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實說,楊雲天喜歡讀書要比習武多一些。他最愛的書為莊子的《南華經》,尤其是《逍遙遊》一章,能倒背如流,覺得千古的文章都無法與之相媲較。
早在弱冠年齡時,他便受了《逍遙遊》的影響,幻想著能做一大自在之人,不受世俗所累,去雲遊萬裏。可身為楊家的長子,這種想法隻能放在心裏麵捂著,他要為楊家的門麵活著,為楊慕俠活著,為兆龍母子活著,就是不能逍遙無忌地為自己活著。
雲天性子溫順,無論穿著打扮上,還是言談舉止上,都斯斯文文的,不像練家子,更像一個讀書人。但武功方麵也確實了得,撐得起一派。大凡跟楊家有交情的武林同道,也多知道楊慕俠的想法,那便是要長子在武場上爭個功名回來。
那些前輩們每每見到雲天,便都誇許他,抬得高高的,那些平輩的,甚至還有當麵稱呼他楊狀元的。好像他楊雲天隻要踏進武場,便能把狀元的頭銜奪了來。久而久之,老頭子竟也信了,豈不知雲天早被這事壓得喘不過氣來。
能體味到他內心感受的,便隻有劉氏一人。他們做夫妻十來年,可謂相敬如賓,一個在外頭撐門麵,一個在內庭擔當著,大大小小的事多辦得熨帖,因而楊門上下無不信服。這也是他們多勞心的結果。但有一樣,心思多了壓人,也傷人,若不能及時發泄出來,日積月累便會滯留於內。
劉氏曉得丈夫心裏頭的澀苦,她偏偏又不好阻攔什麽,隻能不著風雨地去寬慰。上半年,萬斤力那件事鬧得楊家上下不安生,兆龍挨了打後,又偷偷溜走,劉氏焦愁之下,此後便落下了病根。
當兆龍被尋回後,她卻臥床不起了,原本身子就有些虛弱,隻靠一口氣硬撐著,如今精神上一鬆懈,人便垮下來。
楊雲天趕忙請來大夫看視,開了藥方子。兆龍自覺羞愧,抓藥熬藥一個人做了,還親自喂他娘喝。每天,他一口一口地喂劉氏喝藥,自覺得自己長大了。
劉氏呢,一麵咽著,一麵卻常常流下淚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自己好不起了。幸好兆龍經曆了那事後,安分多了,讓她頗感欣慰。
她這病時好時壞的,一拖,便拖到了秋後,還是沒去根兒,人瘦的皮包骨頭。原本,廚下的事情由她和郝氏操持,如今精神頭不濟,便隻能強撐著去當當下手。兆龍放心不下他娘,每天三頓飯便常常去幫忙。
他自小受劉氏和外公影響,也喜歡廚藝,膽子大,敢下手,炒出的菜居然勝過郝氏。劉氏因為自己身子不好,哪天實在不願意動刀鏟,便由得他去擺弄了。
有一回,有貴客登門,老頭子讓多備點酒菜。劉氏偏偏那時犯了病,頭疼如裂,下不來床。兆龍便自告奮勇,跟二嬸郝氏商議,備好菜料,舞弄了一大桌子。結果,賓主都吃得盡興,連連誇讚。
兆龍見了也洋洋自得,居然穿著圍裙來到廳堂上邀功。誰知,老頭子一張老臉頓時間就變了顏色,罵他不知長進,放著家傳武學不好好練,反倒幹這些低下勾當。兆龍一腔熱情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盡管不服氣,卻又不敢頂嘴,隻好悻悻地退下去。從那以後,他很長一段時間沒進過廚房。
可進入冬天後,劉氏的病卻一天重似一天,盡管草藥吃了上百斤,就是不見起色。楊雲天和兆龍都憂心忡忡,趕緊叫人捎信給她娘家。
小寒這天下午,兆龍正跟兆鷹、兆鳴他們幾個在後院練武,楊奉進來說,他外公劉一手來了。兆龍撒腿就往家裏跑。
劉一手長得肥肥胖胖,最惹眼的是那個大酒糟鼻子,紅得像辣椒。他原名不叫這個,隻因為廚藝一流,並做得出幾道秘製的大菜,因而十多年來一直坐鎮京城的大德居,擔任總廚。並博得個外號劉一手,真名反倒沒人叫了。
他接到信後,路上不敢耽擱,於第三天上午趕到永年,待見到閨女瘦的隻剩下一把骨頭,心疼得掉下老淚來。正傷感之際,兆龍一個箭步跑進來,叫聲外公,撲進老頭兒懷裏。
劉一手憐惜地摸著兆龍的頭,臉上泛出笑容來,問他些瑣碎的事,武功練得怎麽樣,私塾可還讀的?兆龍一一應答。
雲天扶著劉氏半依半靠在枕頭上,見一老一小親昵的樣子,也覺得心暖。劉一手突然冷不丁問雲天,“你楊家怎麽說也算大戶人家,不缺什麽嚼用,怎會讓俺閨女瘦成這樣?”
雲天臉一紅,支吾說:“大凡想吃的……都做了,隻是沒什麽胃口!”
兆龍便湊到劉一手耳根說:“姥爺,家裏就俺娘做飯好,她吃不來別人做的味兒。”
劉氏見她爹故意裝著替她出頭,要“興師問罪”,心裏還是挺歡喜,說:“爹,我想喝你熬的粥了!”
“那還不容易,我這就去給你熬一鍋來。”
兆龍興奮地說:“姥爺,我領你去,給你當下手。”引他去了廚房,把盛米的缸、裝鹽醬的壇子、放油的壺一一指給他看。
劉一手樂了,“小鬼頭,你對這地兒倒是蠻熟悉!”
“我以前常來幫娘幹活,後來給爺爺知道,罵我沒出息,才不進廚房了。”
劉一手哼了聲,瞧著門外沒人,小聲道:“你爺爺別看會兩下子拳腳功夫,其實也是個糊塗蛋!”
兆龍撲哧樂了。劉一手鄭重其事地說:“俗話說,民以食為天。天下再大的事,還不就是一個吃嘛!”
這話很對兆龍心思,便手腳麻利地幫外公淘米刷鍋。劉一手又尋出幾個桂圓和大棗,洗幹淨,擱進小米湯裏,即便隻是熬個粥,對於水米還有火候都有不少講究。兆龍在旁邊瞧得眼亮,不住聲地問這問那,劉一手便細細地給他講解。
他告訴兆龍,烹飪關鍵在於“調和”,就拿熬粥來說吧,便蘊含著大學問。當柴火點上,灶膛裏慢慢地燒起來後,劉一手問兆龍,“聽說太極拳講究什麽八卦五行?”
“對啊,它本就是十三勢,八門五步十三勢。”
“這熬粥也脫不了五行,不信你看看!”劉一手指著灶膛,“土沏的灶台,膛子裏麵有木有火。”
兆龍叫道:“鐵鍋是金,米湯是水!還真是五行!”
“那是自然!”劉一手摸摸酒糟鼻子說,“那一年,你爺爺在京城,跟我聊起太極拳,講什麽腎水下降,心火上揚,是水火相濟的‘既濟卦’。當水火完全交融後,清氣便騰騰而起,是為真氣。說得倒是挺玄乎!”
兆龍見老頭一臉的不以為然,便問:“那姥爺你是怎麽說的?”
“我當然便說到熬粥這上麵了。你這水火相濟,不就是水在上,火在下嘛?跟鍋裏熬粥沒什麽兩樣,隻要火候到了,鍋熱了,水開了,米就爛糊了,蒸汽也就在鍋裏麵上上下下,融合在一塊兒,分不開了。這便是廚藝裏所講的火食之道!”
兆龍聽劉一手一口氣講出這麽些大道理,驚得合不攏嘴巴,“姥爺,你真是太厲害,我,我……”他腦子裏光燦燦一片,竟然聯想到站渾圓樁時的情形,腎水與心火完美地交融,化為騰騰的真氣,沿著經絡徐徐運行,之後又從每個毛孔裏冒出來……
劉一手見他那副模樣,樂了,“嘿嘿,當年你爺爺聽了我這番話,也大讚特讚的,對我佩服得不得了。說什麽男人下廚沒出息,我劉一手最不愛聽這話,你說他是不是個糊塗蛋?”
兆龍自然不肯當麵承認爺爺糊塗,卻也哈哈跟著大笑兩聲。劉一手不免又吹噓了幾句。其實,這水火相濟的火食理論,他也是聽幾位國子監的學士說的。其中一人還是位書法大家,因為吃好了他秘製的菜肴,喜不自勝,便在他麵前掉書袋,說出上述的一番話。
不過,劉一手的手藝確實不含糊,因為病人的飲食講究清淡,他隻做了幾個小菜,卻也十分的講究。劉氏一見,便有了胃口,竟然喝了一大碗粥。兆龍見了,說不出的高興,心裏也暗暗打定主意,趁外公這次來好好學下做飯的本事。
爺爺說他下廚沒出息,他也不予理會了。隻要能讓娘開了胃口,好好吃飯,便比什麽都強。所以,等劉一手走了後,他便一心照料起劉氏的飲食來,按外公說的去烹製,劉氏果然吃得多了。至於其他人的飯食,他卻不管不顧,依舊交給二嬸去辦弄。他隻管著給母親開小灶。
隻是,盡管兆龍變著花樣給劉氏做飯,她的病卻還是不見起色。快進臘月門那些日子,楊雲天父子倆多泡在家裏。一個專門熬藥,一個專門做飯。這還是楊慕俠特別囑咐的。因為大夫告訴他,老大媳婦隻怕過不去年關了。
臘八這天,兆龍一大早就出去買最好的糯米、豆子、大棗等物,還特意讓楊奉去城外弄了一車山泉水來煮。他學劉一手的手段,慢慢熬著,終於弄成一大鍋上好的臘八粥,全家人喝了都讚好,竟是比往年劉氏熬得還好。
兆龍第一碗沒給爺爺,而是先送去他娘屋裏。劉氏今天的精神頭兒看起來很好,見他喜滋滋地捧碗進來,歎說:“好香,聞著就想吃。”
兆龍放下碗,擦擦汗道:“娘,這臘八粥我熬了好幾個時辰,頭一碗就盛給你了!”
劉氏便埋怨他說:“你這孩子,怎麽不先給爺爺送去?”
兆龍喃喃地說,“我就想讓娘先喝!”往年的臘八,劉氏都給全家人熬好大一鍋粥,有時候還要多熬些叫那些弟子們熱熱地來喝一碗。有好幾次旁人喝光了鍋底,她卻連碗沿都沒撈著碰碰。兆龍今天熬粥時候就在想,怎麽著也要讓娘喝第一碗。
他扶劉氏坐起來,一手拿碗,一手拿羹勺,慢慢喂他娘吃。那臘八粥滑溜溜,甜絲絲,還透著一股濃香。劉氏一氣便喝了大半碗。
這時,楊雲天也端了一碗粥進來,笑道:“你早吃上了!”
劉氏摸著兆龍的頭,眼角有些濕,“孩子懂事多了,知道疼我了!”
楊雲天接過兆龍手裏的碗,說:“那你便多喝些,才能好起來!”劉氏便又就著那碗,再喝了兩口。
兆龍說:“爹,娘今天看起來很精神,再喝下我這臘八粥,準保明天就病好了!”
楊雲天含笑點頭,“那是自然!”
劉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兒子,不免有些愧疚,“這半年來,真是苦著你們了。 我啥忙也幫不上,還成了拖累。”
“這是哪裏的話,人吃五穀雜糧,哪有不得病的!”
“日子可真不禁混,一晃,這便進臘月門了,”劉氏歎息著說,“我本想著,怎麽也得好起來,給你們縫身過年衣服,做些好吃的。可還是不成……”
“娘你別焦急啊!”兆龍說,“趕明兒好利落了,再多多地做好吃的。我想想啊,最想吃什麽,”他豎起一根根指頭,“蔥油餅,拔糕!”
劉氏含笑道:“好,我給做!”
“我還要吃娘親手鹵的豬頭肉、琥珀豆,還有小酥魚……”
“好,我做!”
楊雲天笑道:“好了,今天就‘做’到這兒吧,你娘累了,先讓她歇歇!”
兆龍哈哈大笑,劉氏也眉梢掛笑。他拿著碗走出門,見兆鷹他們都捧著碗,擁到廚房裏搶喝臘八粥,心裏也很得意。
他還特別去了楊慕俠那邊一趟,告訴老頭子,他娘親的病見好了。楊慕俠也甚是歡喜,又問,“聽說今年的臘八粥是你煮的?”
“對啊!”兆龍大膽地迎著爺爺的臉。
原本以為老頭子又會板起臉,誰知這回卻出乎意料,他還誇了句,“是熬的好喝,不比你娘差。可兆龍啊,爺爺還是盼你能在練功那上麵多下些功夫。別忘了,你可是長孫,將來還指望你來撐楊家的門麵呢!”
“我會的爺爺!”
“你娘胃口不好,想吃什麽,你盡管下廚去做,爺爺不怪你就是!”
兆龍聽了大喜,沒想到老頭子今天竟然這麽開通。要不是礙於他的積威,歡喜得差點就當場蹦個高兒。那一刻,他覺得楊慕俠真是個慈祥的好老頭兒。
當晚困覺的時候,他也睡得美美的。還做了個好夢,娘親牽著他的手在開滿芒花的河邊跑,那些白的花絮像雪花一樣飛舞,可跑著跑著,劉氏便鬆開了他的手,踩著水麵飛快地飄走了,他使勁地喊,但她就是不回頭,便那麽越飄越遠,消失在煙霧中……
“兆龍,醒醒!”半夜,他被楊雲天喚起。他揉著惺忪的眼睛,有些恍惚。“你娘歿了,快起來!”
兆龍還是沒反應過來,“什麽,爹?”
楊雲天歎了口氣,“你娘她……不好了!”
兆龍激靈打了冷戰,撒腿就往裏屋跑。他看到,劉氏並沒有躺在原先的炕頭上,而是被抬到一張鋪著水紅褥子,四周掛著紅綢圍子的“吉祥板”上。
他看到,娘還是好好躺在那裏,睡得很香甜,隻是眼角還是濕的。“娘……”他想叫,偏偏又開不了口,又不敢湊過去看,怕驚醒了她,隻能在原地傻站著,心砰砰急跳著。
很快,府裏的人都起來了。二嬸哭天嚎地搶進來,撲到劉氏的身上,“嫂子,你怎麽說走就走了……”
兆龍心想,白天娘還好好的,怎麽說走就走了?
兆鷹和兆鳴也進來,他們跪下去哇哇地哭起來。兆龍心裏酸酸的,可還是不想流淚,轉身走出了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腦子裏一片茫然,走過廳堂,裏麵燈火通明。楊慕俠和兩個兒子在那裏說話,說什麽白天的時候,她是回光返照……
他從門口默默走過,那些話在耳根旁打個旋兒,就滑走了,鑽不進去。雲鵬衝他喊了聲,“兆龍,你哪裏去?”他也沒反應,徑直走到廂屋。
廚房裏黑咕隆咚的,他摸著火鐮,打著了火,點上煤油燈。灶台、鍋蓋、飯鏟、米缸、水甕、油壺、醬壇子、鹽罐子……它們都悄沒聲地睡在燈影裏。
兆龍默默地看著,往日裏,這些都是娘親的寶貝兒,她每天都要圍著它們轉,以至於在兆龍看來,它們個個也都變成小精怪,米吃光了,又滿起來;鹽吃光了,又冒出來;油倒空了,又溢出來……
他以前多跟劉氏在廚房裏幫忙,自覺跟這些家什也有了感情。看著看著,娘的身影又出現了,抓把米,捏點鹽,舀點水,忙活不停。他揉揉眼睛,她卻又不見了。
“娘愛喝我熬的粥,我便再熬一些吧!”兆龍心裏想著,便真的從缸裏抓出幾把小米來,可在淘米的時候,豆子般的眼淚卻吧嗒吧嗒地滴下來。
灶膛的柴燒著了,他慢慢拉著風箱,紅光一下下地舔著他的臉。兆龍又想起以前的日子,他幫著娘拉風箱,添柴草。劉氏在鍋裏利落地炒菜或烙餅,臉上布滿細小的汗粒兒。偶爾抬起衣袖擦擦額頭,還不忘低頭朝他笑笑。
那笑容暖暖的,兆龍一下子就熱進心窩裏,現在還覺得燙燙的。可是……
粥熬好了,他先用勺子弄了點嚐嚐,可是舌頭麻麻地竟嚐不出味道,鼻子也不好使了。還是盛了一碗,放上羹匙,小心地端去劉氏的屋。
房間裏人少了,兆鷹和兆鳴走了,郝氏正跟一個婆婆在忙著給劉氏穿壽衣。原本,這些東西早就置辦下了,總是該在病人還沒咽氣前就給穿上,謂之衝喜。但劉氏白天精神還好,半夜突然去了,隻能現在換。
兆龍呆呆地看著,母親換上了新棉袍和棉褲,頭戴上藍底紅花的“觀音兜”,腳上穿了尖口繡鞋。之後,郝氏又給她頭上插簪子,耳朵掛墜子,腕上帶鐲子,手指戴戒指。
那老婆婆則拿出幾床衾單,共計三鋪三蓋,謂之鋪金蓋銀。一轉頭瞧見兆龍端著飯碗,悄沒聲地站在旁邊,嚇了一跳,“哎呀你這孩子,這是要幹啥哩?”
郝氏也訝異:“兆龍,你怎麽端飯來了?”
兆龍慢慢湊過來,看著閉眼“睡”在那裏的劉氏,輕聲說:“娘,飯做好了,你吃一口吧!”
郝氏聽了這話,淚嘩地又下來了,“嫂子,你看咱兆龍有多孝順!”
老婆婆伸手擦擦眼角,說:“孩子,人死了,便吃不得活人飯了!”從他手中接過碗,捧著禱告了下,便又放回他手。
兆龍退到一邊去,看老婆婆拿起床頭的一張紅紙,上麵有一撮生米,她包好了,便把它塞進劉氏的嘴巴裏。他也不知道這叫“含殮”,隻是覺得娘親臨走前沒吃他一口飯,肚餓怎麽辦?
他呆呆地看著劉氏的雙腿被白繩纏住,胸口放上一本“皇曆”,上麵還壓了一麵鏡子。蠟燭噗啦一聲爆響,火光一旺,從鏡子裏發射出去。兆龍便覺得腦子裏轟地一下,他娘真的離開了。碗一丟,摔成數片,米粥飛濺,他撕心裂肺地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