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佛門
臘八這天,楊慕俠果真不在京城,而是遠去了門頭溝那邊的潭柘山,進到潭柘寺。
一大早趕路,冷風如刀,饒得是穿了厚棉袍,外麵還係著披風,依舊擋不住那股子刺骨的寒涼。老頭子卻自有韌勁兒,策馬奔了一個時辰,待趕到山腳時,天卻又飄起鵝毛大雪來。
原本彎曲伸延的山路,很快“消失”了,整座山一片茫茫的白,連黑綠的鬆林也慢慢披上了白袍。楊慕俠伸手抹了把臉,胡子下麵甚至凍出冰碴子。
雪落無聲,天地之間像墮入了混沌狀態,似乎除了他之外,便再沒什麽活物。“這活脫脫便是個無極!”老頭子心想,人在這蒼茫境地,再燥熱的心也能慢慢平定。
可怎的,他心裏卻還有波瀾,好像白雪皚皚中燃起的一縷小火苗,雖然在風中搖擺不定,卻總是不滅?
三天前,他接到一封信函,卻是一位叫了因的比丘尼寫來的,言道她如今在潭柘寺掛單,帶來胡玉清的消息,若是有意,可於臘八這天見見。老頭子平日裏守拙沉靜,如深潭無波,但自接到信那一刻起,心卻有些亂了。
整整十一年六個月二十三天,她始終不見音訊,而今鴻雁卻突然從天而降!即便過去了這麽久,即便他的心真成一口老井,但冷不丁投進石塊去後,還是會激起水花,**起波紋的。
一連兩天,楊慕俠有些心神不寧,茶飯無味。最終還是決定踐約。因而大早就出了家門,出了城門。
如今,獨自行走在這風雪彌漫的山野,天地好像隻剩下他一個人,渺小而孤獨,凡世所賦予的那些光環身份都消散了。剩下的,唯有這身肉骨中的一顆還熱燙的心。
嗯,人老了,心可不曾老。
等楊慕俠捱到潭柘寺門前時,人馬都變得“臃腫”,拍打好一陣,才把那些凍凝的積雪弄掉。寺門閉著,廊簷下掛著一根根冰溜子。老頭子一路上靠運功才沒被凍僵,跺跺酸麻的腳後,便從腰間抽出煙鍋子,美美地抽起來,待會兒進了寺廟,便不能動這玩意兒了。
看那雪,此時變得稀稀落落,眼瞧著要停了。風吹過寺廟上空,鐵馬發出叮叮的響聲,在風中顫悠悠地飄遠了。
隱約地,木魚聲和念佛聲也傳了來,不知怎麽的,楊慕俠覺得那木魚敲出的是一股清涼,佛聲念來卻有一股熱流。難道說,這也是陰陽嗎?
一炷香後,他已安頓好馬匹,蒙知客僧的指引,來到寺廟最後麵的毗盧閣,閣為兩層,高達十多米,居上可以俯瞰全寺。楊慕俠爬到頂層後,在左數第二間屋門前停下。那裏積雪還未清掃,可想而知,裏麵的人一直留在屋裏不曾外出。
他能聞到一股檀香味兒從門縫,其外沒一點響動。楊慕俠不便造次,又等了會兒,才咳嗽一聲,“了因師父,楊慕俠應約來了!”
裏麵跟著有了回應,“沒想到會下雪,辛苦你了!”
話聲傳到楊慕俠耳裏,登時便有一股熱流湧遍了全身。屋裏麵不是什麽了因,居然是胡玉清。十多年不見,她的話聲多了幾分祥和,更覺得入耳了。他不覺暗歎了聲,“真是你?”
“貧尼了因。”隻是這四個字。
門輕輕拉開,一個身形削瘦的比丘尼合十出迎,她眼瞼下垂,“施主裏麵請!”可不是胡玉清是誰。
楊慕俠呆了呆,一時間也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隻是堵得慌。他硬硬地瞪著她瞅了會兒,才猛地轉過頭去,斜斜地看著天的一角,鎖著眉頭,老半天才說,“你倒是真走上這一步了!”
“來來去去,都是因果!”
“出了家,便能一了百了?”楊慕俠又歎了下,那聲“了因師父”終是叫不出口,卻拔腳進了門。
屋裏沒有生火,隻有一支香燃著,幾乎跟外邊一樣冷。他覺得,寒冬臘月的,了因穿的過於單薄了,她臉色有些蒼白,隻是皺紋不多,雖然算著也五十好幾了。
“能關門嗎?”畢竟一個男人跟比丘尼獨處一室,有些褻瀆佛門,楊慕俠不得不慎重些。
“關也無妨!”了因輕聲說。轉身回去,依舊盤腿坐在蒲團上。
楊慕俠關了門後,才轉身打量屋裏,除了一張桌案,一個香爐,兩個蒲團外,竟然別無他物,未免也太簡樸了些。
“施主請坐。”
待楊慕俠盤腿坐下後,了因歉然說:“貧尼來這裏掛單,明天便走,連杯熱茶都不能請你喝,見諒。”
她從顯身那一刻起,一直垂著眼簾,竟是一眼都不曾看過楊慕俠。老頭子此時心也沉甸甸的,怎麽也不能將眼前這尼姑跟從前那個胡玉清重疊。
算著,他們認識也有四十多年了。楊慕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那一年,他隨胡玉齋去邢台,在胡家初見玉清,那時她豪爽中還透著幾分潑辣,笑起來脆生生的,像鄉野間常見的喇叭花。
自小跟隨父兄習武,身上自然少不了有些英武之氣,堪稱巾幗中的丈夫。那時,她已經跟鄰村的一戶殷實人家訂婚,他也成了家,彼此見麵稱兄道妹,透著幾分親。
後來,在她臨嫁那年,未婚夫卻突然染上怪病臥床不起。她嫁過去“衝喜”,也是沒能留得病人的命,過門不到半個月,丈夫就故去了。
第二次見到她時,還是在邢台胡家。玉清不耐婆家的欺辱,回娘家過了。她像將要枯萎的一株葡萄樹,話聲澀澀的,似乎不再會笑了。此後又有幾次碰麵,才見她臉色好看了些,也見著笑麵了,隻是少了水澤滋養,人還是透著憔悴。
她像是再也沒有嫁人的念頭,也無子息,正好專心修煉太極拳。大哥胡玉齋膝下隻有兩個女娃,她把她們當成親生的養,比胡家嫂子還用心,直到她們一一出嫁。而玉清發絲中也透見零星的白了。
其時,她的太極拳早練得出神入化。有幾次,玉清陪胡玉齋來永年,總要跟楊慕俠搭搭手,他發現玉清柔化功夫和聽勁功夫都十分了得,隻稍遜於胡玉齋。在邢台,她被人尊稱為胡二先生,隱隱與她兄長並駕齊驅。
又過些年頭,楊慕俠也成了鰥夫,胡玉齋便有意撮合他們。兩人倒是都沒異議,胡家老輩便跟楊家有舊,胡玉齋又是楊東魁的得意弟子,他們自然也樂意親上加親。
原本商議好了,胡玉清那一年的十月底過門。誰知,八月間胡玉齋跟楊慕俠結伴去了一趟武當山訪友,回來後便一病不起,吃了多少藥也無濟於事。最後居然撒手歸西。
楊慕俠來奔喪時,見胡玉齋骨瘦如柴,臉色蒼黃,即便咽了氣,眼睛還是瞪得大大的,像是心裏裝著放不下的事。別人興許還蒙在鼓裏,他可是清清楚楚,隻能暗中禱告一番,幫胡玉齋拂下了眼皮。
既然有了喪事,婚事便得拖到明年了。楊慕俠找胡玉清商議過後,這事便放下了。來年,他們又見過一麵,胡清似乎變得矜持了,不再像從前那樣爽朗,楊慕俠倒也沒放在心上,還以為她是待嫁之身有所顧忌呢。
誰知,到了迎娶那天,四方賀客都湧到永年楊家來喝喜酒,胡玉清卻突然離家出走,隻留下一封書信,不過寥寥幾句話,隻是說她在佛前發下誓願,決意削發為尼。
楊家那天鬧了一個大笑話,胡玉清在楊慕俠心上重重劃了一道口子,之後再也沒有愈合,便這樣過去了一年兩年……十年……直到今天。
應該說,那是楊慕俠平生從未經受過的奇恥大辱,以至於此後楊家和胡家幾乎斷絕了來往。直到前年,他邁進六十歲的坎兒,把世事看得淡了,心境才有所轉變。不但去胡玉齋的墳前祭奠了,還特意尋胡家嫂子打聽過玉清的下落,隻是一直沒有得到準信兒。
但在前日下午,他卻意外接到她的書信。心下不免又起波瀾,但現在真的見著了,心情卻隻能沉壓著,或許這跟環境有關,也跟了因的身份有關。佛門境地,畢竟要莊嚴肅穆些。
隔了這許多年,當年那份男女私情早就淡了,更何況她如今已是出家人。讓楊慕俠好奇的卻是,了因為何到現在也沒抬眼看他一下,難道說,她還在為當年的事糾結,有愧於他,因而才不願麵對嗎?
外麵的雪已停,隻聽得風吹動鐵馬的當當。房間裏靜得能聽到發絲落地的聲音,也不知道怎麽的,他們如今麵對時,一時間竟是不知該說些什麽。畢竟十年多沒見,人事俱變,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終究,還是楊慕俠開了口。“這些年,你都在哪裏修行?”
“貧尼在山西碧山寺剃度的,之後四處雲遊,又在峨眉住過數年。”
“佛門清苦,也真難為你了!”
“身雖苦些,心卻大自在,若沒這些年的修行,隻怕今天也不能和施主坐在這裏。”
楊慕俠聽她這意思,是心中已無掛礙,故而今天才能坦然麵對他。可是,嶺上多白雲,隻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自己還沒修煉到豁達無羈的地步,心中有謎團壓著,還是盼著解惑。“十一年前,你咋會不聲不響就走了?”
了因輕歎了聲,“便知道你會有這一問。”頓了頓,又道,“有後果,必有前因,你何不先說說之前的事?”
“什麽事?”
“那年八月,你不是曾跟家兄結伴去了武當嗎?他可是回來後就臥床不起了!”
楊慕俠聽她猛提起那件舊事,心中不覺一抖,沉吟著,“十多年了,那事一直挖窩埋著,我從沒跟人提起過。”
了因看到楊慕俠有些遲疑,“施主,你身在佛法光明之界,麵對的又是一個出家人,還有什麽見不得光的?”
“既然你執意想聽,我便略略地說說吧!”楊慕俠聽了因這麽堅持,心裏暗歎。眼前這人雖然名叫了因,但還長著胡玉清的血肉,骨子裏的東西要改變不是那麽容易。
“那年我本是要一個人去武當山的,可玉齋說什麽也要跟去看看,也隻能讓他跟著了。其實那次,我隻是替老父送封信給銀塵道長的,並不會在那裏多呆,興許老爺子臨終前所說的話讓胡兄多了想法,一路上他老是提那話頭。”楊慕俠說到這裏,問了因,“玉齋生前跟你說過我家老爺子那天的事嗎?”
了因輕輕點頭。那天,胡玉齋應約來到永年楊家,因為楊慕俠在信上說,楊東魁近期打算外出遠遊,所以他也沒往別處多想,待到了家,見楊東魁並沒有準備行囊,馬也沒上鞍,不免詫異。
更讓他驚怪的是,老先生居然穿著嶄新的壽衣坐在堂上。眾弟子麵麵相覷,卻也不敢多問。楊東魁含笑讓眾弟子坐下,喝茶抽著旱煙,輪個叫上來,一一指點,說的盡是弟子們的弱處,一經點撥,眾人無不心**神搖。
胡玉齋卻一直盯著楊慕俠,輪到他時,楊東魁正色道:“癡兒,你不是想知道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麽嗎?附耳過來!”便湊他耳根交代了幾句。
楊慕俠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無常,時喜時愁,猛地大叫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來太極還有這等奧妙!”跑到天井,仰天大笑三聲。
胡玉齋心道,好家夥,老頭子可真能沉得住氣,原來那些壓箱底的秘訣今天才掏出來。不由得心跳湍急。
又見楊東魁指著天井裏的楊慕俠,鄭重地對那些弟子說,“以後,你們便尊他當掌門吧!”
弟子們都覺得他說這話有些突兀。楊東魁卻又喚了楊雲天和楊雲鵬兩個孫子過來,一一勉勵幾句,末了道:“你們別老想著那玩意兒,誰能得了去,要看造化!”
眾人這才覺得有些不妥,楊東魁有些臨終囑托的意思。果然,他說完後,輕輕拂了拂袖子,竟然在太師椅上盤腿坐了,笑道:“此間事了,我也該去了!”
他雙手相握,閉上眼皮。楊慕俠和胡玉齋上前探時,老頭子已經沒有了呼吸……
楊慕俠道:“那天,老爺子確實將武當的《授密歌》傳了我,隻是按照當年他跟銀塵道長的約定,這秘訣他有生之年隻能傳授一人。傳我之後,還要我親自去一趟武當山,把他早寫好的書信當麵交給道長。我猜想,玉齋想必是以為書信裏麵有內功心法,故而才執意要陪我走一遭。
“一路上,他都不忘探我口風,我也不好隱瞞,便把老爺子跟銀塵道長的約定說了,他當年可是在真武殿上發過誓的。玉齋卻勸我別這麽死板,透露些出來也不打緊,還特別提到了你。眼看著你幾個月後就要過門,我跟他便不再是外人。衝這層關係,便不該瞞著他。
“我卻也強性,更何況也曾在老父麵前發過誓言,如何肯違背,所以不論他怎麽套,就是不肯鬆口。到了武當山,交了書信,並同樣在真武殿上發了誓,有生之年,隻將《授密歌》傳授一人。這番話,胡兄在旁邊也聽得真真的。
“光知道了《授密歌》還不成,銀塵道長又引我去密室談了一天一夜,把他從中悟到的跟我所悟的做番印證,如此一來,我們便都有了進益。
“可我閉關出來後,才知道玉齋已經走了,隻留下一張紙條,上麵草草寫道:莫走來時路。我拿著它端詳了好一陣,還是估摸不出個究竟來。為何不讓我沿原路回返,難道會有凶險?如果他早就發覺的話,怎麽不早些告訴我,偏偏到武當山後卻又不告而別?
“還有一個可能,這是玉齋的氣話。來的時候,他一直旁敲側擊,盼著能從我口裏挖出些有關《授密歌》的點滴來,但辛苦了半天,卻毫無所獲,自然心中不忿。到這武當山後,在真武殿聽到的又是我發誓,秘訣絕不輕易外傳。可以想見,他是如何的心灰意冷。
“同門近二十年,我很曉得他的脾性,那就是個武癡,不管什麽心法拳法,隻要被他摸索到毛毫,便定要往裏深挖。一天挖不到,便擔著一天心思,寢食難安。其實,玉齋哪都好,就是心不夠寬,也不用腦子想想,就算我礙於誓言,不能將《授密歌》傳他,但由此而悟出的一些內功心得,還不至於對他藏私的。
“這樣子,既然把它當做氣話。我把那紙條一丟,依舊按來時的路往回趕,更何況,我順道還要去見幾個武林朋友,來的時候急著趕路,不便拜訪,如今可以安心地上門去叨擾了。
“上路的頭兩天,我還留著幾分小心,後見沒什麽風吹草動,也就不繃著了。
“快馬加鞭往回趕,在湖北地界一直平安無事,這天進到河南地麵,遵照父親臨終前的囑托,要去溫縣的陳家溝子走一遭,跟當家的陳岩耕、陳岩犁兩位見見。
“我記得,那時的秋老虎厲害得緊,土路被曬得焦幹,人馬過後,激起高高的塵霧。早上帶的水早喝光了,嗓子眼裏直冒火,人呢,餓著還能撐得住,焦渴卻受不了。
“我正有些擋不住時,上了一道高坡,往下瞧見遠處有幾棵老槐樹,下麵撐著個木頭棚子,像是買吃食的,旁邊還拴著幾匹馬,有些人歇在那裏。便趕忙策馬下去。
“近了才看清,茶棚裏麵坐著三男一女,隻一眼我就知道那都是些走江湖的紮手角色,瞪我看時的眼神陰森森的。我一下子想到玉齋留下的紙條,倒真給他猜中了。
“我拴好了馬,看到兩張破桌子都給他們占了,便自去水缸裏舀了一瓢水灌下去。這才招呼起掌櫃的。有個漢子就應道,‘吼什麽,這鬼地方哪有什麽掌櫃的!’
“話音才落,便聽那女的嬌聲嬌氣地說,‘呦,這不是太極門的楊慕俠楊先生嗎,什麽風把您吹到這兒了?’我這才抬眼看那女的,一身青布褂子,年紀三十左右,竟然真的相識。”
說到這裏,楊慕俠頓了頓,對了因說,“說起這女子的來曆,跟玉清你還有些瓜葛!”
“是嗎?”了因的語氣雖然還是輕輕的,但氣息明顯變粗了。
“還記得不,十八年前,你去膠東走親戚時,路上碰到打劫的,便出手傷了打人王手下。後來,打人王盜取了英王府的財物,逼我上山去討要……”
了因的頭還是不抬,“打人王不是出家了嗎?我聽說他在永年城外的水丘子上蓋了一座黑魚庵。”
“你還不知道,四年前,他就圓寂了,黑魚庵也被一把火燒了。”
了因聽了這話,趕忙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對於這個打人王,她確實不陌生,因為當年他還曾經在胡家住過一段呢。那人性子剛烈,折於楊慕俠手下後,便自斷兩根指頭,從此退出黑道。又因楊家不收他為徒,便跑去邢台,想拜在胡玉齋門下,她大哥礙於太極門的門規,同樣也沒答應。
打人王在胡家住了一段時間,入門無望,隻得離開。後來聽說,他情急之下居然想偷拳,晚上潛入楊家,又被誤作匪人,受了重傷。經曆這些事後,他拜師的心終於死了,毅然出家為僧,法號悟清……而楊慕俠說起的茶棚裏的女子,正是打人王當年為盜時的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