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追蹤失蹤
到民國元年的春天,楊兆龍已經失蹤了兩年多,非但“秋水”,太極門一樣無法探定他如今藏身何處。
當年,楊兆龍從永年出走後,武風和武蕾一直在暗中追蹤他,最初還有些蛛絲馬跡可尋。他果然和武雲碰了頭,之後兩人一起遠遁。
這步棋,武蕾早就知曉,武雲正是受了“老祖宗”之命,才會去跟那人一起亡命天涯的。雖然她也清楚,自己的這位姐姐其實真對那個楊兆龍生出了愛意。
“老祖宗”當然也曉得武雲的心思,但她還是繼續用了這把“軟刀子”,因為《授密歌》藏在楊兆龍的腦袋裏,強逼著沒用,最好是讓他自願道來。以前這小子就幾次跟武雲說起過,不願狹私,更想大公於天下。
最初,武雲還按原先定好的不斷留下線索,一直到進入山西境地。武風和武蕾一路追蹤,發現他們被漕幫的頭頭翁傑收留。
幾年前,楊兆龍尚自關在刑部大牢裏,便跟翁傑成了獄友,並幫他化解了一場危難,救了他的性命,因而兩人成為生死之交。如今,楊兆龍帶著武雲前去投奔,他自然會舍命護衛。有漕幫這把保護傘罩著,兩人已無憂懼。
武蕾猜測,此後他們便會在此蟄伏下來。不成想,七天後,兩人卻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次武雲竟也沒有留下任何標記。
武蕾和武風即便是通過漕幫的眼線,也沒探出一點毛毫來。
好像兩人是不告而別的,甚至連翁傑也不知他們的去向。這可真是蹊蹺。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他們突然間蒸發了呢?
在山西逗留了半個月,再也沒查到一絲線索,武風和武蕾隻好回京城去跟“老祖宗”複命。此時,劉兆鳴因為是楊雲鵬的義子,在太極門的地位也日益顯赫,已成了門主楊兆鷹的左右手。但武蕾從他那裏照樣沒有得到一丁點楊兆龍的消息。
又耐心耗了半年,還是沒見一點動靜,“老祖宗”終於失去了耐心。這天,她對武蕾說,武雲這丫頭隻怕叫楊家小子把心勾走了。
武蕾暗道,這是明擺著的事兒,雲姐的心思早寫在臉上了。嘴上卻說,老祖宗眉眼清亮,看得真切,可為啥當初還要放他們走?
紅燕子道,雲丫頭雖然做事心不夠硬,可我取她一個真字。她心裏有楊兆龍,楊兆龍心裏也有她,這個我早知道,她也沒瞞我。
武蕾聽了很驚奇,她確實沒想到,老祖宗私底下居然默許了那兩人的事。
紅燕子告訴她,武雲當初離開時,曾在她麵前發過誓,就算真嫁了楊兆龍,也定會把《授密歌》拿回娘家來!
她問武蕾,武雲這話可信嗎?
武蕾勉強笑笑說,我不知道。
紅燕子歎了聲,說她從早就看出來,武雲這丫頭心腸軟,不適合在江湖上行走。可有什麽辦法,誰叫她跟那個楊兆龍看對了眼兒呢!除了她,秋水的其他人也難以跟楊兆龍走近。
武蕾心想,倒也是,那個楊兆龍六精八怪的,著實不好對付。應該說,從很小的時候,她就看那姓楊的不順眼,其中很大一個由頭,便是他跟武雲之間不清不混的。而武蕾自覺跟雲從小相依為命,勝似親生姐妹,是厭惡兆龍跟武雲走近的。
又聽紅燕子說,武雲為人實誠,從來不曾騙我。可這一回,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我不敢保證她心思是不是變了。哎,她離著我太遠了。
武蕾聽到這裏,已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這是要她想盡一切辦法,把武雲的下落給挖出來。故而,她當場表態,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找到。
紅燕子點點頭,最後丟給武蕾一句話,“找到武雲,你就跟她說,老祖宗想她了,要她回娘家來看看。”
可是,想從茫茫人海之中找見兩個人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哪怕是動用了“秋水”所有的眼線,武蕾還是沒能建功。一晃,又兩年過去了。
眼瞧著“老祖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武蕾每回空手回到“秋水”,都覺得芒刺在背。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接到一封武雲寫的書信,說她已有了兒子,起名叫文定。
快三年了,這還是武蕾頭一回有了雲的信兒,她驚喜若狂。先是報知了“老祖宗”,之後遍撒人手,像篩沙子一樣細細尋訪。
如此同時,太極門門主楊兆鷹也接到楊兆龍的一封信,正好劉兆鳴也看到了,兩處線索加在一塊兒,武蕾終於挖到正點了。
原來,這幾年楊兆龍和武雲一直便隱身在京城的天橋附近。就活在“秋水”和“太極門”的眼皮子底下。
可是,武蕾和武風明明將楊兆龍昔日的好友都盯了梢,但就是沒有發現他們的影子。像住在恩濟莊關帝廟的崔玉貴、小味軒的呂良、幹廚行的來寶、白雲觀的弱用道長,甚至於禦膳房的黃知臨和十一指等等,他們都遭到了監視,但從未發現什麽破綻。因為這兩年裏,楊兆龍從沒去找過他們。
什麽叫燈下黑,這就叫燈下黑。武蕾不得不佩服楊兆龍的大膽和機警。武風卻氣得鼻子差點歪了。這對狗男女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得滋潤,還把娃兒生下了,不是純心氣他嗎?
可是,他就算憋了一肚子火氣也沒處撒去。因為兆龍夫婦的書信分別送去太極門和秋水時,他們早就帶著兒子文定遠遁了。
他們住的地方隱在一條偏僻小巷裏,獨零零的一棟小院落,走後幾乎什麽也沒留下,哪怕是一碗一碟,甚至於一針一線。
武風氣得發瘋,卻是想連砸的東西也尋不到一樣,隻能朝著房門牆壁撒氣。武蕾還不死心,細細地在角落裏查詢,當然毫無所獲。她又去周圍找街坊鄰居打聽了一番,光聽說了那對夫妻一些光鮮事,對於他們何去何從,照舊一無所獲。
惟一有點價值的是,武蕾獲知這夫妻倆剛搬來時,之間好像有些生分,從不見他們一起出門溜達。直到第二年,才能從彼此的眼眸裏看到些柔情蜜意。
那時候,武雲已有了身孕,夫妻倆每日裏臉上都漾著喜氣,一副歡心淘淘的模樣。
武蕾心想,看來他們兩個一開始並沒過的蜜裏調油呢!畢竟,一個是秋水的,一個是太極門的,兩家死對頭,這一陰一陽要調和起來,也是要花費點心思。
那天,她坐在空****的院落裏,看著秋風把梧桐葉子嘩啦嘩啦地吹下來,心想,武雲,你現在會去哪兒呢?有了寶寶後,要在哪裏過活才能更滋潤,更安穩些?
摸摸臉龐,自己正當妙齡,像春二月剛剛要綻開的花蕾。前些年年紀小,她每當看到武雲跟楊兆龍走得近,心頭就會湧出一股怒氣,千方百計想阻攔他們,很擔心那男的會把雲姐姐搶走。
可如今,她人大了,武雲也真的跟那男人走了。武蕾悵然若失的同時,又不免細細地咂摸起楊兆龍這個人來。原來,那家夥確實不簡單,武功和廚藝自不必說,單單說那份硬氣就叫人刮目。
直到今天,武蕾才洞察了自己心裏麵的小秘密,原來她並不是真的討厭楊兆龍,而是不知不覺中已被他吸引了,卻又不敢承認,隻能擺出那樣一副惡巴巴的麵孔來。
這麽想著,她的臉皮一陣發燙。如今這個成為她姐夫的人,他的膽氣和機敏更是讓她佩服。嗯,在牢獄裏麵關了七年後,他人便脫胎換骨了,可惜自己再沒機會見著他。
那天,眼看著秋陽的金暉灑在院落裏,映得牆角的草木燦燦亮閃。幾隻鴿子在屋頂上盤旋,嘰嘰喳喳地叫著。武蕾突然間眼睛一亮,莫不成,這些鴿子會是楊兆龍養的?他用這些小家夥跟外界通音信?
正捉摸該怎麽捕下一隻來,突然聽人說道,“這鴿子不是他們養的!”
武蕾吃了一驚,轉身瞧時,卻是劉兆鳴從門外跨進來。“二哥,你怎麽來了?”
“跟你一樣,我想瞧瞧兆龍小日子是怎麽過的!”劉兆鳴背著手,沿著牆角溜達一圈,之後又進屋子裏轉了一圈才出來。
武蕾仰頭看著那些鴿子在空中盤旋,終於紛紛落在隔壁的屋頂上。她心想,沒錯,像楊兆龍那麽精細的人,要是真養了信鴿,也不會把它們隨便丟棄的。
看著劉兆鳴目光不停地遊走,武蕾問,“二哥,你最近好吧?”
“不好!”劉兆鳴搖搖頭,“太極門的日子難熬了!”
“也是,大清國倒了,楊家的飯碗也砸了!”
原來,自從清廷遜位後,政局混亂紛爭,人心不寧。曾經世襲爵位的王公大臣們也榮光褪去,成了遺老遺少。楊家幾代授徒於京城王宮貴胄的時代也成為過去,不得不走向民間謀生活了。
溥倫貝子此時已自身難保,礙於舊情,推薦楊兆鷹去了京師警察廳消防隊教授拳術,但收入微薄,難以維持生計。無奈,隻能走其他各門把式街頭賣藝的路子,在紫禁城西南角的中央公園設立拳場,公開傳授楊家太極拳、劍、刀、槍。當然,隻是教架式,像大捋散手、粘劍黏杆卻是輕易不傳的。
原本,楊兆鷹還有一條門路可走,便是靠著袁海這棵大樹,趁些蔭涼。此時,袁的叔父已成為民國的大總統,連帶著他這個侄兒也成為炙手可熱的權貴,以兆鷹和他往日的交情,但有所求,無有不準。
但身為掌門,楊兆鷹如何能夠低頭去求袁海。更何況,當年自己因為袁世凱出賣譚嗣同等維新人士,還和袁家生了芥蒂。那段交情自從他離開新建陸軍後,就一直沒得到修補,如今袁海騰達了,他卻要前去揩油,豈不被人恥笑?
太極門是有些敗落,但楊家人的骨頭可沒斷,兆鷹的腰板一直挺得很直。
反觀“秋水”這邊,卻倒是一派興旺。庚子年間,因在京城設立“紅燈照”,先被八國聯軍殺了一批,後又遭朝廷緝拿,“老祖宗”等人被迫逃離,一度消聲滅跡。
直到清廷亡了,這才又重新露頭。高銘遠有些古舊在北洋政府擔任要職,他那些玄虛的本事派上用場,很快成為民國權貴爭相結識的“高人”。由此慢慢抽枝吐葉,一點點地滲透,終於讓“秋水”的勢力再次遍布京師。
對於楊家的幾番起落,武蕾自然了如指掌,她原本以為,武顛下藥毒死了楊慕俠後,便會果斷離開楊家回到“秋水”,誰知,他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洗脫嫌疑,又繼續留在太極門。
“二哥,你知不知道,有幾次我偷偷去中央公園那邊看過你教拳呢?”
劉兆鳴笑道,“是嗎?”
“我看你們啊,跟天橋賣藝的差不離,臉皮都掉地下了,就不覺得給楊家祖上蒙羞?”
“ 不偷不搶,蒙啥羞啊!好歹是吃了碗安心的飯!”
“你倒是替楊家說話了!”武蕾笑道,“二哥,楊兆龍藏得嚴實,一點風聲不漏,我看你繼續留在太極門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回家好了!”
劉兆鳴淡淡一笑,“倒也想過一走了之,老祖宗也有這個意思。”
“那你還磨蹭個啥?”
“小妹,有些事你不懂!”劉兆鳴歎了聲,“楊家養我了二十多年,家門要是興旺,我走還不打緊。如今棄他而去,還不被人戳穿了脊梁骨!”
武蕾睜著一對大眼睛打量著劉兆鳴,點點頭,“我明白了,二哥你是個有良心的人!”
“隻求心安而已!”
武蕾伸手折了根樹枝,輕輕搖著,突然冒出一句,“二哥,你這是日久生情了!”
劉兆鳴一怔,“什麽?”
“我敢說,這會兒秋水在你心裏的分量,一定比不上太極門重,不信的話,你摸著心口窩試試?”
劉兆鳴沒想到武蕾會這麽說他,呆住了。可不是,他活過這三十幾年,倒是二十多年在楊家度過,而在“秋水”那裏麵,隻不過才短短的兩年。這裏麵的情分可想而知。
孰輕孰重,他一直不敢往這上麵去想,不敢坐實它。可如今,被武蕾一語道破,不免有些慌亂,下意識地往左右瞧瞧。武蕾見此情形,知道說中了他的心思,笑道,“別慌神,這裏沒外人!”
“丫頭你是不是想害死我?這話哪是隨便說的?”
武蕾嘻嘻一笑,“當然不是隨便說說,我是正八經地跟你談。”
劉兆鳴強笑道,“還談什麽,當初要不是老祖宗救了我,我早死了!”
“這是兩筆賬!”
“那換了你,你會怎麽想,怎麽做?”劉兆鳴眼光有些銳利。
“我呀!”武蕾歪著腦袋想了想,“換了我,當然是跟楊家走一道嘍!”嘻嘻一笑,“可惜你不是我!”
劉兆鳴的神色黯淡下來,垂頭不語。武蕾瞧了,不免又替他難過。雖然跟這個二哥走得不近,可覺得他挺親善的,尤其是跟那個武風比起來。
“有時候想想,我挺疑惑的,咱們跟楊家鬥了這麽多年,值當嗎?那是人家的傳家寶,憑什麽一定要給你?”武蕾小嘴咕嚕說個不休,“再說了,我們學的拳是太極拳,反過來用它對付楊家,是不是有點太無恥?”
“如果單單隻是為了那《授密歌》,確實不值當!”劉兆鳴道,“老祖宗沒跟你說,秋水跟太極門還有仇怨沒解?”
“當然說了!”武蕾撇撇嘴,“胡先生死而複活,就是為了找楊家的麻煩!”
“老輩子人的恩恩怨怨,有時候說不清也道不明,”劉兆鳴歎息著,“胡先生好歹也是當年太極門的三傑之一,何至於這麽恨楊家,都恨了幾十年了!”
“我不喜歡這人!太陰了!”
“你最近見過他?”
武蕾搖搖頭,“二哥,你呢?”
“太極門倒是想找他來著,要給老掌門的死一個說法,可胡玉齋是老狐狸,再也沒露過臉!”
“二哥,我有件事一直好奇,老想問問你!”
“你說。”
“楊慕俠真是你毒死的嗎?”
“我要說不是我,你信嗎?”
武蕾一呆,“我不知道!”她還不死心,又問,“哪還有誰?”
劉兆鳴苦笑,“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
兩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同時吐出一個人的名字,“胡玉齋!”
這個名字像是也染上了劇毒,說一說,念叨念叨都覺得滲人。兩人不覺心頭沉重。腳底下的影子變淡了,抬頭看天,才知道日頭早為陰雲遮住,天色變得陰沉了,像有雨的模樣。
“二哥,要是那天老祖宗叫你對楊兆鷹下手,你會怎麽做?”
劉兆鳴皺起了眉頭,好一會兒才說,“我不知道……”
兩人再也無話,就那麽隔著兩步站著,各自想著心事,之後就默默轉身,一前一後地走出那棟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