇了手,轉身對孫子們說,“瞧見了沒有,這就是我的功夫!”

“割豆子誰不會?”兆虎撇撇嘴,從徐雁北手裏接過鐮刀,也不蹲下,拱著腰吭哧吭哧割起來,一會兒就撩倒一大片。

自然,他的豆秸割得高低不一,還有不少豆莢爆了,灑掉不少豆粒。徐雁北哼了聲,“瞧你弄的,跟狗咬一樣!”又指使兆麟、兆鷹和兆鳴輪流割了一壟。

最後對比一下,便瞧得清清楚楚,兆麟他們三個盡管比兆虎割的細,豆茬子還是有高有低,不像徐雁北弄的,一壟下來,便如同一刀切的。

四人中,便數兆鳴說話最少,多是在旁察言觀色。他能感受到徐雁北心裏麵的複雜:不便顯露武功,卻又想在外孫們麵前亮擺一下。由此見,他這隱居也並不會是心甘情願的,隻是,這一過就二十多年,也著實難為他了。

聯想到自己在楊家寄食的這些年,哪怕是被楊雲鵬認作義子,但還是改變不了這身份上的疏淺,並不能算作真正的楊家人。這豈不是跟徐雁北一樣,老頭子雖然也是楊東魁的弟子,卻隻能呆在這徐家村,而不是太極門。

豆子割完後,用繩子紮緊,好大一捆。徐雁北拍拍身上的泥土和爛葉,笑道:“你們也不想問問我,這割豆子到底有什麽秘訣?”

豆子割的再齊整,也不能當飯吃,兆虎和兆麟自然沒興趣,兆鷹恭敬地道,“姥爺請說。”

“你們割不好,沒別的,就是幹的少了。這農活吧,多擺弄多出力,就一準能找到竅門。練武也是一樣!”

這便是徐雁北當日傳給四人的“秘訣”。在小一輩心裏,這就是一句廢話,說了也等於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