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越來越悶熱,牢房的牆壁厚,窗口又小得可憐,根本透不進風,隻把犯人們蒸得七葷八素。兆龍索性脫得赤條條,隻穿一件褲衩。

有幾回,天空雷閃電鳴,盡管震得屋梁直唰唰往下掉泥,他還是興奮得像燒了屁股的猴子。雨水從小窗口噴濺下來時,他貪婪著伸開雙臂去接,任它們打洗了全身。

大雨過後,天空出奇地藍。兆龍歪著腦袋,費好大勁才能瞧見外麵天空的一角。它像藍寶石一樣璀璨迷人。偶爾飄過一縷白雲,他喜得全身哆嗦,像意外拾得了寶貝。

他癡癡地看著,直到它慢慢飄走了,目光還是黏在那裏收不回來。算算,他已是半年多沒見到雲彩了。

經過半年的磨合,兆龍此時心境已有些平和。如今他是切實地明白了老人們常掛在嘴邊的話,“人隻有享不了的福,沒有吃不來的苦!”

在牢房裏時間一長,他真的覺不出苦來,因為從前的日子離他越來越遠,他隻能從現今的生活裏咂摸味道。下意識地,兆龍也自我拘禁,不讓拿從前的好,對比眼前的壞。

如今,他已經能夠自如在這巴掌大的地方盤架子,腳微微地動,手微微地動,上麵的鐐銬竟然也不再發出聲響。

太極拳本來就是慢練,他如今做到了更慢更輕,以至於手腳上的這副玩意兒也成不了阻礙。它們好像跟他的肢體融為一體,當然,他的步子很小,動作很小,真正做到了膝不過腳尖,手不過足尖。

他發現,這樣子練拳還有個好處,便是合得更好。非但六合做得更到位,八麵支撐也渾圓如一。兆龍覺得自己盤架子時,簡直就像一個大球在輕輕緩緩地轉動。不管轉到那裏,處處守中無缺,肢體軀幹卻又是輕渺的,沒有沉重。

在長夏那天,楊慕俠又來了一次,兆龍特地盤了幾式給他瞧。老頭子看後大加讚賞,孫子能在這等囚地練功,還練到這程度,確實讓他覺得欣慰。

但牢房畢竟是牢房,楊氏太極有些功法非得騰挪閃跳才成,在這裏便練不了。老頭子隻能多傳他些靜功的法門。但這確是高層功夫,類似於修內丹。

這些口訣不容易記,而且,修煉過程中也常會走偏,楊慕俠隻得先讓兆龍將它先死死地記住,卻並不讓他忙著習練,而隻是入靜打坐,一味地去練那築基功夫。

他可不知道,對於內丹修煉,兆龍其實早就打下了深厚的底子。那得益於弱用道長的傳法。在會賢堂時,兆龍之所以能夠用竹刀切肉,跟他擁有較強的內力是分不開的。而弱用傳他的功法正是修煉內氣的。

探監的時間不長,祖孫倆隻能嘴不歇氣,但還是不免遺忘些要緊的。原來,就在月前,他收到來自保定的信,自己的親家翁劉一手過世了。半個月後,兆龍的姥姥也傷心過度,追隨老伴到了地下。

楊慕俠自然知道兆龍跟他外公外婆間的感情。當年,在跟自己鬧翻後,他有兩年的中秋和春節都是在保定過的。楊慕俠多少能掂量得出,自己和劉一手誰在兆龍心裏麵的分量重。

可正因為這一老一小感情深,楊慕俠才害怕兆龍到頭來承受不了。所以跟孫子談到最後,老頭子又改了主意,決定把這事兒隱瞞下來。

劉一手夫婦泉下有知,應該也能理解他這番苦心吧!雖然日後兆龍出來時,會怨恨他,但楊慕俠心下坦然,他這是為了孫子好。

在兆龍感受中,牢房周圍開始變得越來越靜了。委實是他的心已能定下來,那些雜音便很難再鑽進耳朵。即便入了耳,也難以入心。

為了能減少幹擾,兆龍在起臥上做了調整,打坐盡量是從夜裏子時起,常常一盤就入了定,醒來時已是天亮。

早飯後,會躺**睡一覺,到午時又再次打坐。他現在已能夠讓身體徹底放鬆下來,直到變空變靜。每到這時候,老頭子讓他背熟的那些口訣就“活”了過來,一個個字像蝌蚪一樣在遊動。

兆龍任憑它們在腦海裏徜徉,並細細品咂其中的含意。很快,他就發覺爺爺教的口訣跟弱用教的有相通之處,理兒都是一個理兒。

因此,雖然楊慕俠告誡他別急著習練,隻要先牢牢地記在心裏就行。但兆龍既然發現它如此容易消化,哪有不吃的道理。便這樣一層層地練下去,漸漸食髓知味,就此入了臻境。

對於一個能很快入定的人來說,暑熱已失去了它的虐威。兆龍每當鬆靜下來後,身上的燥熱便跟著一絲絲地散盡,代之而來的是絲絲的涼意。

他合上眼皮,想聽的時候,耳朵便會變得異常靈敏,甚至是遠在牢門外的聲音也依稀能聽見。有一天晚上,他閉眼細細聆聽時,居然聽到外麵百步遠的草叢的蟲鳴。這樣讓兆龍驚喜不已。

但要是不想聽的話,眼觀鼻,鼻觀心,兩耳便似跟著封閉了。“心眼”卻打開了。人好像跟周圍融化一處,混混沌沌,似回到了母體。

日子一天天地流走,風漸漸涼了,秋意一天天比一天深。偶爾從窗口的一角,能瞧到天上徐徐飛過雁陣,兆龍心頭還是會泛起一陣陣傷感。

秋天的雨還特別多,一下就嘩啦半天不放晴。秋風秋雨愁煞人這句話真是半點不假,連帶著人的心境也一片潮濕陰暗。

話說這一天,那雨從昨晚後半夜下起,直到第二天上午還不見停歇,牢房裏潮乎乎的,空氣又濕又冷。早上的牢飯本就清湯寡水的,不耐饑,兆龍練了幾趟拳後,更覺得肚子裏空落落的,索性往**一倒,等著吃午飯了。

可是不知怎麽的,今天心裏麵卻覺得亂糟糟的,耳畔聽著鐵窗外嘩啦嘩啦的雨聲,愈發覺得暴躁。躺不住,隻有盤腿打坐,但照樣無法入定。兆龍心裏也自納悶,今天這是怎麽了?

自從進到官監後,每過一天,他就會在牆上劃一道,算是記日子。今天過去一算,發現是九月二十五。腦子裏火花一閃,他猛地省起來,今天竟然是自己的生日。

兆龍長長吐了一口氣,苦笑起來。其實按老習俗,人不到六十是不慶生的。但母親劉氏活著的時候,每到這天,早上那頓壽麵是少不了的。

想來,天底下也唯有娘親才永遠記得住兒子的生日吧?!

兆龍不覺鼻子發酸,眼瞧著窗口外麵陰暗的天空,秋雨兀自淅瀝不停。他的淚花居然奪眶而出。原來,自己今年已是二十有三了。

再也沒想到,今年這個生日會是在牢房裏度過。娘死了後,他就再沒在生日那天吃過壽麵,往往是等九月二十五這天過去了,才記起那是自己的生日。可今天,他偏偏自己想起來了。

外麵的秋雨依舊淅瀝個不停,像個受了委屈的怨婦在那裏嗚咽哭訴。兆龍收回視線,慢慢躺下去,正準備合上眼皮眯一會兒,忽聽外麵想起獄卒杠子的尖銳嗓音,“楊兆龍,有客探監!”

他砰地坐起來,心說,“誰會在下雨天來看我?”頓覺驚喜如同桃花綻放。

來的人看上去瘦小,一頂黑帽子,臉盤白皙,戴副眼鏡,唇上留著兩撇老鼠胡子,手裏提一個食盒,不管是長相還是打扮都透出幾分滑稽。兆龍不禁狐疑,怎麽會有生人來見自己?

杠子這人半年來多得了楊家人的好處,總算沒怎麽難為兆龍,今天看到有這麽個生人來探望,雖然說在門口就被塞了銀子,還是跟過來,“你認識他?”

兆龍正要說不認識,便見那人朝自己使勁眨下眼睛,心中一動,脫口說:“當然認識,我拜把子弟兄嘛!”

那小個兒暗出了口氣,轉身朝杠子鞠了一躬,“多謝這位大哥!”

盡管他故意粗著嗓門,兆龍還是聽出些熟悉的韻味,渾身一震,眼珠子直勾勾地落到那人身上。杠子走後,小個子慢慢把食盒放下,慢慢起身,卻並不去看兆龍,而是垂著頭隻看腳下,也不說話。

兆龍的心在敲鼓,但是嗓子眼卻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時間居然發不出聲來,隻知道呼哧呼哧地大喘氣。

他看到小個子把眼鏡摘了,伸手去抹眼淚,然後才慢慢抬起頭,目光幽幽地落到兆龍的臉上。就這樣默默相對,目光像是黏在一塊兒。

牢房裏一片靜默,唯有窗外的雨聲還在繞耳。兆龍癡癡地看著對方,嗓子眼一陣發癢,終於忍不住咳嗽起來。

那人撲過來,抓住鐵杆子,急聲問,“你怎麽樣了?”這會兒沒再變聲,透出了柔媚。

兆龍聽她露出真音,心裏麵頓時覺得舒坦,嗓子眼也通了,“我沒事!”

武雲聽了,撲哧一樂,但馬上淚水又奪眶而出。隔著鐵柵欄,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兆龍看著她笑著,但眼眶也是濕濕的。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崔二總管告訴我的!”

兆龍不禁一笑,說:“這位二爺還真是我的福星。”

“我回京城半個多月了,去禦膳房那邊打聽過,才知道你下了獄,可我不知道該去哪裏見你,心裏急得不行……”武雲說著,淚水又淌下來。

“好丫頭,別哭了,你都快成水做的了!”

“不,你讓我哭,”武雲抽泣著,“我不是為你一個人哭的!”

兆龍一驚,“哪還有誰?”心想,莫不成是“秋水”的老妖婆歸西了,她也覺得難過?

武雲淚水盈盈的,看上去楚楚可憐,“我見了你,是高興的哭,可是,我想起楊二俠來,是難受的哭!”

兆龍脫口問,“你認識我二叔?”

武雲點點頭,“你知道嗎,那晚上便是楊二俠救的我,也可以說,他是為我而死!”

兆龍驚呆了,他隻知道楊雲鵬是死在洋兵的亂槍之下,卻沒想到這裏麵還如此曲折,他沒想到平日看上去冷漠孤傲的二叔,竟也這般熱血幹雲。父親當年因為體弱,留在永年時,二叔曾反對他們父子對外傳楊家拳術的真東西,那時起,兆龍對楊雲鵬就有些成見。

沒想到,到頭來二叔卻救了他愛的人。冥冥之中,莫非天定?兆龍想到從前對楊雲鵬懷有的種種偏見,不禁感到羞愧。“等那天我出去了,定要帶你回老家走一趟,到二叔墳前拜一拜!”

武雲點點頭,“你受苦了!”她騰出一隻出手來,慢慢撫摸他的臉頰,柔柔涼涼的。

“你看起來也瘦了!這兩年你都去了哪裏?”

“洋兵攻進北京城後,我就跟老祖宗走散了,紅燈照的那些姐妹也死的死,傷的傷。我幸好還有個藏身處,那就是潭柘寺,裏麵有一個叫了因的師父,以前便相熟,她挺喜歡我,我便在她那裏躲了半年。”

“阿彌陀佛,”兆龍笑道,“了因師父總算有情,沒讓你剃度出家,不然的話,你我也……嘿嘿!”

武雲見他賊眼嘻嘻的,嬌嗔道:“瞧把你美的!”一頓又道,“對了,你知道了因師父是誰嗎?”

“我認識?”

“那當然!她是邢台人,俗家名叫胡玉清!”

兆龍聽了臉色不由得一變,這個胡玉清可是差點成為他奶奶的。雖然從來不曾見過她,但傳聞還是知道一些,胡玉清原本跟爺爺有婚約,隻是因為她兄長胡玉齋的死,便悔了婚,之後下落不明。

“秋水”冒出來後,大人們一度還以為會不會是胡玉清在暗中報複,尤其是對手竟然也精通太極拳,讓人很難不把那“老祖宗”跟胡玉清聯係到一起。直到後來,查實了“老祖宗”是紅燕子,胡玉清才洗清了嫌疑。

不過,紅燕子的太極拳卻是胡玉齋私下傳授的。如此一來,“秋水”還是跟邢台胡家脫不了幹係。

“胡家的這位前輩,我以前從沒見過,她怎麽會出了家?”

“她入空門有些年了。”武雲歎息著,“了因師父修行很苦,卻從不以為苦,可是,上天並不眷顧她,那次我見到她,發現她的雙目也失明了!”

兆龍聽了這話,心頭不禁一顫,爺爺從來沒在他們這些小輩麵前提過胡玉清,也不曉得他知不知道她就隱身在潭柘寺?打定主意,下次楊慕俠再來探視時,便把這事說一說。

“我在潭柘寺躲著,半年後,老祖宗終於尋來了。了因師父勸她把從前的事放下,安心度日,老祖宗哪裏聽得進去,第二天就帶我走了。後來便去到山西。”

兆龍叫起來,“那時候我也在太原!”

“我知道太後和皇上一行逃難到了那裏,可沒想到你也會在裏麵。”

“真是造化弄人,那時我們明明就同住一城,卻兩眼一抹黑。”

“再後來,我們就在華山上麵隱居下來,大風小蕾他們也隨後來了。這一住,就一年多,直到半年前我才跟著大夥兒從山上下來,回了京。可沒想到,你又給下了獄!”武雲說到這兒,眼圈又紅了。

兆龍這時也從最初的喜悅慢慢醒過來,可不是嗎,今天好容易見了麵,隻是自己此後還要被關在這裏,繼續過的暗無天日。並且,這條小命還攥在別人手裏,說不定哪天就要去見閻王。

即便不死,也不知道會被關多少年?眼前這如花美眷,你忍心讓她在外麵苦等?可是,要她別等自己,這話又說不出口。畢竟外頭有人等著自己,心裏便多了一份念想,再說,不讓她等了,讓她去另外找男人,他想想心裏就嫉妒得不行。

一時間,兆龍心裏亂糟糟的,竟然不知道說些什麽了。

武雲這時卻突然記起來,“哎呀,光顧著說話,倒把它忘了!”趕緊抽出手去,把食盒打開,兆龍登時聞到一股濃香撲鼻而來,心一下子就抽緊了。

盒子的第一層是隻燒雞,不等武雲動手,兆龍早一把掏過來,雙手捧著就大啃起來,嘴巴一直不離開,邊啃邊咽,眼珠子亮得像頭狼。

“可憐的人!”武雲在旁邊看了,又好笑又難過。

兆龍直待啃完大半隻雞,才鬆開嘴巴,長長吐出一口氣,覺得魂兒又重新回來了。“我忘了告訴你,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本以為武雲定然不知,誰知,她微微一笑,說:“你以為我今天冒雨進來,是為了那般?”

“你知道?”兆龍很驚奇,因為印象中,他不曾告訴過她。

“我去見過衛璜師父了,他告訴我的!”

兆龍急了,“你告訴他我被打進大牢了?”他深知師傅身子不好,是在拖日子了,便不想再叫他窩心。

“他早就知道了。你想,出了這等大事,怎可能瞞住他?”

兆龍歎口氣,“他老人家身體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今年?”

武雲害怕兆龍聽了實話,心裏難受,撒謊道,“我去見衛師傅時,他的氣色挺好的,聽說找太醫給開了藥,那病就大好了。他可是記掛著你生日的,囑咐我,怎麽著也要趕在今天來瞧瞧你!”

兆龍聽衛璜這樣記掛自己,歎息道,“總是我這個當徒弟的沒出息,臨頭來,還要他老人家牽掛著。”

武雲不想再往這話題上靠,指著他手裏的雞說,“你猜,這雞是從哪裏買的?”

兆龍樂了,“你忘了我是幹什麽的?”張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醉仙樓的燒雞,隻可惜冷了,味道有失!”

“這是衛師父特別囑咐我去那裏買的,也知道趁熱吃最好,可由不得人呢,你就湊合著點吧!”武雲說著,又從下一格裏拿出點心等食物,讓他慢慢享用。

吃著看著,兩人的目光又纏到一起。要是能夠在外麵,找個溫暖的小窩,他燒飯給她吃,或是她煮粥給他喝,那該是多旖旎幸福的日子?可是,這卻又是遙遙無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