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痛往事翻出來,有時像揭弄傷疤,不管手重手輕,總會帶來不適。更何況那舊疤傷在心口上。故而,待楊慕俠講完後,屋子裏靜得像鏽住了。了因期間還是沒抬頭,氣息卻粗了,楊慕俠能看到她的身子在微顫。

外麵的雪停了,風卻又吹得猛了,窗戶紙鼓得噗噗響。陽光還被雲層遮蔽,屋裏便愈加昏黃,並顯得蕭冷。

現在,屋裏的兩個人心境迥然不同。楊慕俠將積壓多年的話傾訴完後,心情頓時為之一寬。但了因的心窩卻被沉甸甸地壓上了石頭。她腦海裏不時閃過胡玉齋最終時的情形,大哥嘶喊著,“我辛辛苦苦地跟他去趟武當,原指望能靠借你和他的情分,沾點光,得些進益。誰想姓楊的牙口硬,碎渣渣也不告訴我一點兒!”

盡管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他還是不停地捶打床板,“我是看明白了,楊家跟你再親,也不會告訴你《授密歌》,他們一代代地,是要窩裏傳呢……”

當時,她正是聽了兄長的話,才對楊慕俠產生憤恨。可是今天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倒是大哥有些咎由自取了。“嗯,原來是我錯怪了他!”

了因心裏這麽想著,不覺又自憐自哀起來。想想,自己也是真的可憐,為了賭那口氣,便毀了好好的一段姻緣。猛然省起,自己已身入空門,六根清淨,怎麽還能有這樣荒誕念頭?趕忙合十,念了兩聲罪過。

楊慕俠此時心裏也是翻江倒海。應該說,十多年前她悔婚讓自己鬧了大笑話,抱恨不淺,但隨著歲月逝去,那恨那怨早就淡了。尤其是見到她出家為尼,湧上心的更多是憐惜。不過,老頭子心裏麵還有一個疑團沒解,為何從進門到現在,了因始終不看他一眼呢?

他終於忍不住了,“十幾年一晃就過去了,玉清,你怎不抬頭瞧瞧,我都老成什麽樣子了?”

了因遲疑了下,終於慢慢抬起頭來。這回楊慕俠看清了,她並不是故意垂著眼瞼,而是一對眸子已失了光澤,再也看不到光明。

楊慕俠驚在當場,“你……”

了因卻抬手阻止了他,“什麽也別對我說!”說這話時,有些輕顫,竟然也忘了自稱“貧尼”。

可以想見,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子即便身在佛門,也是生活得艱難。便這樣,楊慕俠身上的最後一絲矜持也卸去了,他自覺胡玉清跌落如此境遇,自己脫不了幹係。

好一會兒,他才聽到了因長長出了一口氣,居然笑出了聲,“也不知道怎麽的,今天跟你說了這些話,才知道自己原來挺傻的。這些年是對得住我哥了,可反過來又對不住你,哎!”

這番話頓時讓楊慕俠產生了錯覺,恍惚中,從前的那個胡玉清又活過來了,爽朗直率,還透著幾分豪氣。他正要說話,了因卻又收了笑容,慢慢抬手合十,輕聲念了句佛號,恢複了原先的肅穆莊重,“罪過,罪過!”

楊慕俠見她瞬間又換了語氣,“胡玉清”又變回了因。不禁苦笑。

“不瞞你,那個紅燕子貧尼以前見過。”

楊慕俠便問她何時何地。了因告訴他,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當時,那女人是和打人王一起去的邢台。胡玉齋當日跟他們談得很投機,並一起探討了拳術。

後來,胡還應邀跟他們外出了一段時日,可以說走得很近。不過,他們幾次想拜胡玉齋為師,修煉太極拳,卻都被他拒絕了。

了因還清楚地記得最後一次見到打人王的情形,那天他臉色很難看,像是大病初愈。問過才知道,他癡迷楊氏太極拳,卻又拜師無望,居然想出了偷拳這一招,深夜潛入楊家,結果被誤作是賊人傷著了。

“他在邢台隻住了一晚就離開了,從那以後,貧尼便再沒見過他,後來聽說,打人王又去了永年,在城西的黑魚庵裏出家了!”

楊慕俠歎了聲,“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最清楚不過,原本,那一回我已被他打動了,正有意收他入門,誰知,他不等身子大好就悄沒聲地走了。再見時,人入了空門。”

“這終究是他的因果,半點也強求不得。”了因嘴上這麽說著,其實心裏還藏著不少話沒吐實,原來,那紅燕子跟胡玉齋走動得太近乎了。

甚至於,她都懷疑兄長跟那個**潑辣的女盜賊之間有什麽苟且之事。了因身為女人,他們眼神中的曖昧,自然逃不過她的眼睛。更何況,嫂子也不止一次在她麵前罵紅燕子是狐狸精,隻要對方一來,臉皮便耷拉下來。

至於打人王剃度出家,並在永年城西的水丘子上住下,了因也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悟清和尚建那黑魚庵時,胡玉齋曾經布施了一大筆銀子,隻是從不曾去庵裏看看。難道說,那時候他們三個謀劃的是另一篇文章?

了因記得有一晚上,她經過兄長練武的後院時,赫然見到紅燕子也在那裏,胡玉齋正小聲跟她嘀咕什麽,隨後,她正門也不走,便翻牆去了。了因隱約聽見他們提到了黑魚庵和悟清。

當時,她還沒把事情想透,隻是不齒於兩人的不檢點。直到胡玉齋死去後,她才咂摸出味兒來。原來,大哥一直惦記著楊家從武當得來的《授密歌》。他纏著楊慕俠,卻一鱗一爪也沒得到,心不死,又把她推到前麵,跟楊家攀了親。這麽算來,她其實也是大哥布下的棋子。

為了得到那《授密歌》,胡玉齋算是費盡了心思,雖然表麵上拒絕打人王和紅燕子,私底下卻將太極拳傳了他們。了因猜測,打人王之所以會在永年出家,隻怕也是為了接近楊慕俠。胡玉齋算準了,楊慕俠對於悟清抱有愧疚之心,日後定會與他走近,少不得便能套出點東西來。

隻是他們都沒想到,悟清日後真的大徹大悟,皈依了佛門,決意拋開世俗塵事,一心修行。嗯,這麽說來,前些年黑魚庵被一把火燒掉,悟清圓寂,隻怕跟紅燕子脫不了幹係。胡玉齋雖然不在了,她那顆心卻並沒有死。

了因在捉摸這些時,楊慕俠同樣沒閑著。應該說,幾年前那個秋水組織突然出現後,他們幾度交手,他早就警覺了。他甚至還懷疑過,躲在幕後的那個外號叫老祖宗的人,會不會就是胡玉清。

她精通太極拳,因為胡玉齋的死,對自己又懷恨在心,是極可能成自己對頭的。可今天一見麵,楊慕俠赫然發現胡玉清竟變成了“了因”。那麵容、那氣相,切切實實是一個出家修行的人,全無一絲戾氣,(這種“場”,這種“態”裝是裝不出來的)。

如此說來,老祖宗極可能是那個紅燕子,至於當年那個神秘的老大,前段時間也顯了身。雲鵬回來跟他說,萬瞎子跟一幹殺手在大酒缸伏擊武惡,卻被一個莊稼漢打扮的人出手擊殺。那人武功高的出奇,竟然也精通太極拳,雲鵬跟他交手竟一點便宜沒占著,被他逃開了去。

據老二說,那人使的拳像陳家溝的功夫,還操一口河南腔。楊慕俠雖然覺得不能以此便判定他是陳家人,但聯想到那年從武當回來的遭遇,幾乎可以斷定,那個老大哥定然是跟陳家有瓜葛的。

算來算去,一切還是落在那個《授密歌》上。

想到這裏,楊慕俠不覺暗歎了聲,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楊家在領受這《授密歌》的益處時,也不免為它所累。

“楊施主可是覺得心累了?”

聽了這話,楊慕俠不禁為之驚奇。眼前這個的比丘尼雖然目不能視物,但端坐在那裏,卻好像能看透他的心思。

不等他開口,了因又說,“我猜,你正記掛著那《授密歌》吧!”

“你說的沒錯。扒拉扒拉那些個事,我都氣短了,楊家有了它,說不準到底是得了寶,還是引來了禍?”

“寶也罷,禍也罷,緊要處還是在人心。”

“我知道,出家人總是把舍得舍得掛在嘴邊,那便請你給我指出一條道來,這事我如何去解?”

“無解!”

楊慕俠沒想到了因答得這麽幹脆,倒是一呆。聽她又加了一句,“因為施主你不是我。”

這話也說的是。即便了因真的給出了答案,他果真的便能舍去嗎?又聽了因道:“貧尼自然知道施主你的難為處,倒不是不舍得公布那《授密歌》,難的是失掉那個‘信’字。”

“正是這樣!”楊慕俠道:“武當的銀塵道長傳我楊家這《授密歌》時,有一個條件,便是讓發下誓言,有生之年隻能傳授一人。這其實便畫下一個死圈,我們隻有代代單傳,不能違背誓言,說與他人知道。”

“那麽,武當那邊,他們是怎麽傳這《授密歌》的?”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楊慕俠說:“武當山那邊也隻傳了銀塵道長一人。除非我楊家願意傳回武當,不然,日後它在那裏也算失傳了。”

了因聽他這話,也是一怔,“怎會這樣?”

“當年,我父親背著黃包袱,去江湖遊曆,路經武當山,便去拜會了銀塵道長。兩人相談投機,並切磋一二。道長認為家嚴是百年難遇的習武奇才,當下便有意將武當秘傳的《授密歌》相授。這歌訣據說是唐朝高人李道子相傳,武當向來視為秘寶,從不輕易外傳,是以外界也並不知有此功法。至於那條規矩,聽說也是從老輩兒便傳下來的,一代隻傳一人。家嚴是第一個獲傳的外人,我則是第二個。”

了因歎道:“那銀塵道長能將《授密歌》外傳,胸襟可謂寬廣,可惜,他還是不願違誓,將這秘訣公布於世。而是選擇了避讓,把這秘訣傳給楊家,同時也將難題拋給了楊家。”

“可不是,不明底細的同道還以為這是我們楊家挾技自重,一味地藏私呢!豈不知,它裏麵還有這麽一句緊箍咒。”楊慕俠歎道,“銀塵道長倒也說過,武當的曆代祖師都傳下話來,那句話頭是可解的,能解的;隻是需有大智慧。現在看來,這個人不是我。”說完,苦笑著搖搖頭。

“從施主身上,貧尼倒是得悟不少。佛家說,婆娑世界,一切都是用來舍,而不是來得的。修行的人,能做到放下一切,無所牽掛,才算是悟到了本源。”了因說到這裏,雙手合十,輕輕念了聲佛。

這句話再明白不過,在佛家的眼裏,一切都舍得放下,便是解脫。

可是,楊慕俠身為太極門的門主,一代武學宗師,終日在名利場中滾打,平常說出的話都是鐵板釘釘,更何況是對天盟誓。有這個誓言箍著,他隻能變成一個蛹,每天作繭自縛,困在局裏,雖然也盼著能早一日化蝶,卻是沒有勇氣咬破那層繭皮,或者說是不知該如何下口。

如此來,對於《授密歌》劃下的這個圈,布下的這個套,謀下的這個局,道家(武當)無解。放入俗家,照舊無解。

佛家呢?一樣無解!

出家人最講布施,若占著此寶,卻又隻能私用,還不如當初不受,也便省卻了不必要的煩惱。雖然這隻能算是一種消極的避讓,但總勝於拿得起,放不下。所以,了因也隻能說無解。

那麽,這個迷局到底能不能解,這個圈套到底能不能破?思來想去,也唯有留給後來人了。

後來人,他又能留給誰呢?

離開潭柘寺,跋涉在堆著厚厚積雪的山路上時,楊慕俠一直在盤算這個事兒。其實,他捉摸這事兒不止一天兩天了,最早想傳給老大,可惜雲天沒這造化,去年過了世;老二吧,就是頭倔驢,仗著手頭那兩下子要得,居然當著他麵說出了混賬話,不稀罕武當這玩意兒!

寶貝當成驢糞蛋蛋,這個不識相的東西!楊慕俠從那天也死了心,不再考慮楊雲鵬。當然,未來掌門的位子還是要他接的,但把《授密歌》悄沒聲地傳給孫子輩,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參悟,也未嚐不是一步好棋。

那些覬覦《授密歌》的人做夢也不會想到,他會撇開老二,將秘訣傳給孫子。雲鵬已在武林中確立了他的地位,有無這秘訣都不妨礙他那塊無敵的招牌。反倒是小一輩們還剛剛露頭,需得養護。

不過,孫子輩也不讓他省心,尤其是兆龍,每每想起時楊慕俠心底都會隱隱作痛。這小子底子好,腦瓜機靈,本是最好的人選,隻惜太任性,進了會賢堂便等於是脫離了太極門。楊家今後是指望不上他了。

剩下的便隻有兆鷹才堪造就了。這孩子為人沉穩,有書卷氣,極像他大伯楊雲天的品性,卻又更多了幾分機智。

不過,楊慕俠擔心的正是他的“小聰明”。練武這事兒從來就是實打實的,沒多少投機取巧的水分,兆鷹的毛病就是有些好高騖遠,不像劉兆鳴那樣踏實。

尤其是這兩年,他又迷上了聽戲,專捧譚鑫培和楊小樓,隱隱也成了票友,倫貝子呢,大凡去聽戲便會叫兆鷹跟著,故而楊慕俠也不好說什麽。這倒罷了。

更有一樁叫老頭子憂心的是,近段時日兆鷹跟那班鬧維新變法的人混在一起,成天價把那些調調掛在嘴邊。幸好家門規矩在那裏鎮著,楊雲鵬又是個鐵麵煞星,他還不敢放肆。但這已經叫楊慕俠頭疼了。

嗯,天底下又哪裏有十全十美的事?

馬蹄踩著兩尺多厚的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放眼遠望,到處是茫茫的一片雪白。相形下,他一人一馬蠕蠕而動,顯得那樣渺小。

楊慕俠胡子上呼出的水汽已凍結了,他伸手抹了一把,發出嚓嚓的脆響。掏出了煙鍋子,點上火美美地抽了一口,讓那辛辣的熱氣順著喉管進去,在五髒六腑裏轉個圈子,又翻上來,從鼻孔徐徐噴出。便好似將那些煩心事一起倒出來。

他心想,都這個歲數了,是要好好打算一下,實在沒合適的人,幹脆再傳回武當去。也算是有借有還。

回頭瞧瞧藏在山裏麵的潭柘寺,卻已看不到了,老天爺用大把大把的雪將它和大山彌合在一起了。就好像麵對了因,雖然隔得近,他也是一樣看不真。

在這之前,雖然與胡玉清十多年不曾見,在他心裏,她的舊時模樣可是始終鮮活的,可今天一瞧見了因,那個“胡玉清”便慢慢模糊了。

不過,他心裏終究還是揣著一個謎團,了因早不來,晚不來,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現身呢?前段時間,兆鷹和兆鳴碰上了秋水的大風和武蕾,他們傳了“老祖宗”的話,這幾年要跟太極門休戰,過節先放一放,留待日後解決。幾個月後的今天,了因便跟他約見了。

應該說,今天兩人的交談頗有撥雲見霧之感。不過,楊慕俠還是能察覺了因隱瞞了不少事。其實也不難猜出,胡玉齋跟打人王和紅燕子的交情隻怕要深得多,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傳授他們太極拳。

有一點可以肯定,秋水的“老祖宗”也是個精通太極拳的,當年她為了讓漢中金家挑戰楊家,還曾傳拳給金遠(即白雲觀的弱用)。

一度,楊慕俠曾經懷疑過胡玉清便是“老祖宗”。胡玉齋死後,她心有憤恨,便召集人手,以“秋水”的名號向楊家發起報複。當然,他們同時也覬覦《授密歌》。“老祖宗”之所以能籠絡那麽多人,定是把這秘訣當做了彩頭,才能呼風喚雨。

胡玉齋當年跟打人王、紅燕子以及他們背後的老大來往頻繁,胡玉清一直呆在胡家,還能一半兒的主,豈能不知底細?

楊慕俠今天在了因麵前講了不少《授密歌》的事,其實也存有試探之意。同時也希望能傳出話去,不管了因是否真的跟“老祖宗”有瓜葛,他都想透露這個信兒。

至於問她佛家是否有解,便是想看了因是否對這《授密歌》心動。但了因說得很明白,這話頭難解,拿得起,難放下,還不如不拿。

了因一直沒說她是怎麽雙目失明的,楊慕俠也不便追問。但是在臨別時,了因起身送他到門口,楊慕俠卻驀然回身,抬手朝她臉上彈去。

了因絲毫沒動,眼珠子也依舊無神地“看”著,楊慕俠的手指離她臉皮有一指遠,硬生生地收住,又慢慢收回來。這回他認實了,了因並不像萬瞎子那樣裝瞎,不禁對自己的多疑而感到愧疚。

那一刻,了因那張臉上煥發出聖潔的光暈,竟有幾分像菩薩。楊慕俠為這容光所懾,不覺躬身施禮,慢慢走開了。

也許在最初那幾年,她曾恨過他,可入了空門後,每日對著青燈古佛、木魚經卷,她最終開悟了。胡玉清去了,了因來了。她的眼盲了,心結卻開了。

看到她有了歸宿,對楊慕俠來說也自心安,今天也算是不虛此行。

便這樣想著心事,楊慕俠跨在馬背上,晃晃悠悠地下了山。雪原上可見鳥雀在唧唧喳喳地扒拉覓食,偶爾還能看到野兔子冷不丁躥出來,箭一般逃遠了。

西天上,陽光冷冷的,上午才露頭時就寡淡著臉,如今爬得高了,還是蔫頭耷腦的沒什麽神氣。老頭子心底裏卻騰起一股子豪氣來,嗨了一聲,雙腿使勁一夾馬肚子。它便揚起了四蹄,翻動積雪,馱著他奔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