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舒敏

南方的十一月。

生在南方,卻對遙遠的北國傾心向往。想象中的那裏,常日裏多是灰蒙蒙的天氣。時有晴朗、淡淡的悠揚在空氣中,簡潔靜好。站在廣袤的天空底下,四下全白,抬頭望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天空飄落,好比夢境裏有花瓣在大片大片地綻放。那個場景,不知被純情的少女夢到了多少次。我日日夜夜地臆想著,以為那是純真世界的另一麵存在的所有證明。

這種天氣,未能敏銳感知溫差變化的人被降下的溫度襲了個措手不及。

到了放學回寢,室友穿著單薄的冬季校服顫抖地從門縫裏擠進來,怨道:“怎麽這麽冷啊!”她邊說邊不停地搓著泛白而無血色的手。上鋪傳來無力的聲音:“都要冬天了,怎麽能不冷。”我們頭一抬,目光落在一坨厚實的棉被之中探出的一顆蓬頭亂發的腦袋。

天就這樣冷起來了。當我們裹緊衣服嗔怪著它來得毫無征兆、冷得不留情麵之際,卻不曾想是自己省悟得太晚。習慣僥幸地認為這又是一不知其名的冷空氣南下了,過了這陣子天就該回暖了。那來自北國的空氣,卻從不曾為我所逃避。

這種時刻腦海裏便迅速地回想起一些畫麵,每近天冷之前,母親總會在我耳旁不停地提醒我多穿點兒衣服。那些住在家裏的日子,在瑟瑟發抖的大冷天,清晨醒來床頭便會多了幾件保暖的衣物,暖人心扉。

天漸冷的時節,母親總會不厭其煩地叮囑,會煮一碗貼心的熱薑湯。

我說,我想喝薑湯。

朋友愣了片刻,睜大眼睛看著我,詫異這突然的怪異要求。隨後“撲哧”地笑了:“食堂又不是你家開的,哪來的什麽薑湯啊!”

往年的寒冷日子裏,我總能喝到母親端來的一碗冒著熱氣的薑湯。起初,我討厭那種熱辣的味道,然後近乎理所應當地抱怨母親多此一舉。母親總還是一如既往地笑笑說,能禦寒保暖的。

母親先把新鮮的薑放在池裏洗淨,水管裏汩汩地流出透明的涼水澆在母親的手上。我在一旁看著,卻覺得毛孔都緊湊起來縮在一起。想幫忙但想起刺痛的寒氣便又識趣地躲開。母親大概是不怕冷的。

是的,大概是習慣了,不怕冷。每當此時我便心安理得地在一旁靜觀。

把薑切片,再把薑片投入清水中,加些紅糖。母親喜歡再加幾顆大棗,可能是由於我先天貧血吧。湯得熬上十幾分鍾,這些空著的時刻,母親便站在灶前等著,眼神靜靜地落在徐徐騰起的白煙上。鍋揭起的片刻,冒起一大團裹著濃烈氣味的熱氣。略稠香濃的薑黃色湯汁,滑入咽喉的那一刻,無可抵擋的辣味與香氣頓時彌漫唇齒間,其後是香甜的回味,而後胃裏一陣溫暖,似有緩緩燃燒卻不熾烈的火苗燒出可愛的模樣。

我這樣想著,半晌才回過神來,發覺暮色迫近,氣溫又開始下降。突然真切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冬天是不曾熟稔的,陌生冰冷地不置一語。

晚間一直恍惚失神,同桌問我是身體不適嗎?我愕然地搖了搖頭,用帶著感激、茫然的眼神想訴說點兒什麽。

可我說不出來。

其實我想說,我想家了。

我想媽媽了!

我總說,等長大了我要去北方。我喜歡北方,我喜歡北方的冬天。那種清淡而素雅的冰涼觸感,那些在冬季沉靜而淡煙薄霧嫋嫋的城市,宛如嫻靜溫良的少女。

“囡囡,北方可比這兒冷多了,你這麽怕冷……”

“我不怕!”我不知道我急於反駁是想證明什麽。

年少的歲月裏,我們都會費盡周折地去追隨口口聲聲的所謂的夢想,來給予自己的幼稚和衝動一個支撐點和借口,試圖排遣對生活的不滿。而現在,我才明白,我本屬於南方。

我明白了母親用心煮的那薑湯為何有它特殊的味道,原來,南方攪進了我們太多複雜的感情。

這是我的家鄉,氣息血脈相連的這片熱土,這片生我養我的地方。我在這溫潤的天地間長大,我離不開,那是我所有的依賴。

就像母親,就像這一片土地。

當冬日漸冷,我還未走出這個開始不停地下起雨的小城,我開始安逸地想要在這個溫暖的小窩裏永遠地生活下去。母親的愛和南方這座城市那麽相像,這裏有綿長的雨季,像母親柔軟綿長的深情。而北方於我,是與飽滿的現實背道而馳的夢想,終究遙不可及。我開始想念那大冷天裏戴著母親為我親手織好的手套的溫暖感覺,想念那斷斷續續的要我添衣的叮囑,那冒著半透的乳白色熱氣的薑湯。

我熱愛著一個帶著薑味的南方的冬天。