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背靠著背,坐在**有一句無一句地閑聊,漸漸地,一種徹骨的淒涼溢滿開來,分手在即,也不知道今後還有沒有相見的一天。

翁傑告訴兆龍,他通過那幾句切口,已經通知了外頭的親信,今晚便會潛進牢裏來接應他。不過,翁豪的人也不會坐等,隻怕今晚也會闖進來下手。所以說,他在牢裏的最後一晚等於是在鬼門關轉悠,能不能闖得過,要看運氣了。

躲來避去,不成想到頭來還要血拚,翁傑說,要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他當初就不逃了,直截了當跟他大哥幹一場,也不失男兒本色。說到熱血**漾處,又從懷裏掏出一塊古玉交給兆龍,並教了他幾句唇點,說要是僥幸過得今晚,日後若有借重處,便以此玉為信物,漕幫弟子定會為之赴湯蹈火。

傍黑的時候,杠子又送了晚飯過來,但這一回,他們連粥也不能喝了,所有的食物都不幹淨。

晚上輪到劉九當值,他跟杠子交接完後,便來到兆龍牢門前,翁傑趕忙湊過去問,“九爺,如何?”

“口信倒是送到了,接下來就看你的造化了!”

兆龍見劉九臉色有異,趕忙問:“九爺,你聽到什麽風聲了?”

“風聲沒聽見,倒是見到幾個怪人在外頭轉悠!”

翁傑聽他描敘了那些人的外貌,道:“是翁豪手下的四大金剛!”不禁冷笑,“看來,他們今晚要動手了!”

劉九臉色露出為難,支吾道:“翁家少爺,到這節骨眼上,我也幫不上忙了……”

翁傑朗聲一笑,“九爺客氣了,你已幫了我大忙!”一頓又道,“我也送您一句話,二更以後,能溜號就溜號,要不就裝死!”

劉九臉色一變,點下頭,匆匆轉身走了,跨進廊道後才想起什麽來,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包,回來遞給翁傑,“這東西你們留著墊墊吧!”

翁傑打開紙包一瞧,見是四個燒餅,正要道謝,見劉九已匆匆轉進廊道不見了。兆龍道:“他總算是個有良心的!”

翁傑隨手把兩個燒餅遞給他,“嚐嚐吧,兩萬兩銀票買的燒餅,皇上都沒這口福!”

兆龍拿過來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可不是嗎,那些錢都能置辦滿漢全席了!”

翁傑早餓得狠了,一口就咬下去半塊,正要大嚼,兆龍突然喝道:“快吐出來!”

翁傑打個愣神,嘴巴撐住,燒餅堵的口腔滿滿的,哪能說得出話來,眼裏充滿疑惑。兆龍把手裏的燒餅晃了晃,吐出兩個字,“有毒!”

翁傑這才趕忙吐到地上,還不死心,“真的假的?”

兆龍把燒餅扔到牆根,“我相信我的鼻子!”

翁傑忿忿地也把燒餅扔了,“他娘的,還當他受了那麽大的財,能有點良心,誰知比杠子還毒!”

兆龍想到適才劉九的神情舉止,不禁感到悚然,這人不動聲色地把錢財收了,暗中卻與翁豪沆瀣一氣,更可怕的是,他還擺出一副仗義豪俠的姿態,真是沒了人性。

牢房裏一下子靜下來,翁傑頹然靠在牆上,呆呆瞅著窗外,覺得身上的熱情瞬間都被澆滅了。劉九既然把他給買了,三金他們自然也不會接到口信前來搭救。說不定,他們現在已被翁豪的人剿殺了。

躲來躲去,滿以為躲在這裏會置於死地而後生,誰知道,倒是自己把自己逼到絕境。翁傑想到這裏,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震得四壁嗡嗡作響。

兆龍吃了一驚,“你怎麽了?”

翁傑笑著笑著,笑聲就變成了哭音,“我笑我自己,他娘的就是個傻瓜蛋!”

兆龍拍拍他肩膀,“不是你傻,是他們太無恥了!”

翁傑轉過臉時,眼裏閃動著淚光,“你也夠傻的,到這步田地了,還跟我綁在一起,是不是腦子裏也缺根筋兒?”

兆龍微微一笑,“對啊,要不咱們能成為兄弟?”

翁傑聽他說到兄弟二字,眼睛一亮,這當口兆龍非但沒躲著他,還認他是兄弟,擺明這是要生死與共了。心頭頓時覺得暖烘烘的,還有些眩暈,“你這是何苦呢?”

“你怎麽就知道,他們能動的了咱們!我已很久沒施展太極拳了,正好趁這機會活動活動筋骨!”

翁傑看著他手上的鐐銬,腳下的鎖鐐,輕輕搖頭,“就怕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眼看著天色暗下來,他們的臉色已模糊不清,牢房裏靜得有些詭異,兆龍聽到牆角傳來老鼠的唧唧聲,它們已開始分食那幾個燒餅了。

兆龍沒動,翁傑也沒動,心跳卻急了,他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留意那些老鼠的動靜。兩人心頭還存有一絲幻想,但願老鼠吃了沒事,說明燒餅沒毒,那麽劉九便是將口信給送到了,事情還有一線轉機……

可是,不多會兒,耗子的慘烈叫聲就劃破了黑牢的沉寂,鑽進他們的耳朵後,叫人骨頭發冷。盡管長夏酷熱,兩人還是接連打了幾個寒顫。

至此,翁傑那顆心算是涼到了底。兆龍伸出手去,跟他緊緊地一握,沒說話,此言自明,管它前頭有多少危難,他們都將一起麵對。

廊道上傳來腳步聲,有燈火閃動,轉頭瞧時,卻是杠子掌燈走進來,他徑直來到兆龍這邊,把燈高舉,晃了兩晃,嘿嘿笑道:“哥兒倆倒是挺熱乎,黑燈瞎火的,我給你們送點亮來!”說完,把燈放下,退後兩步。

翁傑此時已懶得說話,兆龍卻不免好奇,“夜裏不是劉九當值嗎?”

“老九家裏有急事,讓我替他一晚!”

兆龍聽了這話,心中一動,不禁與翁傑交換個眼色,這劉九真是隻老狐狸,知道今晚凶險,索性早早避開了。

燈光映照下,杠子笑得很陰森,“兩位想必都曉得了,夜裏會有些風吹草動?”

“哪又怎樣?”

“能避就避呀!”杠子道,“眼看著大禍臨頭,還硬撐著幹啥,還不趕緊弄條後路出來?”

兆龍沒好氣地道:“你有話直說!”

翁傑跟上一句,“有屁快放!”

杠子臉色一變,便要發作,轉念一想,何苦跟一個將死的人置氣,“姓翁的,你也是個聰明的,到這步田地了,還抱著那些家底幹什麽,莫不成真要帶給閻王爺花用去?”

翁傑嘻嘻一笑,“那依你的意思呢?”

杠子見他換了臉色,覺得有門,趕忙道:“很簡單,你隻要把身上的票子拿出來,我給外邊的兄弟分分,說不定就能給你買條活路出來!”

兆龍聽了,不覺怒火上湧,翁傑的家底早被劉九搜刮淨了,如今這杠子還恬不知恥地過來討要,真是能氣炸了肺。

他要發作,卻被翁傑暗中拽了一把,又硬生生地憋回去。杠子熱切地催問,“如何,這事還挺急的,拖延不得!”

翁傑大聲歎了口氣,“您老這是逼著我做夢呢!”

杠子想到以前隻要這姓翁的“做夢”,他就有錢拿,喜道:“對,做夢最好了!”

翁傑臉色一端,“我是說,日後你杠子要每晚都做噩夢了!”

“什麽意思?”

“因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杠子見翁傑尖聲吼這一嗓子,人也像隻野獸一樣撲過來,撞得鐵柵欄嘩啦響,嚇得連連退後幾步,知道再也榨不出什麽油水來了,便呸了聲,一腳把油燈踹翻,踩滅,又唧唧歪歪地罵了幾句,方才離去。

濃濃的黑暗浸滿了牢房,唯有窗口外還有幾絲光亮,兆龍聽翁傑粗重的呼吸慢慢變得淺了,才道:“上半夜應該沒事,咱們不能光這麽耗著,還是打坐吧!”

“我心靜不下來!”翁傑道,“你先去入靜,我在這裏長眼!”

“也好,咱們輪流盯著!”

眼看著危難當頭,兆龍反倒異常鎮定,並沒覺得慌亂。他盤腿在**坐定後,很快就入了靜。在監獄這些年月裏,他早就習慣了放鬆去冥想,眼觀鼻,鼻觀心,人像水一樣融合,進入另一個清明世界,無掛無礙。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下意識地悠悠醒來,慢慢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跟往常一樣,他要適應一會兒才能回到牢獄中來。可今夜不同,有翁傑在旁邊守著,應該多些響動才對。

但兆龍隨即發現這間牢房裏麵除了他之外,再沒別人。他激靈打個冷戰,怎麽回事,翁傑去哪裏了?

他顧不得手銬腳鐐會發出巨響,一個高蹦到地上,撲到牢門前,摸了摸,那上麵的鎖頭好好的。再說,如果有人闖入劫殺翁傑,他一準就會醒來。

兆龍隻覺熱血衝上腦門,他抓住鐵杆子,嘩嘩地搖晃,喊道:“翁傑,翁傑!”

喊聲震**四壁,外頭應聲傳來杠子的喝罵,“大半夜的,你他娘的嚷嚷什麽,找死不成?”

兆龍喊了一嗓子,頭腦馬上也清醒了。鎖頭既然沒壞,隻能有一種可能,翁傑是自己走的,他可不是會縮骨功嗎?難道說,他偷偷溜出去了?不對,外頭有翁豪的四大金剛等人張網,他要出去還不是白白送死?

眼前一亮,他猜到了原因,伸手在牆壁上敲打兩下,壓低嗓音說:“翁傑,我知道你在,還喘氣的話,就出兩聲!”

果然,那邊傳來了響動,“楊兆龍,三更半夜的,你嚷什麽,還叫不叫人睡了?”

兆龍沒想到翁傑會這腔調,倒是一呆,“都這節骨眼了,你還能睡得著?”

“怎麽不能?反正出去是個死,留下也是個死,還不如舒舒服服地等他們上門!”

兆龍聽他這話,明擺著是要豁上一條命,免得連累自己,不禁暗歎,“你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你劈了,不管不顧,做縮頭烏龜嗎?”

“哪有什麽不好,至少還能有一條命可活!”

兆龍冷笑,“那你可把我楊兆龍看扁了,也把太極楊家看低了!”

但翁傑不為所動,淡淡地道:“不想被我看扁,兆龍你就得活著出去,我沒走出這門兒,日後你得帶我的魂兒出去!”

兆龍見他把話說得這麽決絕,暗自心驚,“還沒到那步田地,你說這些喪氣話幹嘛?”

“不說了,不說了!”翁傑在那邊故意打個哈欠,嘟囔著,“睡了!”此後再無聲息。

兆龍又試著喚了兩聲,見他真的不應答,也就放棄。黑暗中瞧著從廊道那邊映來的淡黃的燈光,心想,“差不多也快到半夜了,估摸著,那些人也該動手了!”

他慢慢挪到牢門前,靠著牆站起了無極樁。翁傑是決定以身赴死,但他不能袖手不顧,實在不行,就撞開牢門過去營救。

黑暗中,他輕輕合上眼皮,讓全身放鬆下來,聽覺登時變得異常靈敏,他能清晰地聽見外頭獄卒的鼾睡,甚至能聽得到他磨牙聲。偶爾,燈火會噗啦爆一下,這也逃不過他的耳朵。

兆龍繼續鬆沉鬆靜,意識像水一樣慢慢地往外漫延,聽覺也隨之飄浮而去。很快,他又聽到別的囚徒在睡夢中哼吟,耗子在牆根飛快地躥動,不知名的夜蟲在吱呀鳴叫……

這樣子恍恍惚惚過了會兒,猛聽得梆子聲當當當當敲起。兆龍心頭一凜,已是三更天了。長夏本來酷熱,但他站樁後身體卻泛出一股涼意,所發散出的“氣息”在周圍旋成一個場,使得蚊蟲近身不得,隻能隔遠嗡嗡亂叫。

驀然,他的神經一跳,像被細針刺了一下。先是外麵的鐵門有響動,跟著,輕微的腳步聲便唰唰從廊道那邊傳來,殺氣隨之彌漫。

來了!兆龍猛地睜開眼,盯住廊道口。跟著,便是半聲慘叫,卻又嘎然而止。他聽得清楚,那是杠子所發出的聲音,卻如同雞被擰斷了脖子。隨後聞到一股血腥味兒,兆龍不禁搖頭歎息,這杠子以後再也不能敲犯人“竹杠”了。

一個黑衣人出現在廊道口,他個子不矮,一手持刀,一手拿著火把,探頭往裏麵瞧了瞧,又衝後麵招招手,又有三人湧進來。四大金剛果然到了。

兆龍暗中運氣,準備等他們衝進翁傑那邊時,便暴起營救。誰想,那四人居然直接衝過來,他們一點不羅嗦,唰地一刀就劈開他的牢門。

好家夥,這些人居然是他的仇家,不是衝著翁傑來的。兆龍不假思索,一抬手,鎖鏈子飛出去,早把當先那人手裏的火把打滅。

四下一黑,那四個黑衣人就不敢妄動。兆龍卻是早習慣過這黑燈瞎火的日子,在此處住了近五年,他閉著眼都能走得無阻無礙,當下悄悄蹲下身,慢慢往旁邊移動,別看他帶著手銬腳鐐,行走起來卻沒半點聲息。

黑衣人害怕傷著自己人,都不敢輕易妄動,其中一個蹲下去摸索火把,另外兩個護衛,剩下那個則拿出火折子,正要點燃。兆龍猛地躥起,探手把火折子奪了去。

他身法飛快,一得手馬上閃避,而那些的刀則唰唰劈來,因為眼前一團黑,慌亂中兩刀相互砍中,火花四濺。

他們趕緊背靠著背,一邊掄刀劈砍,一邊左右移動。牢房本來狹窄,幾步就逼到兆龍跟前。他也不想再戲弄他們,鎖鏈彈出去,將兩柄刀**開,閃身撞進四人中間,正麵一個雲手,跟著是一個閃通背。

他在獄中演練的拳架子又低又緊,出手全是寸勁,如同驚雷激打,四個人瞬間都中了招,紛紛跌倒。

翁傑在那屋的**躺著,滿以為衝進的人會直奔他而來,誰知居然跟兆龍打起來了,一急之下,從**蹦到地上,叫道:“他娘的,你們是不是殺錯人了!”

兆龍一招得手後,身子飛速地退出牢門,咣地下把它關上。那四人爬起身後,也察覺出異常。原來,他們買通了杠子,得知翁傑躲進隔壁的囚房,故而一衝進來就直奔兆龍這邊,卻沒想到翁傑已回到原處。

四人自然熟悉翁家老二的武功,動起手,根本接不住他們聯手的一招,誰知,黑暗中竟被人打個落花流水,他們中了拳後,居然還沒弄清此人的路數。

待聽到翁傑在隔壁喊叫,四大金剛才恍然大悟,他們中掉包計了,趕忙掏出火折子點起來,瞧見兆龍攔在鐵門口,盡管手腳都有鐐銬,卻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都倒吸口涼氣。

翁傑眼見兆龍反過來把四大金剛關在牢裏,又驚又喜,趕忙從欄杆縫裏鑽出來,“兆龍,你這是要甕中捉鱉啊!”

話才出口,那四人已經撲上來,手裏寒光閃爍,從欄杆插出來。兆龍大喝一聲,鎖鏈閃出,啪啪,兩截刀頭飛出去。

另兩人刺的是他下盤,兆龍閃過一刀,腳鐐一纏,早將一把刀卷了過來,扔給了翁傑,“接著!”

翁傑抓在手,舞出個刀花,笑道:“早知道他們四個打不過你一個,我也就不那麽焦心了!”

“你不是在那邊坦然高臥嗎,焦哪門子心?”

那四人又撲上來,再次被兆龍和翁傑打退,正僵持間,猛聽身後有響動,轉頭一瞧,隻見翁豪帶著一個矮個的老頭兒衝進來,瞧見這情形,他們都是一怔。翁豪臉上還浮著笑容,“老二還真是命大!”

兆龍卻被那個紅臉老頭兒所吸引,此老的步法氣勢都非同小可,一對眼珠子精光四射,他一盯上兆龍,目光就挪不開了。兆龍眼前也沒別的對手,隻剩下他一個,兩人相互迎著走近,彼此打量,並不妄動。

趁這工夫,那四大金剛終於從牢房裏鑽出來,翁傑遭他們圍困,情形甚是危急,不禁喊起來,“兆龍!”

兆龍憑著眼角的餘光已看到了,但苦於老者氣勢所逼,竟是不敢輕舉妄動。紅臉老頭嘿嘿笑道:“你還是先顧著你自己吧!”

話一出口,兆龍身形一晃,已閃出去。老者沒想到自己一開口,稍稍分心,就為對手所趁,不禁氣急,可是他礙於身份,又不便從後麵撲襲,隻能眼看著兆龍逼退四大金剛,把翁傑救出。

翁豪笑容變冷,轉身瞧向紅臉老者,“朱老,我花了大價錢相請,可不是叫你來看熱鬧的!”

老者哼了聲,“你請我來時,隻說來拿一條命,現在冒出兩個來,這活兒還怎麽幹?”

“好幹!”翁豪一指兆龍,“您老隻要對付他就成,剩下的由我擺平!”

老者的目光又落到兆龍臉上,見他雖然頭發雜亂,胡子拉碴的,但依稀還是能看得出年青,不禁驚疑,看他那份身手,總得有四十年以上的功力,如何能這般臉嫩?當下拱拱手,“你娃身手不壞,敢問高姓大名?”

“在下楊兆龍,老爺子您呢?”

朱老眼睛一亮,“原來是太極楊家的人,這就怪不得了!”

翁豪聽說兆龍的身份,也是一怔,沒想到今晚碰上這麽個硬茬子,暗道,這老二真他娘的命大,獄裏頭也能靠上大樹。

“朱老爺子,您是形意門的老人吧?!”兆龍適才從老者的步法身形,已瞧出些端倪。他知道形意門跟太極門素來交好,今晚這一戰或可避免。

“你娃說的沒錯!”朱老頭歎息聲,“礙著輩分,這仗可就沒法打了!”

翁豪聽了這話,臉上又浮現出笑容,“朱老說這話我就不明白了,您老人家素來守信,江湖名頭可是響當當的,既然接了活兒,哪有半道撂挑子的道理,難不成老爺子您想放賴?”

朱老轉頭瞪了他一眼,“你放一萬個心,既然拿了錢,我自會有所交代!”

他轉身看著兆龍,對方比自己少兩輩不說,還帶著手銬腳鐐,這仗即便打了也沒麵子。翁傑在旁瞧著,知道這老頭子武功深不可測,兆龍跟他打隻怕討不到便宜,忍不住叫道:“朱老爺子,你知道拿錢買凶的這人是誰?”

朱老一翻眼皮,“這礙不著事,我老朱隻知道拿人錢財,就得替人消災!”

“這話也說的是!”翁傑淒然一笑,“可眼前這位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卻使錢殺我這個當弟弟的,老爺子你也下得去手嗎?”

朱老轉頭瞥了翁豪一眼,一咬牙,“那也顧不得了!”慢慢逼近兆龍,相隔著一步才停下,之後目光對接,空氣登時便凝固了。

翁傑翁豪兄弟以及四大金剛同時覺得頭皮發麻,悶熱中突然像掃起一陣冷風,眼前一花,竟是沒看到他們怎麽動彈的,兩人便唰地各自向後跳出三步,站穩後依舊不動。

沒人能看得出勝負來,兩人的臉色凝重,眼光相互絞著,片刻難移。過了好一會兒,那股子殺氣才慢慢變淡了。

隻見老頭子慢慢挺直胸膛,開口道:“這仗沒法打了,再打下去,我這張老臉就拾不起來了!”

兆龍輕輕抱拳,“多謝老爺子手下留情!”

“留情?”朱老哼了聲,“你娃是給我老臉上貼金呢!”轉身就走。

翁豪急了,“朱老爺子,你還真撂挑子?”

“老胳膊老腿兒,打不動了!”

“那您這江湖臉麵也不要了?”

紅臉老者跨到廊道上,方才轉頭,“沒什麽江湖招牌了,從今天起,我老朱金盆洗手!”果然甩手而去。

翁豪沒想到他真的撒手不顧,有些傻眼,他臉上的笑容慢慢變成猙獰,朝四大金剛使個眼色,“還等什麽,快刀斬亂麻!”

兆龍卻早搶先一步,拉著翁傑鑽進牢房裏,守在牢門口。四大金剛很費思量,知道憑他們幾個人的本事,奈何不了對手。

翁豪眼光一盛,吐出兩個字:“火攻!”四大金剛去廊道那邊找來火把,準備往裏麵投擲。

兆龍冷笑道:“你這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那這玩意兒呢?”翁豪說著,居然從懷裏掏出一柄火槍,對準了兆龍胸膛。

翁傑知道這火器的厲害,任你武功蓋世,也是擋不住它的一轟,趕忙閃身攔在兆龍跟前,“有種地衝我來!”

翁豪一咬牙,“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兆龍早又擋在翁傑前麵,“你這破爛對我沒用!”

翁傑趕忙推他,“你閃開!”

兩人你爭我強,倒是讓翁豪的槍口左右亂晃,“夠了!”他吼叫一聲,“你倆個一起見閻王吧!”正要勾動扳機,不想身後有人攔腰一撞,槍口轉向牆角轟了一下,震得四壁顫悠。

槍聲一響,翁傑下意識地一縮腦袋,再看時,卻是三金跟那個擅長開鎖的老六趕到了,他們瞧見翁豪要用火器,來不及阻攔,紛紛撞上四大金剛。

那四人背對著廊道,沒有提防,被撞個正著,連帶著把翁豪也弄個趔趄。自然,火槍跟著打歪了。

他倒也真是個人物,一見對方來了救兵,火槍又來不及填裝彈藥,馬上哈哈一笑,指指翁傑道:“老二,你就是命大!”

三金和老六早衝到牢門前護衛,翁豪揮揮手,“那我先走一步了,你好好跟屬下敘敘舊吧!”

翁傑居然也還了一句,“大哥走好,不送不送!”

翁豪早一陣風般去遠了。翁傑原以為劉九沒替他送到信,不會有救兵,自己難以逃過此劫,誰想三金和老六還是及時趕到了,驚喜之下竟有一種幸福的眩暈。

三金提醒他,要趕緊離開這裏。翁傑也知道他大哥的手段,親手殺不了自己,定會安排別的手段,劫獄的罪名是逃不過的,就算現在往外衝,少不得也要費一番周折。誰知他已經買通了多少官差?

翁傑轉身抱住兆龍,急聲道:“兆龍,你得跟我一塊兒走!”

兆龍冷靜地推開他,“看今天這情形,你是非走不可,我是非留不可!”

翁傑從他眼神裏看出了堅定,知道說服不了他,一咬嘴唇,“那好,大恩不言謝,咱們後會有期!”

“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不躲了!”翁傑歎道,“我也逃夠了,這便殺回去,奪回本該是我的東西!”

三金和老六聽少主這樣說,臉上都露出喜色。為了不連累兆龍,老六把這牢門那把被砍壞的鎖頭摘下,掛在翁傑牢門上,又將那上麵的好鎖頭開了,拿回來重新鎖上。這樣子看起來,劫獄發生時,兆龍還被關在裏頭,不至於受到牽連。

臨別時,翁傑跟兆龍一個在牢門外,一個在牢門裏,有再多的話也不及說了,隻能從欄杆裏伸出手,使勁握了握,便鬆開了。

就連拐進廊道時那最後的一眼,也是匆匆一掠,背影隨即消失。兆龍不覺也鬆掉一口氣,四周又恢複了原先的沉寂,想起跟翁傑交往的這段日子,波瀾洶湧,簡直便像做夢似的。

他慢慢走回床鋪,脫了鞋子,躺下去。扭頭看著後窗,夏日的月光從外麵漏進來,淡淡的。今後,獄中的日子又要單調苦悶了。兆龍慢慢合上眼皮,等著外麵傳來動靜。

果然,一炷香不到,吵雜聲就響起了……

再見到劉九時,已是第二天的上午。杠子在昨晚身首異處,他則僥幸躲過一劫,還拿了那麽多錢財。兆龍心想,這位九爺不愧是隻老狐狸,杠子一死,翁傑一逃,什麽過失差池都可以推到他們身上,把自己漂洗幹淨。

故而,當劉九進來時,他就盯著他臉看,但人家表情如舊,竟是看不出什麽異常來。“九爺,昨晚你沒當值,錯過大熱鬧了!”

兆龍說這話時,隱含著譏諷。但劉九並不以為忤,淡淡地道:“那樣的熱鬧,還是不瞧的好!”

他走近牢門,伸手把鎖頭拿起來瞧了瞧,又摸摸砍在鐵欄杆上的刀刃,轉頭朝兆龍瞥了一眼,“這鎖本是那屋的吧,誰換過來的?”

兆龍不免驚歎,這劉九的眼神真是夠尖的,居然連這都能看得出來。隻見他左右瞧了瞧,點點頭,“這樣也好,省得節外生枝!”

這個情,兆龍不能不領,更何況日後在這牢房裏,他還要受對方節製。便也說了句,“是最好不過!”說完,與劉九眼神一接,兩人間就此算是完成了交易,此事再也不提。

“九爺,沒想到你還真把信送到了!”

“我答應過的事,從不食言!”劉九摸著脖子說,“人有時候活著,也真他娘的為難,拿人好處,幫人家辦事;這個那個的,兩邊都不好得罪。沒辦法,隻能都照應著些,好歹能糊弄過去就算上上大吉!”

兆龍自然明白他話裏的意思,劉九受了翁傑的錢財,答應送信。另一麵,翁豪的銀子也拿了,那幾個有毒的燒餅便是按對方的意思送進的。這叫兩麵通吃。

雖說最終沒有釀成什麽禍患,但兆龍終是看不慣劉九這副嘴臉,好像他還挺委屈,便道:“那幾個燒餅可是夠毒,弄死了好幾隻耗子!”

劉九瞥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笑意,“有你這個禦廚在,也沒什麽好擔心的!”說完,便慢吞吞地背著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