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九外七皇城四,從這句老話便可以瞧得出京城的格局。內城多住著旗人和高官政要,有九個城門;外城則是平頭百姓的雜居,有七個城門。一到晚上大門關閉,涇渭分明,化作兩個世界。
從鎮國公府上出來後,時候已不早了,楊氏父子乘坐的馬車在前,溥倫貝子搭的轎子在後,在數名護衛的環擁下,出了麻線胡同,轉向東城方向。街道上行人寥寥,嗒嗒的馬蹄聲和沙沙的腳步聲帶出了回音,撞在兩旁的店鋪牆垣又彈回來,比往常透亮。
夜色濃黑,天氣倒是不冷不熱,隻不過對酒足飯飽的人來說,卻更能催起濃濃的睡意。溥倫今晚心情爽好,不免多喝了幾杯,在國公府時尚可堅持,一坐上轎人便泛起迷糊。加上晃**得如同搖籃,很快便要墜入夢鄉。
可不知何時,轎子停了,溥倫又慢慢清醒,正疑惑間,轎簾被撩開,楊慕俠探進頭來,“貝子爺別驚,咱們有客人拜訪!”
“客人?”溥倫腦子裏還沒轉過彎兒來,在轎子周圍,昆山、季如林幾個護衛如臨大敵,都亮出了兵刃。
楊慕俠攙扶著溥倫從轎子裏鑽出來,他酒勁上來後,腳下有些發飄,不過膽子倒是壯,說聲咱們過去瞧瞧,便跟楊慕俠並肩往前,繞過馬車後,果然看到楊雲鵬站在街心,在他前麵兩丈遠的地上,躺著一個人。
昆山唰地抽出佩刀,呼呼虛劈了兩下,喝道:“你是什麽人,敢擋貝子爺的道?”
楊雲鵬冷笑:“他攔的不是貝子爺,而是我楊雲鵬!”
地上人聽他這一說,哈哈一笑,雙腿就勢在一絞,身子便騰空彈起來。腳剛站穩,便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拔了塞子,仰脖子灌了兩大口,喊道:“痛快,痛快!”
溥倫打個愣神,這人他有印象,也是載英府上的。半個時辰前,他還隨著一班人輪流上前敬酒,一張大紅臉,小矮個兒,酒葫蘆不離口,醉醺醺地直衝楊慕俠作揖呢。
“你不是鎮國公府上的人嗎,怎麽折到這兒來了?”
那人把酒葫蘆往腰帶上一別,施個武式安,欠欠身子,右腿往後撤半跪,右手伸到右腿的外側,“不敢驚擾貝子爺,小的此來是專程向楊家二先生討教的。”
楊雲鵬冷冷地道,“報上名來,楊二手下不打無名之輩!”
“高——成,地躺門傳人!”
應該說,江湖上習練地躺拳的人不多,楊雲鵬素來好戰,乍碰上這樣新鮮的對手,眼睛不禁一亮。這就好比常年吃大魚大肉的食客,冷不丁撈著了素菜來吃,刺激的胃口大開。“好,我今天就領教領教你的地躺拳功夫!”
高成嘿嘿一笑,“二先生,太極拳借力打力,我站著打稀鬆平常,躺下來打卻有一手,倒要看看你是怎麽借力的?”
“你既然有這道行,怎麽適才不在國公府裏施展,那樣的話,你主子臉上多少還添些光彩?”
高成聽楊雲鵬這一說,又是哈哈大笑,“鎮國公要是能早些看出我身上有門道,姓高的也不用成天抱著個酒葫蘆混日子了!”
“聽你這話,倒是我那三叔眼力不濟,屈了閣下了!”溥倫道,“高成,我有幾句話想送你,可願意聽?”
“貝子爺請講!”
“你何不毛遂自薦一回呢?按江湖規矩,趕明兒代表鎮國公府下戰書,遞戰表,光明正大地跟楊二俠打一場。總勝過挑這麽個時辰來生事,讓人小瞧了!”
聽了溥倫這番話,高成正色地抱拳道,“多謝貝子爺指點,隻是,小的並沒替鎮國公出頭的意思。我連夜倉促追過來,也是出於無奈,因為明日一早,俺便要離開京城了。”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不為名不為利,隻想為自己一戰。
一直沒吭聲的楊慕俠此時表態了,“這麽做倒也簡單,省卻不少麻煩。”
高成聞聽大喜,深深一躬,“多謝老先生成全!”
“這裏不合動拳腳,你想必已經有了中意的地場?”
“是,往西不到二裏地,有一處廢院子,足夠我們打鬥了!”
楊慕俠便朝楊雲鵬點點頭,“那你就跟著這位高兄弟走一遭吧,同道交流,大家點到為止,切莫傷了和氣。”
楊雲鵬和高成同時應了聲,兩人又朝溥倫抱了抱拳,身形一晃,瞬間就消失在濃黑的夜色裏。倫貝子沒想到他們說走就走,不禁一呆,“老先生,怎麽真叫他們走了?萬一這是個圈套可就麻煩了。”
楊慕俠笑笑道:“貝子爺寬心就是,我看那高成並非奸詐小人,是真心想領教楊家拳的精妙,雲鵬呢,也一門心思想見識見識地躺拳,他們這一仗肯定打得精彩。”
溥倫搓搓手,“那咱們更應該跟去見識見識。”
“您這千金之體,還是不要去那種場合得好!”楊慕俠說著,扶溥倫上轎。昆山幾個也怕出意外,趕忙催促轎夫起行,一路小跑起來。
這麽一顛晃,溥倫頓覺得酒勁又湧上來了,迷糊中,還不忘替載英歎息。三叔枉自戴了個好養士的名頭,明明高手在眼前,卻是發現不了。真是可悲可歎。
天上不見月,星鬥倒是一片璀璨,襯得夜色濃重。內城此時已經很少有人走動,間或聽到梆子聲當當地敲響,傳得遙遙遠遠,引得幾聲狗吠響起,卻很快又沉寂下去。
兩條黑影像利箭一樣,嗖嗖地彈跳著,分開濃黑的夜色往前閃去。高成自打在鎮國公府見識過楊雲鵬的拳法後,便知道他的輕功十分了得,所以一衝出去,便使出了十分氣力,頭也不回,隻是揀最近的路往選好的廢園子奔去。
耳邊風聲呼呼,毛孔個個張口,口鼻都像冒出了火。幾個閃晃衝到街尾,又猛地一個鷂子翻身,拐向一條偏僻的小胡同。那裏麵黑咕隆咚的,盡管腳步輕,還是傳出了回聲,惹得看家狗嗷嗷叫起來。
高成又在曲裏拐彎的胡同跑了會兒,才翻過一道高牆,跳進了早就踩好點的荒院子裏。他一落地,便轉身去聽身後的動靜,牆外聲息全無,楊雲鵬竟然沒跟上來,隻能聽到自己微微的氣喘聲。
嘿嘿,要是他楊二跟丟了,這武比不比也沒什麽了。輸了第一場,也夠臊他一回了。高成正自得意,便聽身後有人道:“你這輕功也算不錯了!”
高成嚇得一個高兒蹦起來。好家夥,一條黑影站在他身後不遠,正是楊雲鵬。敢情,他一直緊緊貼在高成身後,直到蹦進園子,才閃到一邊去。
高成呆了半晌,猛地大聲道:“好,好,我的輕功不及你,算是輸了第一場!”從腰間拔出酒葫蘆,仰脖子灌了兩大口,隨手扔給楊雲鵬,“好酒不可獨飲,三十年的陳釀,二先生賞臉嚐嚐吧!”
楊雲鵬一把抓住,漫漫湊到鼻前聞了聞,猛地把它甩向旁邊的假山,嘩啦碎成片了。高成呀地蹦起來,“我的葫蘆!”
他跳過去查看,葫蘆和酒都報銷了。高成轉頭恨恨地罵:“姓楊的,我跟你沒完!”
“怎麽,怨我敬酒不吃吃罰酒?”楊雲鵬冷冷地吐出這句,猛地拔高嗓門,“就你這窮酸樣兒,好好當個縮頭王八得了,非要出來蹦躂,丟人現眼,你以為老子有閑空陪你來這裏喝馬尿嗎?”
高成吃驚地看著楊雲鵬,渾沒想到楊家的二先生說話如此粗魯,氣得直翻眼白,一時間竟翻不上話來。楊雲鵬雖然脾氣暴烈,但從來是動手不動口,很少像今天這樣耍嘴皮傷人,乍這麽一吼一罵,心頭憋了半天的悶氣一出,倒是異常痛快。
這也是有原因的。今晚在鎮國公府上,他站在紅木椅子上,四平八穩地打完一套太極小架,那可是一等一的真功夫,放眼武林沒幾個人能夠做到,誰知,還是沒有將載英府上的那些家夥震住。最後,還是老頭子亮了一手禦氣的功夫,才算將那些人折服了。
雖說收場不壞,但楊雲鵬臉上終究有些掛不住。武林中,誰不知道他是楊家最能打的一個,大凡前來挑戰的人,無不乖乖臣服,但末了在鎮國公府,那些混蛋還是隻服氣老頭子一個人。
這點挫折本來不算什麽,回途時他就忘掉腦後了,誰知,半道上突然又冒出個高成,非要攔著他較量。顯然,這家夥在鎮國公府上時就不怵他的太極小架,所以才會在散席後偷偷跟上來,這叫楊雲鵬如何能不著惱。急怒之下,話頭也狠辣了。
高成氣得直哆嗦,叫道,“姓楊的,今晚我跟你賭命!”身子往下一蹲,呼地彈起來。眼看著衝到跟前,腳下一滑,竟一跤跌倒在地。
楊雲鵬一愣,以為他酒喝多了已站不穩,誰知高成一個側跌後,緊跟著一個前滾翻,已經鑽到他的身下,雙腿猛地一絞,使出地躺拳的殺著“下風剪”來。
這種打法確實少見,楊雲鵬不敢怠慢,趕忙用雲手來化解,雙手才黏住對方的腿,高成的雙手反倒別住了他的右腿,就勢拔了他的根。
兩人抱成一團,在地上滾了幾滾,楊雲鵬急切間按住假山,一個彈抖,將高成甩出去。他才跳起來,對方又一個“撲地蹦”翻過來,雙腿又在地上連環掃出。
楊雲鵬連連後退,喝了聲彩:“好腿法!”
高成嘿嘿冷笑,“要命的還在後頭呢!”他的殺氣旺,士氣足,一口氣搶攻了七八招,雖然沒有擊倒楊雲鵬,但一直壓製著對手,讓他緩不過氣來。
當他地躺拳的絕殺技“蝙蝠腿”時,楊雲鵬已經無法再退避了,這位二先生一改戰術,馬上進行反攻,先是用下勢將高成雙腿擋住,跟著就是一個擠勁,將他砰地擊出兩丈多遠。
為了探究這種不常見的拳術,楊二先生與人對陣居然拖了這麽久,也算是少見。現在他一旦摸清了對方的路數,殺氣就騰騰冒出來。
高成又一個“倒背鐮”攻上來,可惜式子還沒使出一半,楊雲鵬早一記“海底針”擊到,將他再次打出兩丈多遠。
這下子,高成撞到假山上,疼得筋骨如裂,張嘴就噴出一口血來。楊雲鵬拍拍身上的灰塵,冷冷道:“楊家拳出手見紅,你能接住兩招,也算不壞了!”不待對方開口,腳尖一點,身子就縱出老遠,翻過牆頭不見了。
高成撐著假山慢慢爬起來,又吐出一口血痰,強忍著傷痛,從懷裏掏出一個小藥瓶,將裏麵的藥散盡數吞下去,之後又盤膝打坐,運氣靜養了半個時辰。
荒廢的園子裏,蛐蛐們叫得一陣響似一陣兒,老槐樹罩下濃重的黑影,四周那些雜草花木藤蘿長得瘋,石頭縫裏、牆縫裏、屋簷上,假山洞……處處遭了它們入侵。
等高成調息完畢後,身上的傷痛已經消除了大半,他不得不承認,楊雲鵬適才手下留了情,以他的功力,若是下狠手,自己的小命隻怕早丟了。
“好你個楊家老二,等著瞧吧,我定要再找你打上一場。”可話是這麽說,高成心裏卻半分把握沒有。看來,也隻好請龍哥出頭了。
這麽想著,他左右瞧瞧,見沒什麽異常動靜,方才慢慢摸到假山洞裏。他在裏麵摸索了會兒,再拔出身子時,手裏已經多了個包袱。
包袱沉甸甸的,他拿在手裏掂量了下,忍不住笑道:“總算是沒白費工夫。”
便在這時,一陣夜風吹來,樹枝亂葉嘩嘩作響,高成心中一凜,轉頭看去。風吹來的地方沒有什麽異樣,可是,手中一輕,包袱已經到了另一個人手裏。
高成嚇了一跳,眼前那人竟然便是楊雲鵬。他瞪大眼珠子,半晌作聲不得,隻覺一股寒意慢慢從後背湧上來。
“我猜得沒錯,你果然是個賊!”楊雲鵬冷笑著晃晃包袱,原來,他剛才一直潛身藏在附近窺看。
高成咬咬牙,目露凶光,“姓楊的,你是怎麽知道的?”
“鎮國公雖然少見識,可好歹養肥了你們這幫人。如果你清白的話,就算要離開,也不至於連夜走,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姓高的,你這一手玩得實在不怎麽高明!”
“沒想到你楊二還這麽機警,我今天眼瞎,活該落在你的手裏。”
“怎麽樣,留個名號吧?”
高成雖然有些色厲內荏,還是挺起了胸膛,“天地二盜,你聽說過嗎?我就是其中的鼠盜!”
“還真聽說過,天盜就是龍盜吧,聽說他的青龍大槍很厲害,不知道跟我楊家的太極十三杆比,有幾分勝算!”
“真想知道輸贏,打一場就是了!”
“好,”楊雲鵬揮揮手,“你走吧!”
高成沒想到他輕易讓自己離去,倒有些半信半疑,“你肯放我走?”
“我可沒有替鎮國公抓賊的職責,不過,這東西也不能讓你帶走,總歸要還回去的!”楊雲鵬把包袱往肩上一背,“如果不服氣,就叫龍盜替你來討麵子吧!”
“好個楊雲鵬,衝你這句話,我今天服氣了!”高成說著一抱拳,“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他說著,背貼著牆壁猛然拔起,竟是倒著往上爬去,隨即又折腰彈起,消失在牆後。
看他亮了這一手,楊雲鵬也不禁稱讚,畢竟鼠盜能在他手中騰挪幾招,也算是少見了。
黑夜裏的內城,像一隻困頓的巨獸,打起了盹兒,為數不多的零星燈火懶洋洋地閃晃著,也沒了神氣。倒是一小隊巡夜的兵丁,仗了燈籠,踏著尚算齊整的步子緩緩而來,讓冷冷清清的長街有了回聲。
伴隨著嗒嗒的腳步響,是連天價的哈欠,間或還夾雜著幾聲咳嗽。這小隊兵丁前腳剛過,高成就從牆頭冒出來,貓一樣無聲地跳到街上,朝相反方向跑去。
他不愧是走夜路的積年,拐彎抹角,很快就來到內城根下。西麵的是宣武門,甕城和箭樓上都有軍兵把守,他挑個偏僻所在,也不用繩索和虎抓,攤開手掌,兩腿蹬著,便像頭壁虎一樣嗖嗖遊上去。
出城不難,過護城河卻有些麻煩,幸好天早變暖和了,他脫光衣衫和鞋襪頂在頭上,慢慢下水遊過去,倒也沒怎麽費事。隻是身上濕漉漉的,穿上衣服後還是覺得難受,高成忍不住又罵了聲娘,把這筆賬又記在楊雲鵬頭上。
外城是民人區,人煙密集,也沒內城和皇城護守的那樣森嚴,因而更多了些煙火氣息。一些酒館妓院徹夜有客,天橋一帶更是熱鬧非凡,三教九流都在這裏搖頭晃腦,夜裏也不會消停。
西小市的交易就是在夜裏進行,俗稱鬼市。挑鼓的和挑筐的每人都要提一隻風燈,跟同行談買賣,先說行話,再動手語,把手縮在袖口裏,互握手指講價錢,然後貨款兩清拍屁股走人。
高成原本約了幾個老客在這裏碰頭,好盡早把到手的財貨撒出去,誰知,碰上楊雲鵬那個煞星,讓他空手而歸,還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西小市靠北有一條胡同,彎彎伸進老遠,裏麵開設著一家家舊貨鋪,高成鑽進其中一家名叫豐慶祥的,老板瞧見他來,臉色變得莊重,出門左右瞧瞧,便上門板歇了業。
“人在哪兒?”
老板朝隔壁房間指了指,裏麵一片烏黑,沒有掌燈。高成冷笑了下,說:“你去喚他出來!”
“那主兒來時就說了,讓您進屋說去!”
“架子倒不小!”高成哼了聲。老板拎過一盞風燈,引著他走到隔壁,輕輕敲下門,“萬先生,高爺來了!”
裏麵還是沒動靜。高成皺皺眉,從老板手裏抓過風燈,推門進去。才要掌燈查看,嗖地一下,冷風襲到,高成下意識地往旁邊一閃,人沒事,燈籠裏的蠟燭卻噗地滅了。
高成大怒,正要吱聲,角落裏有人慢吞吞地說,“高爺,咱們關上門說話吧!”
“姓萬的,你見不得人嗎?非要摸黑說話!”
“也差不多啦!”萬先生倒是不著惱,依舊慢腔慢凋地說,“我見不到人,你也見不得人,咱們一杆秤兩個砣,大哥別說二哥!”
高成隨手將燈籠扔出去,候在外麵的老板趕忙接著,又將兩扇門輕輕帶上。屋子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依稀能聽得到人微微的氣息聲。過了會兒,高成的眼睛適用了光線,才慢慢辨出東牆角的那個黑影來。
“你受傷了?”
高成不禁驚訝,“你怎麽知道?”
“我招子不好使,耳朵卻夠靈巧!”萬先生一抬盲公杖,一條方凳滑出去,堪堪貼著高成腿彎停住,“請坐!”
“幾年不見,你萬瞎子的武功好像長進了!”
“還是說說你吧,能傷得了鼠盜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提起今晚的事,高成就恨得牙癢癢,他自出道以來,還從沒這麽糗過呢!“不提這事還好,一提,老子就窩火。說起來,這禍還是你萬瞎子給惹出來的。”
“哦,怎麽怨到我頭上了?”萬瞎子有些驚訝。
高成冷笑道:“不是你叫我盯著太極楊家嗎?”
萬瞎子渾身一震,“原來你是跟楊雲鵬交了手,怪不得!”
“咦,你怎麽知道是楊家老二?”
“楊家老大早成了廢人,楊慕俠自恃身高,不會輕易跟人動手,惟有那位二先生好狠鬥勇,你說不是他能是誰?”
這番話說得高成不住點頭,“沒錯,老子今晚就栽到楊雲鵬手裏了。”當下便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萬瞎子聽說楊慕俠在鎮國公府展露了那手絕世神功,不禁也為之氣奪,歎道:“楊家父子這麽難鬥,幸好你我的對手不是他們!”
“什麽?”高成蹦了起來,“死瞎子,你既然不想跟太極楊家作對,怎麽還鼓弄我和龍哥出麵,娘的,你萬家還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高老二,消消氣。”萬瞎子說著,扔過一樣東西來。高成一把接住,竟然是壺酒。“我知道你好這口,特意弄了三十年的杏花村陳釀,你嚐嚐看。”
高成呸了聲,“我稀罕,還怕你在酒裏下毒呢!”話是這麽說,還是打開聞了聞,慢慢咂摸了一口。
“高老二,你說我鼓弄你跟楊家人作對,那可真是冤枉了我。我隻不過是要你幫著盯住楊家父子。”
高成一翻白眼,“還不是一樣?”
“我重金請你和龍盜相助,目的不是為了對付楊家,而是他們的對頭!”
高成吃了一驚,酒壺剛挨到嘴角又放下,“娘的,我今天是給你這瞎子搞昏頭了,敢情你跟楊家是一路的?楊慕俠一派宗師,怎麽可能跟你這殺手結交?”
“這話說來就長了!”萬瞎子冷聲說,“敵人的對頭便是朋友。你可聽說過秋水嗎?”
高成晃晃腦袋,“沒印象,它什麽來頭?”
萬瞎子就將當初的事說了一遍,秋水如何請他們萬家去找楊家晦氣,那個武惡如何殺了他的兄弟萬斤力,如何又銷聲匿跡。他這兩年撒遍了人手,偏偏那秋水的人就是藏得深,一直找不出他們的窩點。
無奈,他隻好使出這個笨法子。秋水既然是楊家的死對頭,他便死死盯住楊家,好比是魚鉤上掛著的餌料,秋水要動楊家,早晚是得碰上魚鉤的。
萬瞎子告訴高成,萬家此後不再接生意,目標隻有一個,那就是不惜血本也要幹掉武惡。如今,隻要提起那個獨眼龍,他就恨得咬牙切齒,骨頭發冷。
大凡在江湖上走動者,不管是走鏢的,還是劫道的;不管是當巡捕的,還是做殺手的;多要守些規矩,講些道義。像武惡那樣沒人性的,萬瞎子還是頭一遭碰上。
那個獨眼龍根本就是個瘋子。
為了追殺他,萬家幫幾乎撒出了全部人手,卻硬是查不到他們藏身的窩點。不過,總是有些蛛絲馬跡被捕捉到。萬瞎子發現,武惡多次在京城出現,然後便憑空消失,難道說,秋水就隱藏在皇城根下?
北京城地麵大,人多亂雜,天子腳下雖頗多忌諱,但打探消息的路子卻多,可奇怪的是,有關秋水的線索卻少之又少。萬家胡亂撒網,偏偏就是撈不上魚來。
便在他們灰心時,楊家父子進京了。對萬瞎子來說,這不啻於久旱逢甘霖。有楊家這隻蟬在明處晃著,早晚會引出秋水這隻躲在暗處的螳螂來。
去年秋天時,楊家跟金家在妙峰山香會上有過紛爭,鬧得聲勢頗大。從一開始,萬瞎子便料到了結局,金家必敗無疑。在北方,太極門的名頭最盛,金家人敢到京城腳下找楊家人的麻煩,真是吃錯了藥。
不過,萬瞎子最感興趣的還是隱藏在金家後頭的人,很快,他便查實了,背後的黑手果然是秋水。
那事過去後,他特意去白雲觀走了一趟,企圖說服弱用跟秋水為敵,誰知,那金家三小子水米不進,很幹脆地將他心頭燃起的火苗澆滅。看來,金家還是得了秋水的好處的,不然金遠也不至於替他們隱瞞。
萬瞎子再次氣苦,連金家人也恨上了,他安排了人手死盯住弱用。指不定哪天,那個武惡又會跟這病道士碰頭,那樣他的機會就來了。
當然嘍,比起弱用來,楊慕俠和楊雲鵬更是紮手的角色,上回在永年,萬瞎子跟他們便結下了梁子,太極門如今是萬家潛在的對手,並且非常難啃。萬瞎子不敢大意,隻得又跟天地二盜搭上線,請他們相助。龍盜以前欠他個人情,此時正好還債。
至於留在永年的楊雲天和那個壞小子楊兆龍,他則不作理會,大凡染上煙癮的,便算是廢人。他不會死盯著,秋水想必也不會浪費精力,再去找那楊家大先生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