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蟹

1

我有一種怪病,在重感冒的時候就會不停地流眼淚。長大後才知道,這似乎是角膜炎。但小學時不清楚,大人也沒有去深究,隻是在當時會覺得自己像一隻怪物。

第一次出現這個情況是在小學一年級。一天下午的最後一節課是自習,老師在上麵做自己的事,學生在下麵有的偷偷打鬧,有的安靜寫作業看書。我突然覺得眼睛很酸,然後眼淚就莫名其妙地開始不停地掉下來,完全止不住。當時我自己也被嚇壞了,隻能不停地用手抹掉,但就像壞掉了的水龍頭,眼淚決堤。到後來我幹脆讓它肆意發泄了。我坐在第一桌,不敢讓老師看到我的樣子,就用寬大的教科書豎起來擋在我的麵前,遮住我的臉。

放學之後大家都走了,我在教室等五年級的姐姐放學。我仍舊保持剛才的姿勢,頭埋起來,兩手拿著書的兩側。我的眼睛大概在當時已經腫得不成樣了,因為已經哭了好久。

教室裏空****的,隻有我一個人。我一邊難受著一邊等待著。我還沒等到姐姐,卻等來了江盛年。

江盛年是在一年級下學期才轉來我們班的。他和班級裏的幼稚男生有本質的區別。我記得他站在講台上的坦然與冷靜。這在同齡人當中真的十分罕見。男生留著平頭,麵目稚嫩清秀,眼睛有光,很少笑。他和班上的男生並不都玩在一起。

我聽到教室門口戛然而止的腳步聲,就小心翼翼地把頭探出書本外一點兒,目光恰好與江盛年相遇。男孩子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但很快地轉移了視線。他跑到後麵自己的位置去拿東西,在經過我身旁時放慢了腳步。但他沒有同我說話。我們不熟。

我繼續埋著頭,眼淚已經浸濕了靠近我臉頰的那一頁書麵。

我沒有想到江盛年會在走出教室後又回來。

男生走到我麵前,靜止了幾秒,然後他雙手握住了書本的兩側,輕輕地將書向下壓。他完全看清了我的臉。一張淚流滿麵的臉。

他顯然被嚇到了。

江盛年看了我的臉五秒,然後抓起書包跑了。

幾分鍾之後,江盛年和班主任一起出現在了教室裏。原來他是去找老師了。

老師打電話給我的母親。她摸了摸江盛年的腦袋,和他說了幾句話之後江盛年就走了。在江盛年走之前,他做了一個舉動。他從老師帶過來的抽紙巾裏抽了一張麵巾紙然後遞給了我。我聽見他的聲音:別難過。

2

在那個年紀是不懂喜歡的。但是誰對你好你也會對他好。小江盛年的暖心舉動我一直記在心裏。在那之前我們從未交談過。病好之後,我去學校的小賣部買了糖果,在放學的時候送給了江盛年吃。我記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我說了句謝謝,然後接過去放進了右邊的口袋。

江盛年在我心裏就是小小的英雄。上二年級的時候,班上的一個女生生了很嚴重的病,頭發都掉光了,不管是冬天還是夏天,她都戴著帽子。一次課間做操,有不懂事的小男孩嘲笑那個女生,甚至一度想把她的帽子摘掉。女孩子很難過,用手抹臉上的眼淚。我在後麵看見這一幕,很氣憤,卻也沒什麽行動。在那個男生再一次準備摘掉女生的帽子時,江盛年衝上去把不懂事的男生推倒在了地上。

大家的目光在此時才聚集了過來,竊竊私語。男孩子很生氣,從地上爬起來後就和江盛年扭打在一起。老師看到後就過來把兩個小男生拉開並進行了教育。

課間操結束,大家零散地回教室,我走到江盛年旁邊,帶著崇拜的語氣對他說:你真勇敢。江盛年神情淡淡的,隻是點了下頭。

大概是江盛年的見義勇為,在這件事之後,他在我們班的人氣上升了很多,大家都想和他玩,也開始對那個女孩子保護有加。盡管大家都希望和江盛年玩,他卻還是獨來獨往。

我和江盛年始終沒有變成好朋友,但是我遇見他的時候還是會很開心地和他打招呼,若是在遠處就會跳起來與他揮手。

三年級的時候,家裏的戶口遷到城鎮上,我從私立小學轉到公立的小學。那是在二年級暑假,完全沒來得及和同班的小夥伴說再見。後來碰到同班同學,問起江盛年,他說江盛年在四年級的時候也轉學了。

3

江盛年就像一個標記,一直存在在我的生命記憶裏。我總是會記起他把書拿開,與我四目對視時的場景。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他那雙像是會說話的眼睛。

讀完小學初中,我考上了鎮上一所普通的高中。外表有些變化。

重感冒時流淚的症狀還是一直有,但已經很少複發。

在新生開學的那一天,我坐在窗戶邊看著窗外的景色。我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重新遇見了江盛年。

他從窗外走過,臉上仍是淡淡的神情,仿佛這個世界與他並無太多瓜葛。經年之後的彼時,江盛年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年,擁有挺拔的身材,如同一棵白楊樹。他的五官長開,輪廓清晰,麵目已從清秀過渡到俊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眼就認出了他,也許是那雙我念念不忘的眼睛。

我的前麵有空位,他坐在了我的前麵,坐下時瞥了一眼一直盯著他看的我,神情仍舊淡漠。我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彎曲,原來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班主任按照身高重新分配了座位,我又離他很遠。

江盛年很快就在年級裏走紅了,原因很簡單,他長得實在太出眾。但他冷冰冰的外表確實讓那些對他有愛慕之心的女生望而卻步。我沒有去和他說我是他的小學同學,總覺得似乎沒什麽意義,畢竟他早就把我忘記了。時間劃出一條溝壑,將我們隔開。

我和江盛年整個高一都沒有說過話。直到高一末的時候我又一次病發。

這麽多年,但凡在班級生病流淚症狀一出現,我都和一年級時一樣用寬大的教科書擋住自己。黃昏的光線灑進教室,我一個人在空曠的教室裏待著。

我再一次聽見了教室門口戛然而止的腳步聲。時間仿佛倒流回九年前的那一天。

我把頭探出書本外,看見了江盛年。他看見我,嘴巴微張,眼神裏有驚訝。很少見到他有情緒波動。在他走到我麵前之後,他竟然和過去一樣將書本拿開。當我們四目相視時,他笑了。

他喊我的名字:蘇青。

4

那是我聽到的他對我說過的最溫柔的話。竟是我的名字。

那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時,我真的哭了。

他不知道這次我的淚水不止是因為生病,還有因他出現的喜悅和他記得我的感動。

“小學裏我記住的人很少,你是其中一個。”後來我和他坐在操場邊上聊天時他說道。他看向遠處的眼睛裏有笑意,而我看著他的眼睛,心裏滿是溫熱。

我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江盛年變得開朗了,他再也不是大家印象中的萬年冰山。

我和江盛年談起小學的事,他說我當時以為你流淚是遇到了不好的事,後來才從老師那裏知道了你的病。我沒有再遇見過和你一樣在生病的時候會不停流淚的女生。蘇青你真特別。他笑。

我喜歡他的笑容,卻也害怕他笑。因為他的笑容太好看。我終於還是必須接受很多女生因此又重新開始喜歡他的事實。

高二分文理科,我們同選了理,被分在一個班。

我和江盛年的關係一直很好,也一直停留在某種距離,不退不進。我想我是喜歡他的,否則也不會在這麽多年裏每一次有男生和我告白時腦海裏就出現他的臉,也不會這麽多年裏仍舊常常夢見他,而我們重逢和他認出我的那兩天,我在夜晚祈禱時虔誠地感謝著上帝的安排。

歲月忽至。我在校園裏遇見了小學同班同學,那個因生病而四季都戴著帽子的女生。如今的她已長出柔順的黑色直發,亭亭玉立。

人的情感直覺大抵都準。周呈一的出現讓我感受到威脅。我想起那年的冬天,江盛年為了她和別人扭打在一起。盡管在當時我覺得他的行為純屬見義勇為。

周呈一是在分文理科一周後到我們班的。有人說她是因為江盛年才轉來這裏的。江盛年看她的眼神溫柔,我坐在角落突然感到悲涼。

原來小小少年不止在我心裏留下痕跡,在同樣年幼的周呈一心裏也留下了印記。這些年周呈一和我一樣從來沒有忘記過江盛年,甚至通過各種渠道尋找轉學後的江盛年。

我沒有勇氣去問江盛年是否喜歡周呈一,仿佛答案已經既定。周呈一很明了地告訴我她喜歡江盛年。她語氣堅定但溫和,她不是我討厭的女孩子,就算我們喜歡著同一個男生,我仍舊對她喜歡。她實在太美好,無論是哪一方麵。

5

我在拐角的地方遇見了江盛年和周呈一。他們手牽著手。

我在他們背後,他們並沒有看見我。我停住了腳步,沉默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狗吠聲在此刻襯托我的淒涼。

第二天在班上想起這件事還是忍不住偷偷地掉了幾滴眼淚,竟恰好被江盛年看見。他以為我又犯病,遞給我紙巾問我有沒有好好吃藥,然後又笑著說這次沒有淚流滿麵,應該是要痊愈了吧。我用紙巾捂住雙眼,怕他讀到我眼裏失戀般的情緒。

下午去上體育課,我失了神,在去操場的路上失足從階梯上摔下去。江盛年送我去醫務室,罵我白癡。所幸隻有幾層階梯,傷不算嚴重。用白色紗布裹住右腳,走路一瘸一拐。他在晚自習結束堅持送我回家。

那天月色很好。回去得晚,路上行人寥寥。我和江盛年都時不時抬頭看天上的月。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裏。他的神情柔和,轉過臉對我說:蘇青,今晚月色真美。

他眼神溫柔,我卻又想起了他們牽手的畫麵,低下頭拿開了他攙扶著我的手。尷尬立刻流動在我們之間,在他還沒說話之前,我抬起頭對他說我家就在前麵,送我到這裏就好了。

江盛年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還是沒有說。

我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幾步路。忍著眼淚,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發現江盛年一直站在原地。

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江盛年看見我的眼淚,和以前一樣要從書包裏掏紙巾給我,可是在他準備拿紙巾時,我說的話讓他定住了。

“我喜歡過你。”我說。他抬起頭看我。

“我喜歡過你。”我又說了一遍,眼淚濕了我的臉頰。我用袖子抹掉眼淚,然後冷靜了兩秒,咧開嘴對他笑:“江盛年,我們要一直做好朋友,好不好?”

我已經看不清他的臉了。隻記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好字。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我向他揮手,說江盛年再見,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拐角的巷子。

我聽見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終於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6

江盛年在幾天前借我的一本關於夏目漱石的書我遲遲沒看。在第二天去上學時放在了他的課桌上。

那天晚上之後,我刻意疏遠了江盛年,他是聰明人,也不再與我來往。我們就這樣漸漸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時間往前走,高三,然後高考。我考去了北方,江盛年和周呈一都留在了南方。我和他們不再有聯係。盡管在那晚我說要永遠做好朋友,但我心裏清楚,我根本做不到。我沒辦法明明喜歡著他,還要看著他和另外一個女孩子舉案齊眉。

再後來,我聽說江盛年和周呈一終於在一起了。那時候我病愈,再也不會流淚了。我還是想起了江盛年。

在落滿夕陽的餘暉的教室裏,江盛年走到我的麵前,將我手中的書拿開。他看著滿臉淚水的我然後笑了。

“蘇青。”他溫柔地喚我的名字。

7

記得小學體育課我一個人用粉筆在邊上畫很多圓圈。那時候我心情不好,在每一個圓裏都畫了嘴角向下的苦臉。蘇青從女生堆裏向我跑來,她看見了這麽多的苦臉,把向下的線條抹掉,然後用我剛放下的粉筆在原位畫上了一個又一個向上揚著笑的嘴。

她咧開嘴對我笑。她說要開心點兒。

三年級開學的那一天,我買了檸檬味的糖果準備帶給蘇青,在過去她常常給我糖果吃。可是我到班級後才得知她轉學了。那天,我一口氣塞了好幾顆檸檬糖到嘴裏,酸澀感從嘴裏一直蔓延到眼睛和鼻子。

長大後的蘇青變了很多,我沒有一眼認出她,但隱隱約約覺得相識。那日傍晚把書落在教室,回去取時,我看見蘇青坐在位置上,用教科書擋住臉。她聽見聲響後便隻探出眼睛看我。

一切都那麽熟悉。仿佛時間倒流。

我循著記憶的腳步向前走,輕輕地將她手中的書向下壓。我看見那張淚流滿麵的臉,她的眼神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真的是蘇青。

我開心地笑了。

周呈一的變化讓我驚喜,我想起從前的她總是因為生病被欺負,而如今她已經痊愈,長發披肩的模樣很美好。周呈一感謝我年幼時的舉動,並向我表明她這幾年對我的想念和喜歡。我咬了咬牙還是很直接地拒絕了她。

這幾年,或許你在想念我,而我卻也是一直想念著一個人。

我把關於夏目漱石的書借給蘇青看。我喜歡他含蓄的表白:今晚月色很美。並想在幾日之後用這句話告訴蘇青我的心意。

在拒絕周呈一的第二天,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周呈一,她站在牆角,一動不動,眼神驚恐,與她不遠處的那隻狗用眼神對峙著。我走近才發現她已經臉色發白,手緊緊地握著拳。她極怕狗。

我站在她旁邊對她說:“你別看那隻狗的眼睛,把頭低下頭,跟著我的腳步走。”“我能不能握著你的手。”她說。

不等我拒絕,她已經握住了我的手。我感覺到她手裏的冷汗和她的發顫,突然想起了二年級在人群裏被欺負的周呈一,於是並沒有鬆開她的手,將她送到安全地帶後才放開她的手。

蘇青從階梯上摔下來,我丟了手中的球急忙帶她去醫務室。我主動提出要送她回家。

那晚月色很美,我沉思了一下,決定就在今晚向她表白。當我對她說出那句話後,她的反應竟然是推開了我。

她有情緒上的波動。我不懂她是拒絕的意思還是她並沒有認真看那本書。在我要詢問時,她說她家快到了,讓我送到這裏就好。她態度強硬,我隻好目送她。

沒有想過她會對我說那樣的話。她說她喜歡過我。她喜歡過我,而不是她喜歡我。

我沒有來得及問出口中的疑惑。蘇青滿臉淚水地對我說,要和我做永遠的好朋友。

似乎明白了什麽,卻遲遲不願意答應。但最後我還是屈服了。

我一個人坐在路邊望著夜幕中的月亮很久,突然很想得和蘇青一樣的病。

夏目漱石在學校當英文老師時給學生出了一篇短文翻譯,要把文中男女主角在月下散步時男主角情不自禁說出的“I love you”翻譯成日文,夏目漱石說,不應直譯而應含蓄,翻譯成“今晚月色真美”就足夠了。

蘇青,今晚月色真美。

我再一次聽見了教室門口戛然而止的聲音。時間仿佛倒流回九年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