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有些不禁混,寒風蕭瑟中,轉眼就到年底了。
天冷人心卻熱,這一年的十一月,德國強占膠州灣,法國強租廣州灣,英國強租借新界和威海衛,全國人心激憤,維新大潮洶湧而來,使得帝都時刻處於風走雲變之中。
雖然每日多在會賢堂的後廚中忙活,兆龍照舊能感受到維新的氣息,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來往食客討論的話題多半也脫不開“變法”二字。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幾個人的名字更是聽得耳熟,讚者有之,罵者有之,捧者有之,貶者有之。
甚至在後廚這一畝三分地裏,他也被冠以變法一派,因為不論是從刀工還是烹調上麵,兆龍都敢於突破前人圭臬,有所創新。自然,會賢堂後廚的總監呂良,則被劃為了保守派。雖然他倆出自同一師門。
正如老佛爺此時在頤和園歇養,不再過問朝政一樣,老禦廚衛璜這一年在會賢堂的露麵也是屈指可數。兆龍是他的關門弟子,隔三差五地便會去聆聽教誨,呂良每月裏也要去三兩趟探望。
有老爺子從中平衡著,後廚和鹵煮房兩邊雖然暗地裏經常較勁,但倒沒發生什麽難以收拾的亂子。像太極圖的陰陽魚一樣,他們和而不同。
可今年的臘八節,衛璜卻是要他的這兩個傳人當麵鑼、正麵鼓地進行一場比拚。會賢堂每年在臘八這天都要鬥菜,借此發現人才。去年那次,兆龍以超常的刀工和廚藝,擊敗呂良的傳人小強,從眾多新手中脫穎而出,成了衛璜的關門弟子。
今年的鬥菜跟往年有所不同,除了那些新手要獻藝外,衛璜還特別加了一出大軸戲,那就是要自己的兩個弟子各做三道菜,一較高下。因為會賢堂要來一位特殊的貴客——禦膳廚房的總管太監薑炮仗。
為何起這麽個外號呢,因為這人進宮前販過爆竹煙火,還真生就一副火爆脾氣,故而就蒙得了這個大號。他倒是也不忌諱,就愛這個衝勁兒。衛璜在宮裏時,跟他有舊,這次讓他來觀看臘八鬥菜,便是準備從兩個徒弟挑一個,讓薑炮仗帶進宮,到禦膳房的。
這消息像菜裏頭加多了幹辣子,刺激的廚子們血脈僨張。盡管知道人選是從阿木和呂良之間挑出,但為了在總管太監麵前露兩手,大家都躍躍欲試。
不過,更多的人認定此次會是呂良能被挑中。其年齡閱曆實力都是上上之選。相比下,阿木雖說有兩下子,畢竟才長毛,忒嫩了點兒。衛璜已年老,好容易收了這麽個關門弟子,定會留在身邊好好磨合幾年,然後再放出去。
呂良可就不同了,早已能獨擋一麵,為人也沉穩,廚藝也得了老禦廚的真傳。所以說,這次鬥菜不過是走走過場,讓薑炮仗瞧瞧熱鬧。
這風聲早傳到兆龍的耳朵裏,仔細一咂摸,還真有那麽點味兒,不過,每次去師父那邊,衛璜從來不漏口風,他也就不管不顧了。
一來,他對於禦膳廚房很是憧憬,從一開始投入廚界,心裏便暗暗發下誓願,要弄件黃馬褂來穿。二來,他跟呂良是死對頭,從來不睦,能當著總管太監和衛璜的麵兒把他給比下去,那真是太爽美了。
鹵煮房這邊的人自然都全力幫扶他,肥四盡力擠出時間來讓兆龍準備,老秤砣拍胸脯說,想要什麽食材盡管找他,哪怕是龍肝鳳髓也能弄來。來寶呢,則幫著他出謀劃策,還充當眼線,去後廚那邊探聽“敵情”,看呂良到底準備了什麽。
按衛璜出的題目,他們當天每人要獻上一道葷菜,一道素菜,一道湯,食材所費不得超過二兩銀子。三局兩勝,可以騰挪的空間不大,所以要好好費些心思。
再者,準備獻的菜品也要保密,免得被對手知曉了,及時調整,轉折取勝。還有一點,既然薑炮仗參與評定,他的口味喜好也要摸清楚。他既然在宮裏任這個缺,什麽美味佳肴沒嚐過,所以這三道菜能不能勝出,要同時過三個人的關口(老板王乘武本身也曾是個大廚),確實不容易。
兆龍為此確實費盡了心思,那三道菜今天謀定了,改天又推翻了,二兩銀子,其實能燒出幾樣好菜肴來,他們隻要不弄忒貴的,是盡夠使了。可尋常食材顯不出本事來,還是很費心思的。
來寶傳回來的“情報”,呂良這幾天也是試來試去,不少食材還沒等下鍋,就甩給雜役了。看來,他也是舉棋不定。
要燒幾道好菜,也跟作詩畫畫一樣,需要靈感。兆龍越來越覺得鹵煮房地方太小,悶得慌,便常溜出去自己找食材。
臘八越來越近了,穿著厚厚的棉袍還會覺得刺骨的冷,兆龍心裏卻是異常火熱,腦子裏像裝進了一條錢塘江,時刻不停地澎湃。
每次從外麵轉回來,肥四和老秤砣都會問一句,怎麽樣?他隻是揣著手,搖搖頭。後來再問,回答說快了快了。
轉眼間,便到了臘月初七,這天兆龍一早出去後,直到午後也不見回轉。肥四和老秤砣急得成了熱鍋的螞蟻,來寶也是心不在焉,進進出出不知多少次。
傍晚時,兆龍終於悶著頭回來,依舊把手揣在袖子裏,耷拉著腦袋,眉毛頭發上盡是白霜,像個小老頭。肥四他們見他又空著手回轉,登時都樂不起來了。
老秤砣一把抓住兆龍的肩膀,“我的活祖宗,你到底打的什麽譜兒?這都火燒眉毛了,還沒個準底兒!”
肥四也急了,“不管怎麽樣,你好歹都得準備點吧!”
來寶也插嘴說,“我剛才還去後邊看過了,人家呂師傅已經擺弄的差不多了。”
兆龍抬起頭,把手從袖子拿出來,摸了一把臉,看看老秤砣,又看看肥四,再瞧瞧來寶,嘿嘿笑了,“別慌,我也弄好了!”
三人登時長舒了口氣,又紛紛抱怨起他“窮裝”。兆龍嬉皮笑臉地朝著他們作揖,之後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上麵寫滿字,鄭重地遞給老秤砣,“這是我明兒個需要的食材,就勞您老費心了!”
老秤砣打開一瞧,來寶和肥四都把頭湊過去,一瞧之下,他們都吃了一驚,“三道菜怎麽要這麽多料?”
兆龍神秘地搖搖頭,“不是三道菜,是九道菜!”
“咦,不是隻獻三道菜嗎?”
“獻三道不假,可對付呂良那樣的人,至少要準備三個方子,隨機應變,對症下藥!”
“好!”來寶先叫起來,他激動地不住地搓手,“我說呢,那呂師傅這幾天也變來變去的,原來也多準備了幾付藥啊!”
“可是,這下子錢數就超了。”老秤砣心中默算了下,伸出三根手指,“起碼得六兩銀子才能辦得齊!”
來寶哈哈大笑起來,“老爺子,兆龍是備了三倍的料,可真待燒菜的時候,他隻用二兩的數啊,怎麽會超?”
“可不是怎麽的!”老秤砣哈哈笑著拍拍兆龍的腦瓜。“中,你這小子心眼夠使!”
肥四也讚道,“阿木這麽用心,定然不會輸給他!”當下約定,兆龍明天所需的食材要對外保密,免得被那邊聽到風聲去。
第二天上午,衛璜和王乘武早早就來到後廚。昨晚下了一場雪,有一指厚,夥計們一早起來打掃得幹淨,十幾盞紅燈籠掛起來,被風吹得飄搖,格外顯眼。
新人們之間的鬥菜早早開始了,評委請了幾位名流擔任。快近中午時,總管太監薑炮仗帶著兩個小太監來到了。兆龍隔遠一瞧,那人五十多的模樣,四方臉,刮得像雞蛋一樣光溜,眉毛很粗,斜斜挑上去,鼻孔有些外翻,可以瞧見裏麵的鼻毛。嘴巴也大,一撇嘴,就露出兩顆虎牙來。
他戴著深藍色的帽子,穿著長及腳踝的藍灰色長袍,上麵繡了孔雀,著一對黑長靴,從裝束看,應該五品的官階。跟他來的小太監,則是短衣坎肩,穿著藍色短靴。來寶跟兆龍說,那小太監是八品,因為穿的衣服上繡著鵪鶉。這孩子就是懂的多。
但兆龍此時哪裏有心思關注這些,腦子裏一直捉摸著他要燒的那三道菜。他感覺自己今天跟呂良的鬥菜,其實像三場比武,第一道菜他們最能自由發揮,可這兩菜上去後,接下去就要好好考慮食客們的腸胃了。
有那兩道葷菜打底,下麵的素菜是個考驗,火候調味外觀都十分講究,比的是精致;最後的湯是收尾,上濃湯還是清湯?都要視情形而定。從另一方麵講,他們兩人雖然是在鬥菜,可送獻上的菜品相互影響著食客的口味,是爭鬥,也是合作。
這讓兆龍忍不住感歎,黑魚中有白眼,白魚中有黑眼,到哪裏也逃不開陰陽啊!
卻在這時,來寶神秘兮兮地走過來,小聲跟他咬耳朵,“你猜,我探聽到什麽好消息了?”
“會是那道菜?”
“沒錯!呂師傅要上的頭道葷菜是鳳凰蛋!”
“你從哪兒聽說的?”
“我看到的!”來寶得意地說,“剛才我去那邊溜了一圈,看到小強在井那邊抓著井繩晃來晃去,說是打水吧,又不像,我就跑過去問他,要幫忙嗎?那家夥賊精,趕忙擺手,說是一會兒就好,讓我忙自己的去。
“他越這樣說,我越覺得可疑,就裝作轉身離開,卻偷偷藏在柴房後頭,從門縫裏看他到底在搞什麽鬼,結果,後來看到他竟然從井裏提出來一個豬肚子。你再好好想想,呂良師傅備的食材裏麵不是有各種蛋嗎,原來就是用來做鳳凰蛋的!”
“好,你可幫了我大忙了!”兆龍興奮地直搓手。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提前獲知對手用來打頭陣的主菜,他就有把握“排兵布陣”了。
這道名叫鳳凰蛋的菜肴的來曆可不一般。那是乾隆年間,曾任江南大主考的川蜀才子李調元所創,做法如下,先將小豬肚子洗淨,去掉尿騷味,接著灌氣風幹。之後將鵝蛋、鴨蛋、雞蛋、鵪鶉蛋等各式各樣的蛋分別打入豬小肚內,酌加佐料,再把豬小肚封口,用繩縛住,吊入水井裏打轉,務使大小不一的蛋黃自然散開,聚攏在蛋清之中,最後把這枚“鳳凰蛋”用柴火以上湯煮透。
據說,經烹熟後的豬小肚晶瑩剔透,其內細紋密布,色澤不一,宛如一個特大號的蛋,遂從上意,美其名為“鳳凰蛋”。
當年那“鳳凰蛋”一入宴席,立即引起一片驚歎唏噓聲。隻見那聞所未聞的佳肴,晶瑩剔透,精巧無比,各色香料呈不同花樣鑲嵌在蛋間,顯得五彩繽紛,光耀奪目。待李調元執刀將蛋切開,就見橘紅、橙黃、淡黃的三色蛋心,形狀獨特,象是蜷伏著雛鳳;一股奇異的香氣頓時散出,使席間食客垂涎三尺。
看來,呂良為了做好這第一道菜,著實花了不少心思。這鳳凰蛋大如西瓜,分量足,做法奇巧,外形好看,味道香美,此蛋一上桌,算是把幾位食客的腸胃占去了一大半。
所以,兆龍所上的第一道菜也要出奇製勝。來寶見他喜得眉花眼笑,趕忙問,“你打定主意了,第一道菜上什麽!”
兆龍伸出一個指頭,輕輕吐出幾個字:“木耳炒牛肉片!”
來寶先是一怔,馬上又豎起了大拇指,“好!”
這菜看上去家常,其實別有機杼在裏頭。原因就是總管太監很難吃得到,為什麽呢,因為清宮裏的規矩,不得吃牛肉。牛耕田,吃了是罪過,所以滿族人多吃豬肉。
這個薑炮仗是漢人,沒這忌諱,可因為常年待在宮裏頭,吃牛肉對他來說便成了新鮮事,定能勾起他的饞蟲來。關於這事,兆龍還是偶然一次聽來寶說過,沒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場。
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他也開始著手準備頭道菜。先是把早上剛剛宰殺的牛裏脊肉,用竹刀切成薄薄的片兒,之後放在清水中反複衝洗揉按,這樣子翻來覆去,水不停地換,直到肉片變得潔白晶亮才作罷。
黑木耳也是挑最好的長白山木耳發泡好的,半透明,有彈性,去掉尾部,一個個黑幽幽得發亮。
這道菜需要急火熱油猛炒,就突一個鮮嫩勁兒,所以他一點不急,隻等著前麵傳菜了。而呂良的鳳凰蛋烹煮的時間長,這會兒想必早就開始弄了。
又候了一會兒,肥四和來寶回轉,說可以做了!兆龍便開始動手烹製,嗤啦聲、劈啪聲中,轉眼兒這盤木耳炒牛肉片便出鍋了。肉片潔白晶亮,且與木耳黑白分明,盤子一端起來,肉菜還顫巍巍地晃動。
來寶深深聞了下,讚道:“好菜!”
他知道天冷菜涼得快,不敢耽擱,快步往前院而去。衛璜和王掌櫃正陪著薑炮仗在東頭的暖閣裏坐定,裏麵的爐子裏生了旺旺的炭火,烤得房間暖和和的。兩名小太監在旁邊伺候著,倒茶倒水,聽到敲門聲,一個上去撩開厚厚的布簾子,讓來寶進來。
“二廚房敬獻一品黑白!”
那薑炮仗一聽這菜名兒,便樂了,“好家夥,這菜的品階比雜家的還高!”
王乘武笑道,“公公請嚐嚐看,這菜到底當不當得一品。”
薑炮仗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覺得肉片鮮嫩無比,木耳滑膩彈軟,香溢滿頰,不禁歎了聲好。衛璜和王乘武也隨後嚐了嚐,點頭稱讚。
薑炮仗又連吃了數筷,饞得旁邊的小太監暗暗隻咽口水。他夾起一片雪白的牛肉,仔細瞧了瞧,“咦,這是什麽肉?雜家從未吃過。”
來寶笑道:“回公公,是牛肉!”
“瞎說,牛肉不是紅的嗎,你欺負雜家在宮裏吃不到牛肉還是怎的。不當值時,外頭的好牛肉我也不知吃過多少回了。”
“你沒吃過就對了!”衛璜笑道,“做這道菜可不容易,待我給你細細道來。”便把如何將牛肉做的如此白嫩細細說了。
薑炮仗一麵點頭,一麵連連動箸,竟將盤裏的牛肉吃了個幹淨,隻留下幾片木耳。這才愜意地砸吧砸吧嘴,連聲說好。來寶在門口豎起耳朵聽著,樂了,轉身要去告知兆龍,又見小強雙手端著大托盤而來,上麵放著個圓鼓鼓的東西,蒙層白紗布,心知是“鳳凰蛋”上來了,嘻嘻一笑,走了。
大木盤往桌上一放,上麵還蓋層白紗布,確實吊起了薑炮仗的胃口,他抽抽鼻子,已聞見濃鬱的香氣。小強大聲道:“大廚房敬獻葷菜一品!”他為了叫食客心癢癢,還故意不報菜名,慢慢把紗布揭了去。
小太監們不覺發出驚歎之聲,那顆老大的鳳凰蛋晶瑩剔透,精巧無比,各色香料呈不同花樣鑲嵌在蛋間,顯得五彩繽紛,光耀奪目。
“哦,原來是鳳凰蛋!”薑炮仗說著,似有些失望。小強滿以為揭開紗布後會換來一個滿堂彩,沒想到有些冷場,不禁出乎意料。
“公公以前嚐過這菜?”王乘武笑問。
薑炮仗把頭往衛璜那邊一撇,“這個他最清楚了。乾隆爺那會兒傳下的菜品,宮裏頭是一直有做,現而今,禦膳房有個叫解三的,便最會煮這個了,不稀奇!”
小強聽這總管太監這般說,心中涼颼颼的,知道師父這道菜拔不到頭彩,想贏就不容易了。卻也隻得慢慢退下去。暗中打定主意,回去隻能說鳳凰蛋這菜好,公公很喜歡,免得影響了呂良的情緒。
屋裏頭,幾個人還在打量這顆巨蛋。衛璜笑道,“解三做的姓解。呂良做的姓呂,來,嚐嚐有什麽不同。”當下拿刀切開,登時一股奇異的香氣散出,鑽進每個人的鼻孔裏。
先切三小塊,薑炮仗先取一片遞進嘴裏,嚼了幾下,眉毛一挑,“嗯,味道不壞,比解三做的差不到哪裏去。”
衛璜和王乘武也嚐了嚐,覺得呂良在這菜上確實下了工夫,又讓了薑炮仗幾塊,他因為在宮裏沒少吃,便罷了嘴,朝旁邊的小太監們說,“猴兒崽子們,算你們今天有口福,沾了咱家的光了。也過來嚐嚐吧!”
王乘武趕緊多切幾塊大的,放到接食碟上,“諸位請用!”
小太監以前雖然也見識過這“鳳凰蛋”,但從沒撈著嚐嚐,如今一入口,差點連舌頭也吞進去,連說好吃。
薑炮仗拿根竹簽剔著牙,“說穿了,這鳳凰蛋的做法也不稀罕,高郵揚州一帶,有一道“三套鴨”流傳,是家鴨肚內有野鴨,野鴨肚內有鴿子,連環套,跟這鳳凰蛋的做法,不一個道理嗎?”
“公公真不愧是大行家!”王乘武逢迎了一句。
“對了,你這裏的大廚房和二廚房有什麽講頭?”
“孩子們胡亂叫的,”衛璜笑道:“大廚房是呂良在管,二廚房是阿木在管。他倆都是我的徒弟。”
薑炮仗歪著腦袋想了想,猛地一拍桌子,叫道,“這就對了!”雙眼炯炯放光,“雜家來之前,聽人說起過會賢堂裏麵有個能用竹刀切菜的,名字便叫阿木,可是這個上一品黑白的?”
“正是!”王乘武說著,跟衛璜交換了個眼色,他們覺得奇怪,兆龍年紀輕輕的,怎麽名頭倒已傳進宮裏去了?
正猜疑間,外麵又響起上菜聲,卻是來寶喊道:“二廚房敬獻素裏黑一道。”
薑炮仗聽了這話先自樂了,“好嘛,這阿木上的菜都跟黑掛著邊兒。”
小太監一撩開布簾,來寶端菜而入,利落地放到桌上。眾人一瞧,所謂的素裏黑,原來是冬菇燜熟筍,隻不過,中間卻是一大團頭發,黑黝黝的。
薑炮仗叫起來,“這上麵是什麽東西,頭發?”
王乘武笑道:“公公別擔心,這是頭發菜,又名龍須。咱這地方沒有,隻長在戈壁荒灘。”
薑炮仗試著夾了幾根,放到鼻前聞了聞,才入了口,隻覺鮮脆可口,滑柔嫩潤。再夾冬菇和筍來吃,一樣清香味美,又連連讚賞。來寶見又博得了一個好,笑著離開。
這次他可不急著回轉,而是候到小強端了菜上來,才跟他擦身而過。隻一瞥,他便瞧清呂良的第二道素菜是什麽。原來是洛陽燕菜。
這道素菜做起來同樣極費工夫,先將白蘿卜洗淨去皮,選用中段,切成針一樣的細絲兒,放入冷水中浸泡半個時辰,撈出來瀝幹水分,再放入幹澱粉中拌勻,然後攤在籠布上籠蒸片刻,即取出晾涼。
這還是第一蒸。
把蒸過蘿卜絲再放入冷水中抖開,撈出瀝幹水份,撒上食鹽拌勻,然後再上籠蒸片刻。這才算是把素燕菜弄成了。
另外的配料,入冬筍、香菇、豆幹都要細細地切成絲兒,整齊地排在碗底,蘿卜絲呢,則放在配料絲上麵,再上籠屜蒸製片刻。這是第三蒸。
然後將高湯、胡椒粉、醋、香油調成微帶酸辣口味的湯,倒入海碗內。上麵再放上兩朵用紅心蘿卜刻成的牡丹花點綴,這道菜方才算是告成。
它的花色豔、湯鮮美,酸辣爽滑,蘿卜細若銀絲,晶瑩透亮,入口即化,且味道清爽鮮美,是洛陽曆史名菜,相傳從女皇武則天當朝時就流傳下來的。
來寶見這菜式漂亮,比阿木那素裏黑的一團頭發好看多了,味道肯定也勝過了,因為呂良在上麵花了大心思。相比下,阿木的廚藝未免忒簡單了。幸好他那竹刀切素菜時,占了便宜,能夠確保不沾鐵鏽氣。
一回到後院,便見肥四站在鹵煮房門口朝這邊張望。按規矩,兩人鬥菜的時候,任何人都不得插手幫忙,要確保從備料、烹製全部得有本人完成。
一見來寶回來,肥四趕忙問怎麽樣?來寶朝正在裏麵備料的兆龍豎了下大拇指,“薑公公又讚了聲好,那頭發菜他以前沒吃過!”
肥四長長吐了口氣,“很好,這一局有些僥幸。”他也覺得兆龍上這菜冒險,有些簡單了。
來寶搖搖頭,“不見得能贏。”
“那邊上的是什麽菜?”
“洛陽燕菜。”
“這道菜可就不簡單了!”肥四說著,正好兆龍走出來,便道,“聽見沒,那邊費時費力,不惜血本,你可不能再那麽草率了。”
兆龍嘻嘻一笑,“我哪裏不用心了。現在你瞧瞧,姓呂的兩道菜花去多少銀子,剩下那點還能備點什麽好料?他可能想最後一道湯湊合著上,我才不這麽想,做湯要用最好的食材。”
來寶腦筋轉得快,忙說,“沒錯沒錯,最後一口湯喝舒服了,薑公公才會拍板要誰!”
“姓呂的以為薑公公從宮裏來,便喜歡吃這些大菜,其實大錯特錯,滿漢全席人家都不知見識過多少回了,你又能大到哪裏去?所以我呢,就以簡製繁,靠奇巧取勝,”兆龍說著,亮了一記“手揮琵琶”,“這就是太極拳中的四兩撥千斤。”
“那接下來,你準備上什麽湯?”
那邊爐子上放著砂鍋,已經咕嘟咕嘟燉了好長時間,可聞不出什麽香味兒來。肥四不免有些心焦。
“不急,這次我們要等到他那邊的湯上去後,再做也不遲。”
“為啥?這湯味就講究個鮮,被人搶了先,你這湯再鮮也打了折扣!”
兆龍嘿嘿笑道,“你以為你現在能搶先?你沒見姓呂的那兩道菜不是蒸就是煮,最耗時不過了。不過,這也有一樣好處,他在蒸煮的空兒,可以好好準備最後那道湯,你瞧著吧,他的湯差不多也要往上送了。”
“那我趕緊盯著去!”來寶掉頭就走。
兆龍這才朝肥四招招手,湊在他耳朵裏說了幾句,胖子的笑容泛開了,“好家夥,你真是豁上去了。”
便看到來寶急匆匆地回轉,老遠就喊,“看到了!”
“什麽湯?”
“火腿雞茸湯”
“嗨!”兆龍興奮地打了個響指,“我贏了!”
他抽身回到廚房,往鍋裏加了油,八成熱時下蔥絲、薑末,再放雞湯及調料。這才把砂鍋的蓋子拿開,裏麵是切成細絲的魚翅,火腿片、玉蘭片也切成了絲,看上去跟魚翅極像。
做湯,好水是成敗關鍵,他用的是天下第一泉的玉泉山的雪水。把鍋裏的湯倒進去砂鍋後,再加上幾顆綠菜心點綴。這道上湯魚翅羹便算成了。
此湯柔嫩腴滑且軟糯,口感爽適,兆龍相信定能打動那幾個食客的腸胃。就好像做一篇文章,講究龍頭豬肚鳳尾。最後這道羹應該會漂亮地收住尾。
兆龍把砂鍋放在托盤上,拿出交給來寶,“兄弟,交給你了!”
“你就瞧好吧!”來寶利落地轉身,快步而去。
兆龍長長吐了一口氣,慢慢走出鹵煮房,肥四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兩人都沒說話,隻是相對一笑,都靠著牆上,仰頭曬太陽,舒服地閉上眼睛。
可是歇了沒多會兒,便聽到嗒嗒腳步聲,來寶滿臉紅光地跑了來,“阿木,快點兒,喚你去呢!”
肥四喜道:“是不是公公喝好了?”
“那當然,他一個勁地說,太好喝了,太好喝了,好像這輩子就沒喝過這麽鮮的湯,所以一定要問問阿木,這湯是怎麽做的!”
肥四趕緊幫兆龍整理下衣衫,卻貼近耳根問了句,“好小子,你不會是偷偷用了我的調料吧?”
“胖師傅,您那點老本還留著自個兒養老吧!”兆龍朝他做了個鬼臉,跨出了鹵煮房。
來寶笑嘻嘻地陪他去到暖閣,撩開布簾,推他進去。裏麵的人正在商量什麽,見兆龍進來,都閉了嘴。薑炮仗瞧見他這麽年輕,倒是吃了一驚,上下打量著他,朝衛璜笑笑,“沒想到猴崽子年歲這麽小,就能做出一手好菜來,老衛,你指望他來關門吧!”
“公公好眼力,想我衛璜也七老八十了,再不選定個人來繼承衣缽,隻怕可就真耽擱了!”
兆龍聽薑炮仗叫他猴崽子,心裏不喜,卻也隻得上前行禮,“阿木見過公公。”
“阿——木……”薑炮仗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珠子在兆龍身上掃來掃去,猛地往前一探身,“我隻問你,這湯怪好喝的,到底裏麵加了什麽好料?”
“不是加,是減!”
“減?這詞聽著怪新鮮,”薑炮仗來興趣,“說說,怎麽個減法?”
“我沒有放鹽。”
薑炮仗又是一呆,“這,這算什麽秘訣?”
“稟告公公,今天所上的菜,前兩道都是味重的,人越吃口味就會越輕,故而我的菜就要逐漸減淡,到了最後,這口湯就不再放鹽。您反而覺得更鮮美了!”
薑炮仗砸吧砸吧嘴,轉頭瞧瞧衛璜,又看看王乘武,“好像是這個道理啊!”兩人都微笑點頭,阿木做菜不但講究色香味形,還善於捉摸食客的心理和生理習慣,難怪會脫穎而出。
但薑炮仗卻突然皺起眉頭,像是碰上了什麽難題,“哎呀,這可就不好辦了?”
“公公何出此言啊?”
“你看看,你想留他關門,我想帶他走,這不是難為嗎?”
“也沒什麽難為的。今天鬥菜的兩個都是我的徒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誰去誰留,公公自管定吧!”
薑炮仗嘿嘿一笑,盯著兆龍問,“阿木,你怎麽說?”
兆龍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公公,我想去禦膳房!”
“好!”薑炮仗啪地一拍桌子,“咱不二話,你回去拾掇拾掇,過兩天就等著進宮吧!”
“多謝公公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