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花香迷蹤

武雲回到“秋水”後,在“治貝子園”裏一住就是年半。丈夫沒來找過她,她也沒試著逃走,“老祖宗”也從不為難她。但兩人間還是暗地裏賭一口氣,紅燕子認定楊兆龍拋棄了武雲,她卻堅定丈夫定會出現,隻要他某一天完全解開《授密歌》裏的那個“死扣”兒。

隻要是在京城,武蕾便會陪在武雲身邊,怕她想孩子難受。武風時不時也會在門口轉悠,他為人雖然陰狠,倒也並不齷齪,武雲不請他進來的時候,便隻在外麵張望。

從萊陽的娘娘山出來時,武雲身上除了幾身換洗衣服外,隻帶了一樣好東西——香粉。那是她在山裏時,采集野花和一些藥草曬幹後磨成的細粉,沐浴之後,用它抹身子,會經久散發出一股幽幽的花香。聽說,這還是楊兆龍在宮裏頭時得到的秘方,慈禧太後駐顏有術,也多虧了用這玩意兒熏身。

武蕾極喜歡這香粉,兩姐妹便分來用。那些從山裏帶來的很快就用完,之後武蕾就出去采摘了些野花瓣,她們像當年跟綠娘學著調製梨膏桃羹那樣,細心地磨製成粉。弄得多了,送些給“老祖宗”,她也很喜見,以後她們就更是常做了。

民國八年深秋的一天下午,一個貨郎挑著擔子來到“治貝子園”外頭,高聲叫賣。門衛要趕他走時,他分辨說有人叫他來的,門衛問他是誰?貨郎說那人的形貌,還給了他定錢,讓他來莊園找一個叫武雲的女人。

貨郎很快被拖進了莊園,武風親自審問,雖然到最後他並沒吐露多少有價值的東西,但能確定的是,這人是在替楊兆龍傳遞口信,因為給他定錢,讓他來莊園的正是前朝的二總管崔玉貴。至於這個老太監跟楊兆龍之間的交情,“秋水”早就摸得門兒清。

貨郎給武雲帶來的那句話是:他燒了一道菜,好看又中吃!

從這句話裏看不出什麽玄機來,但武雲聽了後,卻是熱淚盈眶,她知道丈夫終於解開了那個套兒,這意味著他們一家三口很快就能團聚。

可對於楊兆龍的隱身之地,卻還是個謎。紅燕子找來高銘遠商議,那人沉吟片刻,便斷定楊兆龍此時還是在幹他的老本行——廚子。

“秋水”的人馬上將此信傳出去,目標定在各大酒樓裏。武蕾和別人不同,又去楊兆龍從前在會賢堂認識的人裏找線索,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管是他的師兄呂良,還是好友來寶,都沒他的音訊。

崔玉貴那邊牙口最硬,武蕾使盡了法子,也沒掏出什麽線索來。倒是武雲無意中說的一句話,讓她留了心。武雲說,在會賢堂時,兆龍跟四個人最要好,可惜衛璜和老秤過世了,如今隻剩下肥四和來寶。

來寶一直在“秋水”的掌握中,反倒肥四被疏忽了,因為他很早以前就離開京城,回到福山老家。武蕾探聽到他是膠東人時,心頭巨震,當初楊兆龍可不就是奔著萊陽的宋家去的嗎?

他帶著兒子文定從萊陽逃走後,離得最近的、可投奔的不正是肥四嗎?她把這事兒跟紅燕子一說,“老祖宗”也有些情急了,趕緊派她和武風一道火速趕往福山。

誰想,肥四竟然也去世了。不過,他生前跟煙台的宋啟雲和宋文鼎父子也有來往,也就是說,胖廚子跟楊兆龍的聯係一直不曾斷了。

很快,煙台附近的酒樓都被尋遍了,並無楊家父子的蹤跡,但武蕾同時也探聽到,肥四有個表兄弟在上海開一家齊鳳樓,他們來往尚屬密切。

武蕾心裏一動,暗道抓到你了,楊兆龍!

她為何這麽斷定,也跟劉兆鳴從太極門那邊傳過的消息有關。如今楊家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樣依附權貴了,楊兆鷹已麵向大眾公開傳授太極拳,使得楊家傳人越來越多。

兩年前,他還曾受袁海之邀,去保定陸軍學校當過一年多的教官,後來因為發生軍士互毆事件,他憤然辭職,帶著幾個得力弟子輾轉往南去了江蘇一帶。

上海那邊也有楊家弟子開設拳館,幾次邀請楊兆鷹前去主持大計。這位太極門的現任門主覺得為今之計,楊家徒守著京城一帶委實難以施展開拳腳,莫如去那享有“東方冒險家樂園”的上海灘闖**闖**。故而近日也捎信給留守京城的劉兆鳴,他將於來年春天去上海,盼他到時也前往會合。

武蕾正是從這些消息裏不免咂摸出別的味道來,楊家弟子都準備往上海去,那楊兆龍指不定早先一步過去紮根了。

他不是說過嗎,時機成熟後,會跟“秋水”好好清清帳。看來這個擂台不會設在北京,而是會在上海。想通了這一點兒,武蕾大為激動。

這一回,她沒有叫上武風,而是獨自一人潛入上海灘。“秋水”在那裏也培植了勢力,跟當地的青紅兩幫都有交情。她很快就跟斧頭幫幫主謝東雲碰了頭,請他發動幫眾,幫她將楊兆龍從上海挖出來。

她可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如此順利。武蕾第一站去的地方便是肥四的表兄林掌櫃開的齊鳳樓,可巧就碰到了文定,如今他已是八歲了。過去了近兩年,武蕾又女扮男裝,這孩子並沒認出她來。

幾天下來,她很快就摸清了楊兆龍的情況,也看出林鳳對外號阿木的他有好感,很想做楊家的媳婦。但林掌櫃和林寶都極力反對,外號小木頭的文定也不想他爹跟林鳳走得太近,因為他有娘,隻是武雲出遠門,不知道哪天才能回來。

武蕾將消息傳回“秋水“後,並不急於接近楊兆龍,怕的是打草驚蛇,而是施展手段,去致柔拳社學太極拳,並如願跟林寶成了師兄妹。

更有甚者,林寶對她很快產生好感,認識沒幾天,便提出帶她去齊鳳樓吃大餐,並將阿木的廚藝誇得上了天。武蕾倒有些擔心楊兆龍會不會認出自己來,雖然說,那次她去萊陽娘娘山的時候,沒跟他朝麵,但不敢擔保自己跟武雲聚頭時,他會不會在暗中窺伺。

十幾年前,她倒是跟楊兆龍見過幾麵,但女大十八變,自己如今早不是先前那副稚嫩相了。這位阿木如今怕是難把她跟“秋水“扯在一塊兒。更何況,武蕾有一項長處,最善於學方言,雖然來上海沒幾天,一口軟糯的話卻是說的有模有樣了。

果不其然,楊兆龍沒有認出武蕾來。這樣子,她就放寬了心來謀劃布置,一麵靜待後援趕來。

武風帶人手來上海後,他們很快就製定出計劃,楊兆龍自修煉了《授密歌》後,定然更難對付,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便是兒子文定,隻要把孩子弄到手,不怕他不乖乖就範。

計劃如期進行。那天早上晴空日照,沒任何反常跡象。廚師阿木照舊早起弄好早點,看著小木頭吃罷,便送他出門上學堂。

一路上,父子倆說些閑話,期間小木頭又問起他娘什麽時候會來上海。阿木敷衍道,快了快了!到學堂門口,他又叮囑小木頭用心讀書,咱們先要學好文,然後再練武。看著孩子一蹦一跳地進去,阿木竟有些不舍。

臨近中午時,武風尾隨斧頭幫的刀疤等人來到齊鳳樓,他掏出一封信,讓幫眾去交給阿木。之後就守在外頭,查看動靜。

其時,女扮男裝的武蕾已守在學堂門口,小木頭跟一幫小孩出來後,她便迎上去,謊說要接他去玩,將小木頭拐走。

斧頭幫的人大鬧齊鳳樓,阿木起初不想暴露身份,後接到“秋水”的那封信,知道行跡敗露,馬上施展出絕世武功,瞬間就將一幹人擊倒在地。他擔心小木頭出事,一衝出酒樓,便向學堂附近奔去。

但武風早就候在外頭,隔遠瞧見阿木過來,起身攔擋,兩人在巷子裏交起了手。武風向來狂傲,自認武功不弱於對手,豈料竟然沒在阿木手下逃過兩招。

不過,經他這一攔擋,武蕾還是順利地帶著小木頭上了一輛黃包車,直奔碼頭,將他交給“秋水”的人,帶他火速離開上海。

武蕾卻留下繼續周旋。她自信能瞞得過楊兆龍,還故意綁架了林鳳,想讓他顧此失彼,卻沒料到,武雲配製的花粉香氣使她暴露了身份。她才知道不該小瞧一個廚師的鼻子。更別說,楊兆龍還是那樣一個警覺的隱世高手。

武蕾自悔之餘,心頭少不得又對他生出幾分敬佩之情。雲姐果然沒看錯他,這男人確實要得。他敢約著“老祖宗”在上海當麵做一了斷,這份豪氣便叫人心折。不過,太極門雖然在上海灘有些勢力,但“秋水”同樣在此地的黑白兩道紮得根深,他有什麽仰仗,敢這麽硬來呢?

僅僅是因為他修煉過了《授密歌》?不對,要真是那樣,當初在萊陽的娘娘山裏他就不用避了。武蕾思來想去,就是猜不透楊兆龍的心思。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小木頭的被擄,確是也讓他無路可退。

可以想見,他日“秋水”和太極門在此的對決,必定會在上海灘掀起驚濤駭浪,正如楊兆龍說的那樣,相隔了三十多年,這場恩怨也該有個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