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幾乎是一年中最好的天道,不冷不熱,春風吹在身上麻酥酥的。楊家的練武場上人頭攢動,三十多號人在楊雲天的指導下,練習太極推手。他因為性情溫和,待人寬厚,深得弟子們的敬重。隻要他在場子裏,大家氣氛便活躍,練得也舒暢。
可要是楊雲鵬來了,氣氛便會頓時變得肅冷,因為楊家老二心狠手烈,最喜歡彈手發人,弟子們每每被他擊出三四丈遠,摔得骨疼筋軟。他又不像雲天那樣讀過書,有些拳理可以講得清,理得明,隻一味地要求苦練,還信奉“欲打人時先挨打”這句話,凡他的弟子無不作了活靶子,十個倒有九個被打跑了。
這些楊慕俠自然也心裏有數,老二最能打,倒是可以帶在身邊當護駕,大凡碰到什麽人挑戰,出手便能搞定。雲天卻是未來楊氏太極掌門的不二之選。
這天大家練得起勁,直到日當正中,方才歇了。楊雲天心裏還記掛著內院裏的那幾個小家夥,便急步過去瞧瞧。誰知,老遠便聽到有人怒喝:“姓楊的,有種的給老子滾出來!”
楊雲天心中一凜,太極楊家抱著無敵這塊招牌三十多年了,還從沒見過有人敢這麽放肆地在門前叫陣。轉過牆角,便看到一個小山般的壯漢叉著腰,在那裏叫罵。腳下是一副擔子,挑著兩個偌大的鐵箱子。
“嘎”的一聲,街門打開,管家楊奉一個箭步躥出來,“喂,哪來的混蛋,敢來楊家門前撒野?”
來者正是萬斤力,他受了兆龍的騙,在城北的土地廟等了半天,才明白被戲耍了,當下氣得發瘋,嗷嗷叫著趕過來,也顧不得什麽武林規矩、江湖禮義了,破口就罵。
楊雲天瞧見楊奉出來,知道他當年跟父親走過鏢,學過幾手,便停下步子查看動靜。萬斤力本就怒火洶湧,聽見楊奉的話,更是燒得失去了理智,叫道:“什麽撒野,老子還要砸了你的門!”
他伸腳一挑,黑黝黝的扁擔就彈起來,落入手中。跟著大吼一聲,雙臂掄圓了,扁擔啪地砸在門口的石獅子上,當場把獅子頭打成碎塊兒。
楊奉不覺為之一寒,那人手中這條碗口粗細的鐵扁擔,少說也有百來斤重。但楊家人從來沒有臨陣退縮的,他一咬牙,嗖地撲上去,“朋友,打壞了東西,你這條扁擔可得留下了!”
他出手很快,萬斤力想閃避時,楊奉的雙手已經黏住了扁擔,使用雲手一旋,萬斤力登時覺得虎口一燙,竟然險些脫手。
“這楊家功夫果然有些門道!”萬斤力心下一驚,手下變化也快,叫道:“你不是想要這擔子嗎,給你!”順勢將擔子甩過去。
太極所謂的借力,隻能從人身上去借,對於死物可沒有辦法。萬斤力這一甩又頗具威勢,楊奉哪裏能穩得住,眼看著便要被扁擔撞倒。
人影一閃,楊雲天已到跟前,他伸手在楊奉胯上一轉,化消萬斤力的甩勁,跟著合住身子,叫聲還給你!扁擔顫悠悠地飛回去。萬斤力一把抓住,卻不料它竟然像泥鰍一樣在手掌中彈動,趕忙又伸出左手,兩手合攏方才把它抓穩了,登時鬧了個大紅臉,“你,你是誰?”
“在下楊雲天,敢問這位老哥高姓?為何來我門前鬧事?”
萬斤力眼見楊雲天笑著抱拳,不卑不亢,剛才那一手又震住了他,火氣不覺消了大半,“俺叫萬斤力,山西來的。”忽覺得有些氣短,恐怕被人小瞧了,便又拔高嗓門:“你們楊家人不該騙俺!”
“我楊家幾時騙你了?”楊雲天奇道。
萬斤力便氣呼呼地將如何被孩子騙去城外說了,楊雲天強忍著才沒笑出聲。楊奉可不跟他客氣,“姓萬的,你腦筋不夠使,吃小孩子騙,怎麽一轉身就咬到我楊家身上?”
萬斤力急了,“那死小子要不是你楊家人,為啥要騙我?”
楊奉冷笑,“騙你的便是楊家的人,那我們楊家可真是人丁興旺了!”一指沒了頭的獅子說,“虧你還算個武林中人,連這點規矩不懂,有你這樣拜師訪友的嗎?一來就打爛我家門前的石獅子?”
萬斤力漲紅了臉,“獅子頭是我打爛的,自然我賠!”伸手一把拉開鐵箱子的蓋子,“你看要多少錢,拿去!”
楊雲天和楊奉不禁一驚,好家夥,鐵箱子裏麵滿滿地都是銅板,一串串的。這兩箱子下來,少說也有八九百斤的分量。
楊奉看得有些眼直,脫口問:“姓萬的,你行走江湖,挑這麽多銅板幹啥?”
萬斤力得意地道:“這些銅子便是彩頭,誰要是贏了俺,這兩箱子東西便雙手奉送!”說著,把蓋子合上,一屁股坐上去,眯著眼道:“聽說楊家的太極功夫能借力打力,俺倒是要瞧瞧,你今天怎麽把我這萬斤力給借了去。”
楊雲天微微一笑,“萬兄遠道而來,想必困乏了,還是先到寒舍歇歇腳再說。”
萬斤力聽他這樣說,反倒以為他怯陣,愈發得意了,“那俺這錢箱子咋辦?楊少爺你替我擔進府上去?”
他眼見楊雲天長得斯文儒雅,腰板也不見粗厚,便有些拿大。楊奉聽他說出這樣的混賬話,氣得直哆嗦,楊雲天又是微微一笑,“說起力氣來,我確實挑不起你這擔子。”
萬斤力哈哈一笑,“那不就得了!”
“那是因為我楊家拳打人不用笨力氣!”
萬斤力一瞪眼,“哪你靠的是什麽,靠一張嘴巴胡吹嗎?”
楊雲天臉色一沉,慢慢伸出一隻右臂,“是不是吹牛,試過便知!”
萬斤力騰地從錢箱子上蹦起來,“好,你劃出道兒來,我接著!”
楊雲天道:“萬兄不是號稱有萬斤力氣嗎,隻要能把我這手臂擰起來,就算你贏。”
萬斤力叫道:“俺不但能擰,還要把它揉爛了!”說著,伸出巨靈大掌去抓,但手指尖剛碰到楊雲天的胳膊,那皮肉就滑溜開了。
他呆了呆,再次用力抓擰,無奈楊雲天的胳膊軟軟的,竟是不受力,抓住手腕,肘就脫開,抓住肘時,肩又脫開。隻氣得他哇哇亂叫,猛地撲上前來,想貼身來抓。楊雲天早就察覺,順勢一領,萬斤力不覺身子往前跌去,踉蹌幾步才站穩了。
“他奶奶的,邪門!”經此一試,他的銳氣消減,隻得聽了楊雲天的話,挑著擔子進到楊家大院。
可巧,兆龍和兆鷹兄弟聽到外麵有動靜,出來查看,便和他們打了個碰頭。萬斤力哎呦叫起來,“死小子,原來你躲在這兒!”
兆龍瞧見是他,吃了一驚,扭頭就跑,兆鷹卻猶豫了片刻,隨後也拔腿跑了。
萬斤力狠狠地瞪了楊奉一眼,“你還說他不是楊家人!”
楊雲天方才知道果然是兒子騙了萬斤力,臉色都青了,這死小子,淨會給家門惹禍!當下訕笑道:“萬兄,子不教,父子過,我在這裏向你賠禮了。”轉頭對楊奉說,“你去把那兩小子關起來,餓他兩頓!”
楊奉答應著,轉身去尋兆龍和兆鷹。他從小看著兩個孩子長大,早摸實了他們的脾氣,去到後院,見兩人興奮得像剛偷吃了小雞的狐狸,便道:“兩位孫少爺,你們這回可是闖禍了!”
兆龍並不在乎,在這個家裏頭,他隻打怯爺爺一個人。“楊叔,我爹怎麽把那傻大個當貴客了?”
楊奉故意一沉臉,“你爹非但當他是貴客,還要替這貴客出氣,餓你們飯!”
“我呸!”兆龍叫起來,“那家夥可是來找咱楊家麻煩的,我爹怎麽向著外人?”
兆鷹突然說:“登門就算客,楊家人做事光明磊落,咱們確實不該騙他的。”
兆龍撇撇嘴,“就你能耐!”
“好了,你倆個快到廚房拿點吃的,先去外麵躲躲,晚飯前再回來。”楊奉說著,推著他們往院門走。
兆龍自然明白楊奉的意思,楊雲天雖然溫和,但執行起家規來也鐵板釘釘,頂撞肯定沒好果子吃!還是等他消了氣再說。當下便跟兆鷹去了廚房,跟劉氏和郝氏討吃的。
兩婦人知道他們闖了禍,不免又有訓話,兩小子心裏麵更是不喜。他們悶悶地吃完包子,在街道上漫無目標地溜達,兆龍越想越來氣,叫起來,“不行,我要是不整死那王八蛋,就不叫楊兆龍。”
“你想怎麽幹?”
兆龍眼光落到街邊的中和堂藥店的招牌上,嘿嘿一樂,“跟我來!”
楊兆鷹嚇了一跳,“你不會是想下毒害他吧!”
兆龍瞪了他一眼,“我有那麽傻嗎?毒死他,咱家還要吃官司!”
“那你……”
“我要弄點巴豆粉去,好好給那王八蛋瀉瀉火!”
看到兆龍得意的樣子,兆鷹連連搖頭,“這不行,咱楊家明人不做暗事。”
“你不去我去!”兆龍惱怒地瞪他一眼,跑出兩步,又自站住,“老二,你不敢幹,我也不罵你沒骨頭,但不許你去告狀!”
兆鷹沒言語,隻是點點頭。兆龍這才進了藥店,騙說家裏的騾馬不拉屎,買了些巴豆碾成粉。將藥包揣進懷裏出門一看,兆鷹已不見了身影,不免有所失望,卻暗自下定決心,非要那個萬斤力吃點苦頭不可。
他偷偷地溜回去,剛拐進後院,猛然見到兆鷹孤零零站在練武場中,正在站渾圓樁,麵前的香爐裏燃著一炷香。兆龍嚇了一跳,心想,難道說,他是被爹罰到了?
瞧著周圍沒人,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小聲問,“誰叫你站這裏的?”
兆鷹頭也不回,輕聲說:“我自己罰自己!”
兆龍叫出聲來,“你腦子裏有病啊!”
“大伯不是交代下了嗎,要我們罰站、餓飯!”
兆龍被他一番話說得直瞪眼,“好,好,連你也成榆木疙瘩!”氣得不去理他,一溜煙轉去前院,瞧見楊奉正幫著劉氏、郝氏往客廳送飯菜,讓萬斤力享用,更是恨得牙癢癢。
可是,要想將這些巴豆粉弄進那傻大個嘴巴裏並不容易,因為楊雲天在一旁作陪,兩人同喝一壺酒,同吃一盤菜,讓兆龍找不到一點下手的機會。
且說楊雲天將萬斤力讓進客廳,喝茶敘談,方才了解了他的來曆。本名萬通,山西臨汾人氏,天生神力,每餐的吃食也是常人五倍的量。十二歲那年,有個五台山的胖和尚去他家化緣,瞅上了他的一身好筋骨,便想收他為徒。
萬家在武林中卻也是有字號的,祖傳的一套無極劍法和掌法,也曾敗過不少好漢,隻是礙於祖上規矩,從不外傳,因而江湖聲名不響。萬通上頭還有一兄一姐,兄長小時候得病瞎了眼,不能繼承家學,如此一來,也隻剩下他來傳承了。
這麽著,萬家自然不願意讓那和尚將萬通帶走。
那師父卻並不是能輕易打發走的,執意要收萬通,說這孩子隻合適學他這門功夫,不宜練劍。萬父跟他說到後來,冒了火,便動起了手。豈料,他的劍剛拔出來,和尚就哎呀叫一聲,落荒而逃。
萬父自以為他知難而退,便放鬆了警惕。誰知,兩天後萬通就失蹤了。這一丟便是十二年,直到長成一條巨漢,那五台山的鐵和尚才讓他回了萬家,娶妻生子,延續香火。
他這十多年中,跟隨和尚修習易筋、洗髓的功夫,打熬出一副好筋骨,隨意一揮手,便是千斤力道,根本沒人能接得住。曾經在山西、陝西、甘肅一帶各擺過一個月的擂台,不曾碰上過對手,因而博得了個萬斤力的外號。
此後幾年,他已不滿足於在那三省闖**,早聽說直隸一帶武風最盛,出武狀元也最多,便鑄了兩隻大鐵箱,裝著一千串銅錢,用一條鐵扁擔挑了,一路闖過來。每到一地,隻要聽說有教場子的,便荷擔前往。
大多人見到這陣勢,不待開打先就氣弱了,熱絡地請他住上兩天,好酒好菜好招待,臨走再往那箱子裏塞幾串錢,他也便不給人難堪,挑擔子走人。如此一道走來,花費無幾,錢箱子卻是滿當當了。
他早就聽說楊家大名,進直隸後,便是奔著那塊“楊無敵”的招牌來的。不成想一進永年,便遭到小娃兒的戲弄。在楊家門前時,跟楊雲天打手時,又吃了點小虧,這些年來積攢的傲氣頓時消減了好些。
楊雲天聽他說了這番來曆,知他並非單單是靠著一身神力走江湖,那五台山鐵和尚所傳的功夫定然蘊有神機,不然他如何能夠在陝、晉、甘三地橫行無忌?雖然剛才用四兩撥千斤的柔化功夫,給了他點顏色,但那是小技巧,真要比起武來,拳腳無眼,自己並沒有贏他的把握。
那萬斤力喝了兩杯茶後,抱拳道:“楊家大哥,飯也吃了,茶也喝了,現在該叫俺拜會一下楊老先生了吧?”
楊雲天笑道:“真是不巧,家父昨日出門了。”
萬斤力心想,在城外碰到的那個獨眼龍真沒說瞎話,楊慕俠果然不再。失望之餘又問,“那楊雲鵬老兄可在莊上?早就聽說他很能打,名頭不輸楊老爺子。”他言下之意,還是沒將楊雲天當成對手。
楊雲天修煉太極二十餘年,練氣功夫已有相當的造詣,這番話並不能激起他的火氣,隻淡淡笑道:“萬兄放心,我楊家閉門練的是武,開門迎的是客,總是不會讓你白來一趟的!”
“好,痛快!”萬斤力抬屁股坐起來,“那咱們還等什麽,楊兄,借你家練武場用用,咱們切磋切磋?”
“不急!”楊雲天擺手道,“你萬老哥路途勞頓,還是吃罷飯,歇歇再說。”
萬斤力此時也真覺得有些饑困,一拍肚皮,哈哈笑道:“我的飯量可大!”
“這個老哥放心,我楊家還管得起這幾頓飯。”楊雲天說著,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俗話說拳腳無眼,萬一傷著了你,醫藥費我楊家也能出得起!”
“這個不用你掛心!”萬斤力指著門口的那擔子說,“輸了的話,我拍拍屁股走人,連錢帶箱子都留給你。”
當下,客堂上擺出飯來。這萬斤力確實食量驚人,一頓飯下來,居然吃了十斤牛肉,一隻雞,外加二十個驢肉火燒,兩大盤饅頭,一小盆稀飯。他嘴巴大,竟不用嚼,也不使筷子,直接揮動雙手,抓著飯食一個勁往喉嚨裏塞。看得楊雲天有些眼直,反倒沒了胃口。
吃罷了飯,兩人約好兩個時辰後在練武場見,楊奉領著萬斤力去了客房休息。姓萬的也真有些累了,在**一躺,便呼呼大睡起來。朦朧中醒來,覺得口幹舌燥,看到桌上放著一把茶壺,也不用杯子,抓起來就往嘴巴裏倒,咕咕一口氣喝完,這才覺得舒暢了。
看看日頭,覺得時辰差不多了,他依舊挑了擔子出門。正好楊奉迎麵而來,冷冷地對他說:“跟我走吧,二少爺已經在練武場上候著了。”
後院的練武場上,站著幾個人,除了楊雲天外,全是小輩,自然就是兆龍、兆鷹四兄弟。楊雲天換了一身青色的夾衣,黑色的緞子鞋,辮子重新紮過,又黑又亮,更顯得英氣逼人。瞧見萬斤力過來,笑著抱拳,“萬老哥可歇得好了。”
“好了好了!”萬斤力放下錢箱子,便把扁擔抽出來。
楊雲天道:“看樣子,老哥這扁擔就是武器,也好,我新近練太極十三杆有些心得,正好向萬兄討教討教!”
兆龍聽父親這一說,趕忙跑到兵器架旁抽出一根白蠟杆子來,叫聲爹,接著!扔過去。楊雲天看也不看,抬手接住杆子,輕輕一抖,那杆子便像麵條一樣抖動起來,風聲嗚嗚。
萬斤力雖然隔著兩丈遠,還是給勁風刺的臉皮疼,不禁打個寒戰。他雙手抓住扁擔,深吸一口氣,全身的骨骼登時發出連珠般的爆響。兆鷹幾個兄弟都瞪大了眼,隻有兆龍滿臉的鄙夷,幹脆把頭扭一邊去。
等兄弟們再次發出驚歎聲時,他才轉過臉來,發現萬斤力兩條腿便像鐵打的,每走一步,都會在堅硬的地麵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兆龍不禁急躁起來,暗想,這王八蛋怎麽沒反應啊?
楊雲天見萬斤力使出這一手,也暗自心驚,幸好楊家的太極功夫以柔化見長,不然還真不好對付他。正凝神靜氣,準備出槍,突然,他看到萬斤力臉上閃過一絲怪異的神色,流露出痛苦和尷尬,那口氣登時就泄了。
跟著,他的肚子裏發出咕嚕一聲響,腿也不再是“鐵腿”,腿彎亂晃。雙手也拿不住扁擔,垂下來拄著。楊雲天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噗地一聲,萬斤力放了一個響屁。
兆龍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一笑,兆虎兆麟也跟著裂開嘴巴,兆鷹強忍著不出聲,還是憋不住。楊奉則幹脆笑得打起跌來。
“萬兄……你這是……?”楊雲天見萬斤力臉色變了,額頭簌簌滾下汗珠子,知道出了問題。
“茅,茅廁……”萬斤力把扁擔一扔,雙手捂住肚子。
楊雲天趕緊讓楊奉帶他去。看著萬斤力狼狽的樣子,兆龍幾個又是一陣轟然大笑。楊雲天臉色一端,“沒規沒矩,像什麽話!”嘴上這麽說,想到這滑稽的一幕,也是忍俊不禁。算起來,他大大小小的比武也經曆了不少,卻從沒發生過這等荒唐事。
等了能有半柱香,楊奉才捂著鼻子,帶著萬斤力回來。那漢子臉色蒼白,走起路來有些顛晃。楊雲天問:“萬老哥,你覺得還好?”
“沒……事!”
兆龍見了,哈地又笑出聲來。楊雲天瞪了他一眼,對萬斤力說,“我看老哥臉色不佳,今天的比武不妨延後……”
“不要緊!”萬斤力趕忙拾起扁擔,深吸一口氣,憋得臉皮通紅,眼珠子像是要蹦出眼眶。
楊雲天暗歎了聲,伸出白蠟杆子。誰知,萬斤力的氣又泄了,他把扁擔一扔,雙手捂住肚皮,叫聲不行不行,一溜煙又往茅廁跑去。自然,孩子們又是一陣大笑。
這次,連楊雲天也憋不住笑出了聲。他隨後囑咐楊奉,待會兒直接帶萬斤力回客房歇息。
一下午,萬斤力拉了三次,腸胃都清空了,方才好受了些。卻因為全身酸軟,哪裏還有力氣爬起來比武,便癱在**睡了一通。
醒後天色已黑,肚子餓得癟了,胃口還不錯。楊奉直接把晚飯端到他屋裏來,這一回,他再也不敢多吃,混個半飽便算了事。他可沒想到,兆龍又把巴豆粉摻進飯食裏了。
這一晚,他又拉了半宿,整個人都虛脫了。楊雲天聽說後,便要請大夫來看視。萬斤力哪裏丟得起這臉麵,第二天一早就掙紮著出了楊家大門。此時,他全身無力,眼前直冒金星, 別說那兩個錢箱子了,就算是那條扁擔也沒有力氣拿動。好歹咬著牙,強撐著回到泰豐客棧,一頭搶進去。
那獨眼龍武惡自萬斤力去了楊家後,一直在等消息,見他跌跌撞撞地回來,吃了一驚,趕忙扶他躺下。查視全身,倒沒發現什麽傷處,還以為是受了內傷。
萬斤力喝過幾口熱水後,好容易緩過勁來,掙紮著把事情前後一說,武惡才知道原來還不曾跟楊家比武。他可是老江湖,一聽便知道裏麵有貓膩,忍不住冷笑,“這楊家人如今是越發得出息了,比武不勝,居然暗地裏給人下藥。”
萬斤力還有些懵懂,“什麽藥?”
“老萬,你被人算計了!”
當下,他讓夥計找來最好的大夫診斷。那人來到一瞧,翻翻眼皮、看看舌頭、把把脈,斷定是中了巴豆的毒,便開了一劑方子,卻是用生綠豆二兩、甘草一錢,黃柏一錢,水煎兩次合並,每三個時辰1次,兩次服完,連服2~4劑,以此解毒。
萬斤力此時才信了武惡的話,氣得暴跳如雷,不是身體虛弱,便要跳起來跟楊家人拚命。可恨的是,他的扁擔和錢箱子也落在楊家了。
武惡勸他少安毋躁,先把身子養好了再說。“放心,這個公道咱們一定得討回來。”他興奮得有些忘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楊家這麽做可真是幫忙,正好被他拿到了短處。
萬斤力一去不回,楊雲天隻得叫楊奉把他的鐵扁擔和兩個鐵箱子搬進廂房鎖好了,免得有什麽遺失。他知道,萬斤力有這東西留在楊家,是一定會回來討還的。
趁著楊慕俠不在家,兆龍幾個小家夥商量了後,便纏著楊雲天教他們推手。往日裏,他們每每看到大人們推手,蛇行穿插,折疊遊走,如影隨形飄忽不定,十分神奇,尤其是楊雲鵬出手時,目光如電,每每哼哈一聲,那些跟他接手的人就騰地跌出去,簡直便像甩陀螺一樣幹脆利落,真真叫人羨慕。
按理說,二叔的功夫最為犀利,沒人能敵得住。可有一次他跟老爺子推手,攻防如電閃雷鳴,誰知楊慕俠一粘一放,居然把楊雲鵬從正屋打飛到院子裏去。他拚命想紮住樁,刹住勢子,還是不能,又轟隆撞出了街門。
那一刻,在場的人都看呆了。兆龍特意步量過,二叔至少飛出去五六丈遠。幸好他身子骨結實,換作別人早就踢蹬了。
兆龍發現,每一個楊家人推手的風格也不一樣。像楊雲鵬,手臂一壓過,感覺像碰到棉花裏包著的一塊硬鐵,沉甸甸地抬不起來,手臂接觸麵火辣辣地疼,胸口也跟著發悶,像被堵死了。跟二叔搭手,別說試了,便是碰著觸著都難受。
楊雲天則完全另一種感受,手臂上如同塗了厚厚的漿糊,輕輕就把你黏住了,想逃脫時怎麽也掙不開,想摸他時,他又滑溜得沒一處著力點,自己反倒東倒西歪的失去了根。
楊慕俠常說,雲天柔化功夫最好,雲鵬散手功夫最好。兆龍呢,也根據他們的特色進行過評定,他爹是笑臉推手(因為他試手時臉上笑眯眯的,沒什麽火氣),二叔則是冷臉推手(因為他試手時殺氣騰騰,如雷霆震怒)。
至於老頭子的推手風格,又是另一番境界,他很少動彈,穩如泰山。記得有一回,楊慕俠心情大好,興致上來了,便用毛巾蒙住雙眼,讓兆龍兆鷹四個兄弟圍住他。
好家夥,兆龍腳步才靠近了,便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下方似陷出一個大洞,或者像妖怪張開巨大的嘴巴,要把他吸進去。
他的手一摸到老頭子的身上,明明是挨著了,但突然那地方便空了,他踉踉蹌蹌地就跌出去。再看其他兄弟,也都一個樣,隻要手指一沾到楊慕俠的身上,人就嗒嗒地蹦出去。
老頭子蒙了眼,背著雙手,悠閑自得在場中踱著方步,四個小家夥則上躥下蹦,累得氣喘籲籲,卻是近身不得。後來兆龍才知道,太極功夫練到高層境界,不但鬆開了全身肌肉和筋骨,連經絡和意識都鬆空了,便能做到應物自然,練出類似於“沾衣十八跌”的絕技。
應該說,隻有在推手的時候,兆龍才興致盎然,如癡如醉。不但是他,其他兄弟也都一樣的心思。可老頭子並不準許他們練推手,基本功底子不紮實,拳架子還沒練,便想著學推手,簡直是癡人說夢。
理是這個理,但對孩子們來說,趣味才是最甜美的糖果。
楊雲天素來開通,是楊家好說話的人。所以兆龍他們才敢纏著學學推手,練練攻防。他也是極心軟的人,禁不起孩子們哀求,便答應下了。小家夥們成天站樁走步,確實乏味的緊,偶爾讓他們換換口味也好。不過,他跟他們“約法三章”,推手練習隻限於這幾天,老爺子一回來便馬上停止。
兆龍幾個聽了,歡呼起來,士氣高漲,都瞪大眼珠子聽楊雲天講解示範。這太極拳又名十三勢,便是掤、捋、擠、按、採、挒、肘、靠這八種手法,外加進退顧盼定五種步法。八法由此先天八卦演化而來,五種步法又是從五行變化而來,楊雲天開初教孩子們練的便是定步推手,原地站著不動,隻練掤、捋、擠、按這四正手。
兆龍和兆鷹一對,兆虎和兆麟一對,你掤過來,我就順勢捋走,你擠過來,我便趁勢按下去。這樣子原地畫圈,迎送來往,倒也有意思得多,孩子們一口氣練了兩個時辰,竟不覺得疲累。
初練推手者,最難把握的就是如何做到不丟不頂。人總是有爭勝之心,更何況這些孩子,這個攻過來,他柔化不掉,不覺就用力抵擋了。那個撤勁時,他又不能及時黏住對手,便白白讓其滑走。
還有一點,要麽往前攻的時候,膝蓋超過前腳掌,犯了“跪膝”的毛病;要麽後退的時候,實腿把胯坐死了,不能靈活地柔化。這些都是“過猶不及”的毛病。
兆龍他們幾個的基本功還都練得不錯,畫起圈來摸起魚來也像模像樣,可就是拿捏不準丟頂的界限。楊雲天又要顧著前院去教拳,也沒工夫多講解些拳理,孩子們便隻得摸著石頭過河,慢慢適應。
很偶然,兆鷹轉身化解時,辮子飛掃過來。兆龍不提防,一下子被打中了眼睛,他哎呦一聲捂住了眼。兆鷹嚇了一跳,趕忙不住聲地道歉。
兆龍腦海裏卻靈光一閃,哈地大叫一聲。把兆鷹幾個弄得愣愣的。“我想到好法子了!”兆龍笑吟吟地對兄弟們說,“放著這麽好的東西不用,咱們也真是笨到家了。”
“什麽好東西,在哪兒?”
兆龍捏住自己的辮子輕輕甩動,“喏,就是這個!”
兆鷹他們還是不明白他的用意。兆龍興奮地作解釋,“我們不是老犯丟頂的毛病嗎?要是把各自的辮子綁在一起,相互牽製,想要不叫辮子拽的肉疼,便得改掉毛病!”
“好!”兆鷹三個叫起好來。他們果然照兆龍說的把辮子結在一起,別說,這法子還真管用,他們很快就能做到不丟不頂了。
楊雲天回來後,看到這情形,先是覺得好笑,其後覺得法子甚是奇妙,便也照章辦理,把此法帶到前院去。兆龍幾個抽空跑去一瞧,見滿院子的弟子都辮子綁著辮子,分對練推手,個個笑著打跌。
這種辮子練功法一度在楊家流傳了很久,以至於有段時間,外人還猜測楊門又創出新的太極招法來。直到進了民國,大眾剪掉辮子,兆龍創出的“辮子推手”才停用。他可沒想到,三十多年後兆鷹會將這法子改良,用棉線代替辮子,繼續用來訓練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