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幾天,師徒二人見麵不免有些訕訕地。肥四甚至比兆龍還難為情,神色不自然,說話也透著客氣,甚至還有幾分討好的意味。鹵肉房裏充滿著異樣的氣氛,其他幾個小學徒看得莫名其妙。
為了擺脫尷尬,兆龍跟肥四提出,往後還是當小工的好,這樣的話,也可以多出些閑空來練練掂炒瓢的基本功。肥四知道他的心意,趕忙答應了。
在不迎客的時候,會賢堂的學徒們照樣也不能閑著,他們要練基本功,有的學報菜名、記背菜單;有的專門學調味,有的專門練刀工,還有的專門練掂炒瓢。兆龍心說,這倒是跟練武一個樣。
在跟外公學廚藝那段時間,他也捎帶著練過掂瓢,但並不是太精通。這回便想狠狠地下一番功夫。因為在將來的鬥菜大賽上,刀工和掂瓢都是要比試的。
掂瓢不麻煩,主要是鍛煉臂和腕,分大炒鍋、中炒鍋、小炒鍋三種。一般學徒的都是從小鍋掂起,在裏麵加上一些沙子,就那樣掂來掂去,直到沙子變得乖乖聽話,在鍋裏翻來覆去,卻濺灑不出來。
兆龍自然不願意用小鍋,拿了一個中號的試了試,也沒什麽難度,但想起衛璜點撥過的話,不該好高騖遠,便往裏麵多裝了些沙子,啪啪地掂起來。他因為從小練功,知道用力竅門,靠胯骨運轉,將腳下的反彈力傳上來,肩沉下去,肘墜著,便不覺得有多難。
那些沙子被掂起來,又乖乖地落下去,他掂的比別人高,落下後砸的鍋嘩啦嘩啦直響,惹得其它小學徒都拿眼瞪他,兆龍渾然不理。
幾天後,他便覺得不過癮,索性換成大鍋,裏麵也多加了沙子。這下子掂起來更有威勢,啪啪直響,登時便把那些小學徒給震住了。因為會賢堂有這樣臂力的沒幾個。
很快,“木頭”天生神力的話便在後廚中傳開了。再經來寶添油加醋地幫著一吹噓,那些小學徒自然對兆龍刮目,每回見到他,也都巴結著說話了。
兆龍也自然得意,掂起炒鍋來更帶勁了,到後來,他居然可以掂起大半鍋沙子,雖然塵土飛揚,濺得他灰頭灰臉,每次還累得手臂酸麻,但心裏卻是美得不行。
到後來,有些小學徒的便向他請教,兆龍也沒多想,便大大咧咧地“指點”了。卻不知道,這便得罪了不少大師傅,紛紛罵他狂妄。風聲傳到肥四耳朵裏,他趕忙跟兆龍說了,兆龍嘴上答應,心裏卻不把它當回事。
誰知,那些小學徒的也受了師傅的訓斥,再也不敢靠他太近,隻是隔遠著瞧。兆龍見狀,不免又生出悶氣,暗罵那些人心胸狹窄,容不得人比他們強。
有一回,他正在給遠處的小學徒“表演”掂瓢絕技,偶爾一轉頭,瞧見呂良打這邊經過,他心裏一動,便故意掂得更高更響了。
對於這個陰沉的家夥,兆龍向來沒有好感。當年在大德居時,他就是一個“臥底”,專幹些見不得光的事。衛璜把兆龍交給他時,這家夥非但不給於照料,反而百般刁難,簡直是壞透了,所以兆龍才會離開後廚,去跟肥四學做麵。
兆龍甚至想,那些大師傅肯定也是聽了呂良的話,才約束手下的學徒不跟他接近的。想到這裏,便更想亮點絕活給對手瞧。豈料,心裏一急,便失了水準,有些沙子反倒揚到自家臉上,弄得他連連打了兩個噴嚏。
那些遠遠看著的小學徒自然笑了場,兆龍又氣又急,斜眼瞥看呂良,這家夥居然連一眼都沒往這邊看,表情漠然,徑直往偏門走去,就好像兆龍是隱形的。
這可真把少年給氣壞了。其他小學徒個個出身低,進到大飯莊便是當牛做馬,隻求將來能慢慢熬成廚子,便等於端穩了飯碗。他們平日裏見了師傅便畢恭畢敬,大氣不敢多喘,哪像兆龍這樣敢有別的想法。那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可咱們兆龍就不一樣,他連爺爺那樣的主兒都敢頂,何況是一個呂良。當下拿著炒鍋就追上去了,嘴裏叫著,“呂師傅,請等等!”
那些學徒見他端著炒鍋去追會賢堂的後廚總監,都看傻了眼。要知道,這呂良的身份可不一般,連大掌櫃的都要讓他三分,當學徒哪夠資格跟他說話。
兆龍卻毫無顧忌,一溜煙跑過去。呂良住了腳,還是不看他,冷冷地問,“何事?”
兆龍強忍著火氣說,“我知道您基本功最紮實,能不能教教我?”
“你不是跟了肥四嗎,去問他呀!”
兆龍嘿嘿一笑,“衛老爺子一開始可是讓我跟您的,怎麽說,您也算我半個師傅!”不容呂良推辭,便把大鍋往前一遞。
那些小學徒都看到目瞪口呆,知道壞了,呂良定然會大發雷霆,兆龍今天隻怕是要被趕出會賢堂了。豈料,呂良居然笑了笑,雖然那笑容落到兆龍眼裏,更讓他覺得不舒服,那是譏諷,是嘲弄,絕不是善意。
一轉眼,呂良便把大炒鍋接過去,看也不看,隨手輕輕一掂,那半鍋沙子便揚了起來,飛的高高的。落下來時,他手腕一晃,奇怪的是,沙子齊刷刷地掉進去,聲響卻極輕,像風吹落葉一般,隻唰地一聲。
兆龍看呆了,呂良這一手就好像高明的劍客拔劍輕輕一揮,不食人間煙火。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炒鍋再次塞到他手裏,呂良還是沒瞧他,轉身徑直走了。
兆龍這才感覺出羞恥來。他口幹舌燥,臉皮發燙,腿腳顫晃,那鍋在手裏變得像有千斤重,再也抓不穩了,隻得放到腳下。
天呢,他現在知道自己是何等的淺薄,呂良那一手蘊含了好多變化,也絕對不是一天兩日能抖出來的,為此人家肯定付出了心血和汗水,才能把力道控製得如此隨心所欲。
這簡直是太極拳高手所為,輕輕往上拋的時候,那便是一股旋轉力,最絕的卻是接住那些沙子,定要迎著它們順勢往下斜劃,借此化消了那下墜的力勢,才能如此輕生卻又能消聲。
兆龍呆呆地站在當場,腦子裏一遍遍地回放著呂良的手法,越來越清晰。原來回接它們的時候,要用太極拳中的“捋”勁啊!
想通之後,他又開始興奮起來,說幹就幹,馬上又蹲下身抓起了大鍋。腳分陰陽,一實一虛,實的往後踩踏,虛的往上揚,靠腰胯來傳導,肩鬆,肘墜,像杠杆一樣,將大鍋輕輕掂起來。
那些沙子呼地飛起來,它們“翅膀”還沒等打開,又齊刷刷地往下墜落。兆龍不等它們落下來,就微微抬手腕迎上去,用上太極拳的“捋”,接住它們後順勢往後下方滑去。果然,聲音少多了。
哈哈,兆龍高興地笑出聲來。可是想到跟呂良之間的差距,笑容又鏽住了,心說這家夥能當上會賢堂的後廚總監還真不是吃幹飯的,果然有兩把刷子。自己今天在他麵前丟了份兒,以後定要把這臉麵給爭回來。這掂瓢的功夫總得勝過他才成。
因為有了這個目標,他每天都會擠出幾個時辰來苦練,對於兆龍這樣從小練太極拳的人來說,能做到這點並不太難,沙子是硬的,鐵鍋是硬的,硬碰硬難免要發出聲響,關鍵是怎麽把握力道和火候,在它們將碰未碰的那一瞬間,改變沙子的垂直下落的方向,並順勢牽引,化消它們的下墜之力。
兆龍一遍遍地掂起、接落,慢慢感受那力道的變化,隨著手腕發力越來越輕,那鍋和沙子也越來越聽話,聲音也越來越小。換了別人,每天抽時間擺弄鐵鍋和沙子,早就膩味得不行,但兆龍因從太極拳中發現了其中的竅門,越往裏鑽越如意,再加上要將呂良比下去的念頭撐著,這一弄就是兩個月。
到後來,那些小學徒們看到他把半鍋的沙子拋起來,接住時幾乎聽不到聲音,都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師傅嚴令他們少跟兆龍接近,但還是忍不住隔遠朝他直豎大拇指。
但兆龍並不滿足到這一步,因為呂良也能玩到這程度,便不能顯出他的本事來。後來,他苦思冥想,終於想出一招結實的來,那便是雙手各掂一個大炒鍋,同時掂沙子,如果能夠做到左右如意的話,那麽二比一便遠遠地勝過了呂良。
這個法子真叫絕,兆龍高興地當場蹦了起來。他卻沒想到,為了練就這雙手掂瓢的本事,自己會吃盡苦頭。雙手齊動時,眼睛就不夠使,顧著左手,右手又慢了,掛著右手,左手又偏了。好幾回,他把半鍋子的沙反扣到臉上,弄得像個灰猴子似的。
無奈,隻好裝少量的沙子慢慢去適應。那些小學徒的見兆龍又弄出這樣的新鮮花樣來,都暗暗稱奇,這“木頭”哪裏是木頭,簡直就是一個滑頭。看到他一次次地出醜,卻又鍥而不舍,大家不免為之捧腹,他們乏味單調的日子由此添了不少樂趣。
肥四卻實在看不過眼了,這孩子放著好好廚藝不學,專門抽空玩這個,明擺著是不務正業嘛!師傅既然發話了,兆龍不好不聽,但他並沒有就此放棄,而是趁著早上大家還在困覺時,便起身去偷偷地練。
他骨子裏就是有股子倔強,愈挫愈勇,日子一長,倒叫他慢慢摸清了門道。太極拳不是講陰陽嗎,他兩手持鍋,也要分陰陽,雙腿雖然並立,但重心卻會隨著尾椎的晃動而不斷地變化,也在不斷地分陰陽。
也就是說,他不應該同時掂鍋,而是要趁變幻虛實的時候,將兩手分陰陽,一起一落,而不是犯了“雙重”的毛病。
悟出這一點後,麵前漆黑的路便像有了光亮,豁然開朗了。再練的時候,因為用上了他最擅長的太極拳理,手腳很快不亂了。
太極拳本來講究“無手”,以腰胯代手,他心靜下來後,身手如一,腦子裏無他,隻需陰陽變化,再掂起鐵鍋來就簡單多了。
饒得如此,還是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做到了運用自如。這其實也算是分心二用的本事,如果全身關節不靈活,運轉不如意,照樣還是做不好。幸喜他從小練太極拳基本功,筋骨和經絡早就鬆開,因而占了大便宜。
不過,這一次兆龍學乖了,練成此藝後也沒在夥伴們跟前顯露。他打定主意,這是一記殺手鐧,不到關鍵時刻不能輕易顯露,要留到年底的鬥菜大賽上麵施展,定要讓呂良看傻了眼。
心裏默想著那個富有戲劇性的場麵,兆龍不禁暗中偷著樂。他早就給這殺手鐧起了個名字,喚作雙鍋合璧,天下無敵。這個時候,他絕對沒有想到,將來這一手會在他廚師的生涯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好像一棵樹在長高長大時,會不斷地分出枝杈一樣,兆龍在會賢堂的日子也不單單學到了廚藝,還有了不少意外的收獲。
燥熱過後,秋老虎又繼續肆虐了一陣兒,跟著風涼快了,日頭也不再那麽刺眼。每當站在院中仰頭上望,看著藍天一碧如洗,又高又遠,兆龍的心便會跟著飄浮起來。
秋涼後,天空上偶爾會有雁陣掠過,或排成一字形,或排成人字形。兆龍常常看著看著就發了愣,那大雁的家族形影不離,多麽親善,可他卻孤零零地一個過活。
八月中秋將到,會賢堂裏已經開始做月餅,負責麵案的師傅們每天都要忙活到大半夜。他們做出各種餡料的月餅,送給老客,其外還要供應宮裏一部分,所以大家幹得十分賣力。
肥四這個鹵肉房裏因為也兼著做湯麵,故而每年也要弄點月餅應應景,但這不是他的強項,也就不怎麽上心,不過是調弄些豬油餡料,做上幾斤送給各廚房的大師傅。據說,人家從來就沒吃過,隨手丟給夥計了。
這天,兆龍和幾個夥計出去轉了一圈,見人家弄出不少花樣來,不禁有些手癢癢,便撮弄著肥四也好好幹一把。胖子可不想操那麽多心,他隻求每天鹵好燒肉,煮好湯麵就得。
兆龍可不這樣想,他們師徒好歹也占著兩間獨立的廚房,自不能老當後娘養的,總要弄出點新花樣叫那些人刮目相看才行。肥四禁不得他纏,又聽兆龍說他從劉一手那裏學了些麵點的法子,心思也活動了。
不過,他們廚房供應的餡料很少,專用的麵粉也不多,模子呢,也得去別的地方拆借。幸好兆龍有老秤砣這座靠山,什麽也難不倒他,很快便將這些解決了。
剩下的便是該怎麽做,做什麽花樣好。兆龍早就去別的白案那裏開過了眼,知道若不能弄出點新玩意來,今年中秋照樣是白費了力氣。他倒不奢望做出的月餅也能被挑進宮裏去,隻要大掌櫃的和衛老爺子能親口嚐嚐,那就算贏了。
按照舊例,中秋節那晚飯莊是要關門歇業的,家住的近的,早早發了節禮回去跟家人團圓。剩下的那些家眷還沒接到京城來的師傅以及學徒的,大家也會熱熱鬧鬧地吃上一頓團圓飯,喝酒賞月直到夜深。
而王乘武大掌櫃和衛老爺子到時都會來坐坐,跟眾人喝上一杯,吃塊月餅,並每人排發個紅包,之後才會回去跟家人過節。兆龍想,自己在這後院輕易也見不到衛老爺子幾麵,中秋那天的機會可要好好把握,叫他看看,自己不跟著呂良一樣能長進。
所以他在如何做好這月餅上麵,花費了不少心思。可是,劉一手並不擅長做麵食,教他的那些做法也自普通,比起會賢堂麵案師傅做的要差一截子。
怎麽辦呢?
這天晚上,兆龍抱著腦袋苦思冥想,就是不得法,後來朦朧中睡去了,忽覺外麵天光大亮,開窗一瞧,好家夥,明晃晃的一輪圓月掛在當頭。
兆龍心裏不免犯了迷糊,不是還有六天才中秋嗎,該是鐮刀月才是,怎麽一下子就這麽圓了?不覺就下了炕,推門出去,老天,院子裏明晃晃,亮堂堂,簡直是大白天。
那輪月亮更是耀眼奪目,兆龍好奇地仰望著,在他記憶中,還從未見過月亮這般圓大,上麵的桂樹影子也無比清晰,就是不知道吳剛還在不在那裏揮斧頭砍樹,嫦娥的玉兔是不是還在上邊蹦躂?
正自胡思亂想,猛然發現那輪月亮變成了金黃色,而且周遭那圓圓的輪廓也出現了花邊。兆龍正驚異著,它卻突然從上麵劈頭壓下來。他嚇了一跳,剛要閃到一邊去,誰想腿肚子抽了筋,半步也拿不動。
呼地一陣香風過後,那個巨大的金盤子砸到頭上,兆龍因為仰著頭,鼻子嘴巴先被壓實了,卻並不覺得疼,反倒綿綿的。還聞到一股蜂蜜混合了豬油、桂花糖、青絲紅絲、棗泥等氣味。
他忍不住張嘴咬了一口,香酥蜜甜,口水登時便嘩地流下來了。兆龍驚喜地伸開胳膊,緊緊地摟住它,大聲叫道:“好啊,天上掉下大月餅嘍!”
轟地一聲,巨大的月餅重重地砸下來,將他壓在底下……兆龍嚇得嗷地一聲,從炕上蹦起來,被他吵醒的夥計紛紛抱怨,他這才清醒過來,原來剛才是在做夢。
不過,這個夢可真來的及時,正好幫了他的忙。兆龍躺下後,再也沒了睡意,連老天爺都在幫他,這次肯定能把月餅做好,一鳴驚人。黑暗中,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迫不及待地找肥四商量,“師傅,我有好點子了,而且還是一個千金不換的好點子。”
肥四知道兆龍頭腦靈活,膽子倍兒大,一聽說有了好點子也很期待,趕忙催促他說。兆龍偏買起關子來,“我先考考您,什麽樣的月餅最叫人過目難忘?”
肥四皺起眉頭,“這,這……樣子好看?”
兆龍知道胖子想法簡單,不會繞彎彎,便不再難為他,“告訴您吧,不像月餅樣的月餅,最能看得人心頭癢癢。”
“啊?”肥四沒想到答案是這樣,有些眼直。
“師傅,你也看到了,不管是市麵上賣的月餅,還是咱們這裏做的,都是用模子卡出來的,配料也大同小異,最大的像碗口,算是哥哥;最小的呢,像碗底,算是弟弟嘍。其實看起來都差不多,沒有什麽特色。咱們要是也學著那樣做,肯定丟醜,想比過其他師傅門都沒有!”
“那照你的意思,咱們不要做了?”
“做,當然要做!”兆龍瞪大了眼睛,“師傅你怎麽就沒弄明白呢?我的意思是,咱們要麽做最大的月餅,要麽就做最小的!”
肥四總算是聽清楚了,慢慢點頭,“是這麽個理兒,用兵法來說吧,這就叫出其不意!”笑容湧上肥大的臉龐,他伸手重重拍了兆龍一下,“好小子,你腦瓜子就是靈光!”
兆龍嘿嘿笑著,暗道,“當然靈光,我又不是屬豬的。”又問,“師傅,依你的意思,咱們是做大還是做小?”
肥四想了想,說:“我看要做大的!”
“沒錯!”兆龍興奮地一拍巴掌,“小東西吧,雖說精致可透著小氣,咱們呢,做就做大的,那才叫一大氣!是爺們幹的事!”說著,還衝著胖子豎起了大拇指。
肥四喜得直搓手,心也癢癢起來,“對對,就這麽辦,今兒個便找老秤砣來,商量下餡料的事。”
“再多的餡料也難不倒他!”兆龍笑道,“不過,咱們這個一百斤重的月餅弄出來,那可真叫一個驚天動地!”
“一、一百斤?”肥四嚇了一大跳。
“師傅,你扳指頭算算,咱們會賢堂上上下下有百來十口呢,按每人一斤月餅算,就要一百來斤!你做小了,大家分著不夠吃啊!”
“這,這也忒大了!”肥四把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別的師傅也做月餅,中秋那天月餅都聚堆了,誰願意多吃那玩意兒。再說,也沒那麽大的爐箱烤啊!”
兆龍一想,倒也是。“那就往下降降,七八十斤也成。”
“最多也隻能做個五十斤的!”肥四撓著頭皮,“五十斤的也夠嗆,月餅像月亮,盤兒大,還不能太厚……”
“慢著慢著!”兆龍馬上打斷了肥四的話,“誰說我們要做普通月餅了,咱們偏要往厚裏去弄,還要弄三層這麽高!”
肥四再次被兆龍的奇思妙想給震住了。“最下麵那一層,按八卦圖弄成,乾坤震兌坎離巽艮,分別是八種不同的餡料。中間那層呢,卻要按五行劃分,金木水火土,分別是白色、青色、黑色、紅色、黃色的餡料。”兆龍扳著指頭,如數家珍,“最高一層呢,隻有兩種顏色,一黑一白!”
“這是太極圖!”肥四激動地叫道,“好小子,真虧你能想的到!第一層太極給衛老爺子和王大掌櫃幾個大頭嚐嚐。第二層讓那些大師傅們品品。”
“第三層讓我們這些小夥計也享享口福!”兆龍撇撇嘴,發出嘖嘖聲,有些不屑,“這點我可沒想到,師傅您就是考慮得周全。”
肥四卻沒聽出他在譏諷,還一個勁地誇獎。兆龍聽著心裏也美得不行,雖然得益於昨晚的那個夢,不過,這樣的糕餅他確實曾經吃過。記得那年在京城,倫貝子晚上曾經去法國領事館赴宴,回來後帶來了外國人做的一些壽糕,便是分好幾層的。
貝子爺叫人給老頭子送來些,兆龍也跟著嚐了新,記得最上麵那層是奶油弄出的花瓣,中間夾一層果醬,最下麵一層是甜麵包。吃過一次,覺得味道不錯,便深深刻進腦子裏,如今西為中用,被他挪來作月餅了。隻不過,陰陽五行八卦卻是他從太極拳裏麵獲取的靈感。
當日,師徒把老秤砣找來商量,老菜頭一聽這麽大膽的做法,也是眼睛發亮,自然願意幫忙。心下暗道,這兆龍不愧是太極楊家的後代,除了他,別人再也難想出這做法來。
因為配料複雜,還沒用現成的模子可用,肥四和兆龍決定先做一個小的來試試。一瞧火候,二看外觀,三嚐口味,好麵點是不能出一絲差錯的。
哪怕是做個小的,料也不能少備。最底層需要山芋粉、蕎麥粉、紅薯麵、豌豆粉、山藥粉、棗泥、栗子麵各三兩。餡料有核桃仁、瓜條、青梅、葡萄幹、果脯、桂花等。
中層,需要綠豆粉、白粳米粉、豆沙、枸杞子、大黃米麵各五兩。配加餡料是胡桃粉、鬆仁、桂圓肉、芡實、花生、芝麻。
上層黑米、珍珠糯米各六兩,另外摻了蓮子粉、百合粉、赤豆麵、玉蘭花、芍藥等等。再加上花生油、蜂蜜、香油、鴨油、麻油、糖漿、雞蛋、砂糖等配料,粗粗一算,烤出來後至少也有十斤重。
有老秤砣這個菜頭支撐,第二天上午他們就把所需要的料物備齊了。因為肥四還要為客人做打鹵麵,所以月餅主要由兆龍帶著幾個學徒的做。
這其中的工序雖然有好幾道,但對於做廚子的人來說是小兒科,他們幹得不亦樂乎。先熬糖漿,再調製水油皮麵團和油酥麵團,然後配製餡料。期間,老秤砣和來寶都過來瞅熱鬧,見他們一層層地調弄,將月餅“打扮”甚是好看,都交口誇讚。他們於是乎幹得更來勁了。
因為找不到那麽大的模子,不免會影響美觀,兆龍靈機一動,去尋來幾個大蘿卜,切成幾大塊,用刀子在這上麵雕出花樣來。
這個法子還真行,當月餅外麵刷上一層蛋黃之後,兆龍便拿著一塊塊模子往上印花,很快,這個大家夥就更見成色了。肥四瞧了後,又是一陣好誇,讓他好不得意。
會賢堂的烤爐唯有白案間有,那裏的陳師傅平日裏從不把肥四放眼裏,聽說要來借烤爐,便故意推諉,因而盡管好話說了一大籮筐,還是沒落實。末了,還是靠老秤砣出馬輕鬆搞定。
兆龍見肥四鬧得紫紅了臉,趕忙道:“師傅,你現在明白了吧,要想在這裏混好了,就不能太老實。”
肥四氣鼓鼓地道:“好啊,他們日後也別想來我這裏討鹵肉吃!”
“不過也沒什麽大不了,等咱們的月餅一弄出來,準保讓那些做白案的傻了眼,你老人家的頭就能抬得杠杠硬了!”
“是得好好震震他們!”肥四咬著牙說。
當晚,肥四和兆龍便抬著大托盤,把月餅送進烤爐裏。那白案間的陳師傅和幾個徒弟見他們居然弄這麽大一個月餅來烤,都吃了一驚,兆龍得意地告訴他們,這還是小的呢!
那些人便都冷眼瞧著,他們不相信做鹵肉的會弄出好月餅,它烤出來後還不像小盆一般大小,油皮麵團調製的稍有差池,便包不住內餡,肯定要碎了皮。卻不知,兆龍學劉一手熬豬皮凍的法子,弄出膠湯來,摻進油皮後,便更為結實有彈性。
烤月餅最難把握的是火候,烤生了不能吃,烤過了不好吃,又不易拉開爐箱查看,怕飛了味兒。也隻能憑經驗去掌握了,這卻非老手守著不可。所以幾個白案對肥四師徒的作為表示不屑,頭一次烤月餅,還烤這麽大的,不是胡來嗎?
兆龍在跟外公住在保定那段時間裏,有不少酒樓請劉一手去指點,每次他都陪在左右。有一回,一家酒樓因為要給當地一名縉紳的老母辦壽宴,恰好還是中秋節那天,需要做一個大月餅,上寫“壽”字,怕弄不好,便請了劉一手過去援手,兆龍正是借那次機會學了作月餅。
可他畢竟還是頭一回親手做,心裏麵不拿準,所以才要弄個小點的試試。到底是年輕人,有闖勁,膽子也肥,什麽事都敢先幹了再說。肥四要是知道他這還是頭一回操刀,定會嚇得退縮,但兆龍瞞住了他。
很快,整個後廚都知道“木頭”和肥四做了一個特大的月餅,正放在爐箱裏烤,閑著的夥計都聚到白案間的門口看。
大家議論紛紛,終是想看他們笑話的居多,原因便是那個外號叫“木頭”的原先就是個幹雜活的,地位還不如他們,突然間便被提拔到鹵肉房裏當學徒了,還不斷地搞出些新花樣,如此怎能不讓他們妒忌?
爐膛裏燒著木頭,肥四經年鹵肉,果然把火勢控製得很好,慢慢烤製。因為這個月餅跟外公當年做的那個差不多大,對於何時出爐,兆龍多少心裏有數,他時而聳起鼻子嗅氣味,時而從爐箱縫裏瞧,暗中禱告這次能烤成功。
終於,時候差不多了,爐門一開,撲出來的是一股濃香,它們很快溢滿了白案間,又向門口流去,並化為一縷縷的往那些學徒的鼻子裏鑽,讓他們先醉了二分。
跟著,爐箱裏的鐵盤子被拖出來,肥四和兆龍小心翼翼地用鉗子夾住兩頭,將它慢慢抬到案板上,好家夥,一個金晃晃、油光光的月餅冒著熱氣,小盆大小,兩指多厚,香噴噴地看著就一副好吃的樣子。
肥四和兆龍喜得直搓手,聽到圍觀的人發出嘖嘖聲,激動之下,兆龍居然學那街頭賣藝的,朝四周抱拳行禮。老秤砣和來寶聞聲過來,瞧見月餅烤製成功,也喜得手舞足蹈。相形之下,那白案的陳師傅的臉色可就不好看了。
肥四害怕在這裏耽誤人家幹活,待月餅的熱氣稍消,便跟兆龍端著托盤回到鹵肉房。那些學徒又一路跟著,在後麵指指點點,大家無不豔羨。
等月餅冷卻了後,他們便開始要嚐嚐味道如何了。肥四因為兆龍勞苦功高,讓他切了第一刀。兆龍因為多虧了老秤砣在幕後照應,又年紀最大,第一塊自然給了他。
老秤砣一口咬下去,油漬漬的,香甜可口,忍不住大聲喊好,並豎起了大拇指。兆龍方才鬆了口氣,大家紛紛取食,也都誇不絕口。兆龍卻是最後一個吃的,隻咬了一小口,他便知道跟外公烤製的月餅還差段距離。
他心想,口味和手工方麵、配料方麵都應該沒什麽問題,差別隻能出在烘烤的火候上麵。畢竟自己手生,有些把握不確準,相信下次再烤就會更上一層。
那肥四一塊月餅下肚,心懷大暢,先前在白案間受的窩囊氣也拋到九霄雲外,想到畢竟借用了人家的烤爐,欠著人情,便切了一大塊親自送去。
那白案的陳師傅耐不住他的熱情,隻得當場嚐了嚐,也誇了幾句。肥四自然更加得意,便趁機跟人家說了下次借爐子的事。陳師傅臉上又顯難色,因為臨近中秋時,他們要烘烤的點心很多,很難騰出閑空來,隻有中秋那天爐子閑著,要用便隻能那天用。
肥四心想,他和兆龍烤這月餅並沒打算往外送,隻想著在當晚的團圓宴上露露相,所以中秋當天烘烤來得及,當下便跟陳師傅敲定了時間,美滋滋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